凡煙小說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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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問你人去哪了!”

步長央飛起一腳,正中管家的老臉。管家在洛陽府張持多年,熟悉自家爺的脾氣,吃痛的跪好,戰戰兢兢:“秦公子醒來後……得知那他師弟未死,執意要去看望……”

步長央目眥欲裂:“客棧根本就沒人!”

“是!是!”管家把頭壓的低低,大氣不敢喘,“那刺客和幾個萬花弟子昨天已經連夜離開……”

“我問你秦榮呢——?”步長央一把拎起管家,管家嚇得話也說不出。步長央此時整個腦袋被白布包纏成一個粗糙的球,被刺客毀去的雙耳還有被大火灼燒的面目全非的臉面,只露了眼睛的位置出來,常人看去都會被驚嚇一跳。

昨夜諸事俱定,步長央趁夜摸索到秦榮的房間,裏面的人傷勢穩定後還未醒轉。步長央是個混人,從不懂得太虛那般斂情禁欲心細體貼,對秦榮的欲望已經被拖得太久太久,久到如今塵埃落定,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做點什麽,來彌補這一年分別的缺憾。

想著就做,步長央驅散眾人,鞋襪一丟撲到秦榮床上,對著肖想已久的人使勁吻了下去。這期間秦榮好像醒了,又好像沒醒,步長央啃啃嘴唇摸摸小腰,幾乎把秦榮的全身吃了個遍,絲毫不覺盡興。很快手摸到秦榮後面,也不講究什麽情調前戲,虎頭虎腦的就要擠進去。異物刺入,秦榮發出難受的輕呼,步長央的手就再也進不去了。

又努力半天,終是洩氣的啐一口放棄,步長央罵罵咧咧的並排躺下,又覺得不爽,轉身把秦榮摟了過來,緊緊塞在懷裏。屋子終於安靜下來,思緒就開始不受控制的飄忽,這一年來的記憶走馬觀花似的從腦海一串串閃過,帶著或冰冷或灼熱的溫度,提醒他兩人煎熬過的歲月。不過如今終於把人得懷在手,一切折磨也算不枉了。

一夜好夢,夢醒之後,就發現好端端的秦榮不見了。

管家一邊挨打,一邊又不敢落下腳步。如今洛陽府被歹人付之一炬,死傷無數,府內損失姑且不說,主人的權威與顏面具已毫無爭議的掃地,事情比想象嚴重的多,甚至已經震動了朝野。殘餘的兵將仆人現下都寄住在周圍的客棧民居,等待將軍下令百廢待興,步長央卻置一切與不顧,一心尋找再次失蹤的秦榮。明知是主子慣常的性子,管家這回可愁壞了臉。

兩人正在焦急中,樓下傳來一陣突兀的喧嘩,步長央本來就氣郁不已沒得發洩,如今有送上門的洩口,可不得放過。管家就見步長央一手支欄,整個人便擡腳縱躍出窗,穩穩落在一樓正對門口的地方。

客棧的院子裏湧入大批嚴行禁令的官兵,整齊有致的占據各個角落,把客棧包圍的滴水不漏。沒有人註意步長央,步長央的臉色卻第一次出現顯而易見的動搖和震驚。

“久別了啊這……步將軍……”

含笑聲隨腳步一起出現,自官兵後入門的錦衣青年折扇一抖,半遮半掩住戲謔的眼神。“將軍可真當士別一日刮目相看,這行頭……嘖嘖,好久沒見你如此狼狽的樣子了。”

管家使勁吞口吐沫,這錦衣青年言下所指竟是在嘲笑主子臉上包纏的白布,可叫人沒有想到的是,步長央雙腿卻抖了抖,緩緩下跪。

“下官拜見……”

“拜什麽!”折扇一收又打開,“我雖握有聖令,但今天可是微服而來,步將軍莫聲張啊呵呵……小的,擔當不起。”

管家咂咂舌,敢情這是個比主子還兇狠的主,這下可壞了。

步長央並未僵硬太久,很快就恢覆常態。那錦衣青年也不見外,往坐塌上一臥,開門見山:“洛陽府的事聖上已經知道了,這裏交由我來掌管。不過嘛,聖威庇佑,在下很快就抓住了主使的兇手,如今可還洛陽府個清凈,步將軍個公道。”

管家默默望步長央一眼,不對啊……那白衣刺客明明已經攜人安全回了萬花谷才是,難不成還會半路被抓回。

“誰……”步長央喉嚨幹澀的幾乎難以言語,“你抓到的是誰……”

錦衣人奇怪的看他一眼,道:“這身份可不好明言,要知道江湖門派,朝廷向來不予幹涉。”

“……名字呢?”

錦衣人頓了頓,連管家也意識到哪裏不對。

“秦榮。”

嘩啦,面前的桌幾被步長央一掌劈的粉碎,憤怒肆虐整個屋子都在嗡嗡顫抖,管家嚇的一貓腰滾出了房間。錦衣人不懼也不怒,折扇擋住飛舞的碎屑,微微瞇起眼睛。

“這事與秦榮無關!”

“哦?”

步長央鋼牙緊咬:“老……下官可以作證,入府行兇的另有其人,還望……明察。”

錦衣人扇子啪的收起,目光雪亮,“明察就不用了,步將軍怎麽在時候糊塗呢,兇手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兇手已被朝廷伏法,無路可逃。”

步長央怎肯善罷甘休,幾乎當場就把臉面撕下,意欲翻臉。

“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折騰了,”錦衣人轉回笑臉,語意不明,“並非我是什麽昏官……兇手都自報性命登門投首了,你說,我豈有不收之理?”

秦榮在火海中決絕的眼神自腦海閃過,步長央被凍在當場。早該想到的,他早該想到的,一心負罪的秦榮怎會容忍自己平安存活於世,他心心念念所期盼的,就是一人包攬下步長央此生所有的罪孽,或生或死,再無遺憾。

錦衣人看步長央的神情全數在意料之內,舉步走至身邊,伸手牢牢扣住他的肩胛,湊上耳邊。

“啊,前些日回鶻特使來訪,鄂爾渾河那邊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貴族,希望我朝借手解決。步將軍,該出征了。”

在步長央被夾在浩浩鐵騎出師的時候,萬花谷這邊又是另一情形。

三星望月夜色如洗,萬花谷安靜的沈睡,只有幾間藥寮還盞著燈火,一些黑色的人影進進出出。

裴元自藥寮中走出,與身邊弟子交談了幾句,才來到偏僻無人的屋宇,太虛正等待在這裏。

“他的頭部有外傷淤血,昏暈前似乎被什麽刺激過。”

太虛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裴元嘆口氣:“說嚴重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不過對你有些殘忍罷。”清洗過的銀針被一一擺放好,閃爍著幽暗的光澤,“他的記憶似乎有些混亂,認知方面還未發現什麽問題,只是對昏迷前,和更久以前的事情沒有記憶,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去看看就知道了。”

太虛到後面就不知道裴元在講些什麽了,只見得那嘴一張一合,腦子裏聽不進一絲聲音。不知過了多久,裴元遣散照料的弟子,領著渾渾噩噩的太虛去看離經,然後自己守在門外。

踉蹌著在離經床邊跪倒,太虛費了好大勁才把視線全部集中在那張沈睡的臉上,明明是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卻被一種潛在的隔閡所籠罩。他甚至覺得,等離經再次睜開眼,他們就再無法相對在如此近的距離。

窗外月明星稀,太虛拉著離經的手,靜靜坐了一夜。

黎明的第一束光線輕扯著蘇醒的人,離經迷蒙的睜開眼,屋裏的圖像片片清晰,一個白衣散發的人坐在他的身邊,正急切的盯著他,雙眼布滿血絲。

瞬間的驚訝,離經怔了怔,驚奇更甚。太虛沒有放過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左胸酸痛的幾乎窒息。太好了,是驚訝,不是陌生,太好了。

離經虛弱的閉了閉眼。

“……徒兒?”

太虛把離經的手握的更緊些,卻不敢開口回應,生怕驚嚇到什麽。

“你怎麽……在這……”

太虛埋下頭,不知該如何作答,低聲:“你受傷了,我擔心你。”

離經的眼睛微微觸動,“可是……純陽宮那邊……有交代嗎……”

模糊的字句抽絲剝繭般拆開,終究還是發覺了隱藏其中的異樣。

離經沒有和他相處的這幾個月的記憶,包括這兩年的遭遇境跡,他的記憶退回到他送太虛去純陽後不久的年月。沒有洛陽的兩次受刑,沒有和秦榮的交集,沒有與太虛結伴游玩,他的徒弟此時應當正在華山之頂潛心修習,而他自己流浪在外。

對於裴元對於萬花谷的弟子來說,這並非多大的異樣,可是對於太虛就是天壤之別。接觸之後,太虛接手了對師傅的全部照顧,裴元把離經安置在人跡罕少的後山,不叫外人來見,亦隱藏了太虛在此。

離經的身子恢覆的很慢,大約是之前的底子就未全好,如今又添新傷。裴元說,少則半年,這身傷勢才能真正開始好轉。太虛靜下心,無微不至,每日親自給離經煎藥餵食,看傷換藥,天晴時帶人出去坐坐,夜晚時把炕頭弄的舒適而溫暖。相反與太虛的安靜,著急的是離經,在他的意識裏,徒弟這該是從純陽宮偷跑出來照顧他,故而每日都會嘮叨自己舊傷無恙,叫太虛及早回山,莫要耽誤了修行。太虛嘴上應著,心事重重。

後來漸漸的,離經就發覺了什麽不自然,徒弟會經常默默的註視著他,安靜的可以看上他一整天,平時餵食換藥動作十分小心,小心的近乎刻意,盡量不做過多的觸碰。不如小時的親密無間,倒像有什麽隔閡在兩人之間,只差一言戳破。

“徒兒,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

離經直起身,蒼白的手指輕輕揉動太虛淺淡的眉角,那裏蘊含著難以描述的哀傷,說不出道不明,日覆一日被埋葬在太虛的安靜裏,可是卻無法忽視。

“怎麽了?告訴師傅。”

太虛搖搖頭,把離經的手藏回溫暖的被下,“徒兒好的很,師傅又在亂操心。”

“那等師傅身子好了,你就回純陽,好嗎?”

“……好。”

明明是清晰存在的,卻偏偏要視若無睹,自欺欺人。

日子一天天走過,離經的身子逐漸有了起色,太虛的憂思深重的再無法掩飾。裴元來過幾回,送些藥材吩咐些常事,就會把太虛叫出屋子,兩人在外說了些什麽離經不知道,只見得大師兄一臉嚴肅,徒弟沈默不語,眼底的哀傷不化。

萬花谷迎來了雨季,和在前谷溫暖如春不顯,在後山終日陰雨連綿,潮濕陰冷,有礙病體。昨日裴元說要離經回到前谷休養,收拾一下行頭,明日就可搬去。

這天夜晚太虛像往常一樣給師傅燒爐鋪床,默然的幾乎失神,待到安頓離經躺下,他卻神使鬼差的在離經額上親下一吻,一直以來維持的那種平衡轉眼破裂。蜻蜓點水的突兀一吻,在如今的兩人之間無異於晴天霹靂。沒有多年的親昵熟識,沒有相交相訴的漫長過程,如今在離經的眼中,兩人僅是師徒,絕無其他。

“你……!”

離經掙紮著起身,有些慌張的退到床跟,與徒弟拉開距離。太虛這才回神,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日思夜想,朝思暮念,近在伸手可及,卻不得不生生割舍,每一夜那種情愫都要破胸而出,嘶喊叫囂。終究再也欺騙不了,身子不從安靜的做出了最深的渴盼,卻傷了最重要的人。

“對不起。”

太虛立刻站起退後幾步,眼底的情愫濃重的化不開,“嚇到師傅了,對不起……”

逃離似的,太虛匆匆關門離去,外面冷雨淒厲,他站在鋪天蓋地的雨幕裏巍巍顫抖。風雨整晚未停,太虛在內心的壓抑松懈後回去,才發現師傅已經入睡,屋內漆黑。

第二日一早,離經沒有一如既往的早醒,而裴元帶著接應弟子陸續來了。有心躲避或者無意面對,兩人都沒有再照面。

“信看過了嗎?”

等一切收拾妥當,離經已經重新在三星望月安住,裴元才得空來找太虛,從純陽宮寄來的信正敞開著擺在桌上,朱紅的批字耀眼而殘忍。

太虛點點頭,仿佛對這些內容早有感知。

“離師弟那邊,我會繼續圓謊,只當你回純陽繼續修習,瞞得住一時是一時吧。”

“可以的,瞞住一世。”

太虛淡淡道,目光飄忽。

太過漫長的時間,漫長的超過了等待的意義,也許到那時,他早已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遺忘掉太虛的存在,平凡而幸福。況且等待自己的,又何止是一面冷壁一場罪罰。前路如何,連自己也不得而知。

裴元看著太虛,依稀還能記起離經當初帶他入谷時的樣子,當初的希冀,那時的兩人一去不返。

“你要不要留下點什麽,至少做個念想,給他……”

太虛搖搖頭,緩緩閉眼,再睜開,已是沈靜若淵。

木門推開,光亮射入這間偏僻的黑屋,外面早已站好一隊手執兵刃的門派弟子,藍白的底色,皆是師出同源。

裴元看著太虛隨他們漸去漸遠的背影,如同一個人倉皇一生的謝幕,大概,會記得很久。

開元二十七年,回鶻邊境騷動,唐遣兵平定。時年秋,驍騎將軍步長央罷命逃戰,欲回中土,處以軍刑。

同年,純陽宮清虛首席弟子,於洛陽殺業叢生,囚於論劍峰頂,思過二十年。

END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肉見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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