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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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洛陽的百姓來說,洛城府邸早已成為這片土地的一個象征。縱使他步長央暴虐兇殘,令人言及可畏,但洛陽府依舊毫無爭議的是這裏軍權與強者的標志,乃至驕傲。

然而就是在人們心中如同神魔的洛陽府,如今卻有一夥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擅自闖入,殺氣盈天,頂的是江湖恩怨。大街上能跑的人全都跑光了,刀光劍影從不顧及無辜者的性命,即便有天大的好奇,卻也沒支撐這份好奇的膽量和厚命。

步長央從未遭此登門挑釁,久經沙場的他卻也穩而不亂,一聲暴喝就鎮住全府的慌亂局勢,留下劍弩隊封住府門,調騎兵把守四通八達的街口拐角,自己則在正廳嚴陣以待。府內機關括囊更不在少埋伏在正廳周圍,只等著這幫人有去無回,自己甕中捉鱉。

閑雜的兵卒被來者強勢的氣勁沖散,偌大的庭院人仰馬翻,整個府邸都覺嗡嗡作響,慌亂間,躁亂的人群中爆出一息白光,如流星颯沓向著步長央的面門直刺而來。步長央瞇起雙眼,竟然穩坐不移,腰背一挺直直向後翻去,右手發力摁住坐塌轉瞬間人已離了那攻擊原本的致命落點。身法不停步長央陡然伸手,他的手就如他的長槍,粗糙而堅硬卻是浸潤過無數鮮血的洗禮,突襲就這麽在步長央手中戛然而止。眾人紛紛回神側目,只見一柄長劍被夾在步長央有力的雙指中,而持劍的正是一位白衣道者。

步長央冷笑不絕:“第一次,那是你僥幸得手,第二次,你就要陪上自己的人頭。”

眾人恍然大悟,這白衣人原來就是那晚行刺將軍後逃脫的刺客,不想過了些時日這人竟又賊心不死卷土重來,還是如此明目張膽的深入敵穴。不過此次步長央心有戒備,所以這刺客無論如何都不如上次那般僥幸了。

一招強殺未成,太虛並不動容,雲鷂般點足輕退,步長央只覺虎口震麻松劍,太虛穩穩落地氣場順勢而出,又將眾人逼退幾尺,獨立庭中竟無人能近身。

步長央並不心奇素不相識的太虛對他的刺殺,以他的行事作風,這世道想殺步長央者太多太多,多到他不屑一顧,因為那些想殺他的人多半已經在他的槍下輪回投胎,敗的屁滾尿流。而如今這人居然敢只身前來,視龍潭虎穴般的洛陽府如兒戲,結局似乎已經毫無疑問。

小子,我不管你的自信究竟是從何而來,莫說你個小小純陽道士,就是你呂洞賓祖師爺到場也要掂量掂量腳步才敢下足。

太虛靜默不語,目光深邃而冰冷,死死鎖在步長央身上。

步長央還想說什麽,只聞人群裏突然爆發出小小的輕呼,站在外圍的幾個人居然主動退開,讓出什麽人進來。步長央沒由得一陣惱怒,這群狗娘養的奴才反了嗎,就是天王老子要進來也沒這個道理,若說如太虛這樣硬闖入還罷,豈有主動退讓的道理。思及此處,步長央揚手就給身邊的侍從一巴掌,把人打的直直飛出去好遠。

下面自然也看到主子怒火肆意的前兆,反倒讓的更快,不待步長央張口,人群中的徐徐走來的那人已經完全的進入步長央眼簾。

空氣仿佛凝結在此刻,庭中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出。步長央只覺得一陣恍惚,恍惚而荒唐,因為來人的面目他竟然看不清楚。素淡到幾乎蒼白的衣衫,及腰的長發,一步一步走到庭中,甚至站在了太虛身前。

為什麽看不到……步長央迷惑,不禁往前一步,那個人的模樣猶如來自遙遠的天邊,不精巧不艷麗,帶著淡淡的悲哀與隱忍,靜靜仰首。

他在看,他在看誰?他在……看我?

有誰在眼前放了層層細膩的紗綢模糊了那人的容貌,每一層剝去都是一片心血難述的記憶。刀光劍影的針鋒相對,言語譏鬧的惺惺相惜,問阻生死的自私強硬,不曾有過半片溫柔,卻是如此刻骨銘心。

秦榮……秦榮!

步長央張張嘴,艱難的想要說什麽卻說不出,他的名字,他的背叛,他這一年來的日子,還有他此時忽然降臨的震驚……質問,辱罵,甚至揪著他鞭打一頓。步長央只覺手心瘙癢的厲害,在渴求什麽的慰藉,胸口的位置那麽狹小,怎能容得了如此激烈的湧動。

比起步長央,那些每日提頭挨打的奴才更加清楚秦榮的意義,一年來洛陽府未曾大改,留的還是那些舊人,就是新人也無一不聽聞了秦榮的事情。所以看到此時主人方寸大亂的模樣也就確定什麽,也不怕步長央責罰,圍堆的兵卒小心翼翼拿好兵刃有序的退下,不敢妄作炮灰。

“你……”步長央吃力的張開口,艱難:“可還好……”

話一出口連著步長央自己都是一震,秦榮更是露出明顯的動容。怎麽會這樣,不該是這樣,他恨極了他的背叛,他該殺他折磨他折辱他,千言萬語的堆積與千情萬緒的雜糅,竟生生的拼出這麽一句,怎能如此!

步長央急忙閉口,只是更加急切的盯著秦榮,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又會再次不見。秦榮勉強平定心神,告誡自己不要忘記此行的目的,太虛在身後的殺氣仍然那麽強烈,強烈到他不得不正視一些事實。

那人還是步長央,但他已不再是當初的秦榮,物是人非也好陰錯陽差也罷,終究是永不可能的人,該就此做個了結。那日太虛百尋離經不得,在仙跡巖反覆尋覓,終於在懸崖邊尋到一些打鬥的痕跡,發現了離經出事的事實。過於突然和巧合的事發,叫人不得不懷疑到秦榮曾經的身份。於是在眾人說開之前,秦榮主動提出了有可能是步長央尋仇所為,而自己也一同與心急火燎的太虛趕往洛陽。裴元原本是不放心的,他不放心的不是步長央的所為,而是太虛的態度,離經的出事與秦榮息息相關,偏偏秦榮又是唯一可以找尋線索的人,若沒有這一層關系,就是太虛一劍斬殺了秦榮裴元也不會覺得奇怪。

秦榮擡起頭,目色平靜如一潭死水。

“步將軍,請問我離師弟是否在此處?”

步長央輕震,秦榮輕描淡寫的無視了他之前糅情覆雜的疑問而至如此冰冷的態度,開口責問,是為他人。

他重新回來踏入這個久別的洛陽府,只是,為了他人,與你步長央無關。

步長央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一只天大的醜角,何人顧你千情百怒,你的一腔心念執著,在那人看來不過是彈指既拋的俗事。妄作多情,妄作癡念,好一個天大的諷刺。此時再想起,太虛對他迎面刺殺的那一擊秦榮在後面也是親眼目睹,親眼目睹卻毫不動容,原來如此。

想通這其中關節,如同被人當初活生生剝去一層皮,步長央臉色刷白,只有青筋畢露的拳頭才暗示他逐漸惱羞成怒恨意叢生的心緒,殺氣逐漸彌漫。

見步長央久不回答,太虛的長劍抵在地面幾乎金石崩裂,秦榮無法,不得不再次開口:“我離師弟可在洛陽……”

“你說萬花谷捉回來的那小子啊,”步長央忽然打斷,前一刻冷如硬石的臉上居然冒出輕蔑到寒冷的笑意:“我把他殺了。”

氣氛凝定。

秦榮睜大眼睛,似是沒有聽清這一句話。

安靜使人發狂,步長央頓覺一種難以描述的快感,顛簸的心臟叫囂著要吶喊出什麽,這樣的報覆令他激動的瘋狂。

烈風揚面,步長央雖然早有提防,可這次的劍意與先前截然不同,森然的殺意席卷著山岳般無可抗拒的力量穿破步長央的護身罡氣,長劍一力穿透步長央的肩胛將他直釘入墻。步長央半面的臉龐知覺全無,鮮血迸濺,可是他毫不在意,竟幹脆大笑出聲。

太虛雙目血紅,煞氣逼人竟似修羅,“你再說一遍!!”

“我說——”步長央一把拽住太虛的領口把人拉近,在他的耳邊獰笑:“幾天前從萬花谷抓來的小美人,我不小心……把他給玩死了。”

話閉,步長央反握住劍刃一把抽出,地板暗門同時打開,一柄銀晃晃的長槍入手,向著太虛的死穴撲去。

正廳戰氣磅礴,退下的兵卒紛紛感到不對這才聚攏回來。可是稍一靠近,就被裏面瀚海掀濤般的氣浪沖擊,輕者血脈逆流,重者直接倒地不省人事。幾個知事的曉得主子這回動了真格,紛紛招呼人下去,進去也做不了幫手,幹脆封閉來者的所有退路。

廳內殺伐不絕,兩個人均是心潮欲裂恨不得飲血噬骨,劍氣與槍法交錯火光四濺,氣勁搖晃著廳堂大殿,只怕不多時這裏就會被摧折殆盡徹底崩塌。然而秦榮仍站在庭中,酣鬥的兩人雖未對他出手但也不曾對他顧忌,肆虐的招風直接透體而過,他卻恍若未覺,癡癡呆呆的立在那裏,直到某一刻崩潰跪倒。

纏繞在身的罪孽隨著他的入世又一次降臨,這回是奪去了自己心愛的師弟,他再無法承受。那麽多人,那麽多無辜的性命,因他遭罪甚至殞滅,他卻殘命茍喘,無以為救。

為什麽……又是如此……

冤孽尋根,只求降罪他一人,究竟還要再牽連多少無辜才是盡頭。

正廳,偏堂,一個接一個在兩人的廝殺下崩塌。

秦榮不知何時平覆,叫停太虛———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他沒有大聲喊出師弟的名字,雙目已不見一絲清明的白衣道者絕不會吝惜給他一絲憎恨的殺意。步長央氣喘籲籲的停手,也並未占到多大便宜,轉目看向秦榮,不明其意。

秦榮說的很輕,也不連貫,似乎要耗盡他所有力氣:“在地牢……步長央用刑把人都關在地牢……去把……離師弟也一定在那裏……”

很少有人會行至此步還能就此罷手,可是秦榮的話傷的太悲切,句句戳中他的死穴。步長央甚至明顯感覺到有那麽一瞬太虛身上的殺氣聚斂凝成一股壓抑到叫人絕望的哀重,轉身之後,太虛已不見蹤影。

庭院裏斷壁殘垣,只有塌掉的正廳還勉強能看得出模樣。步長央唾兩口血沫,碎牙也一並掉下來,渾身浴血,若非因為離經的死訊叫太虛心緒崩潰狂亂,他很難一對一堅持下這麽多回合,這個白衣道者絕非凡人。轉念一想,步長央不禁通透什麽,大聲道:“你是故意支走他———!?”

秦榮悠悠擡頭,看著步長央,淡而無情。

“……是。”

洛陽府裏雖然鬧翻天,可是外圍的獵場還是寂雪一樣的清凈。

阮孤河漫無目的的朝雪野虛射兩箭,連個獵物的影子都沒看到,自覺無趣。攏了攏金色的裘衣,兜轉一圈回來,發現被救回來的那個人氣色明顯有些恢覆,剛發現時很難確定那是個活人。小仆一直在幫忙照應,離經感覺身子不再如最初那麽冰冷,人也清醒很多,忍不住一直出言道謝。

被如此好看的人感恩,小仆直接紅了臉,阮孤河倒是很擺架子的冷哼一聲,表示自己臭屁十足。

離經有些尷尬,若是恩人有心錢財,待回谷後他倒是完全可以彌補上來,但顯然如此富貴的人意不在此。

阮孤河席地一坐,開問:“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在洛陽府的的狩獵場,還半死不活?”

離經並未急著回答,察言觀色一向是江湖最淺顯的準則。這個身著華貴的公子居然如此悠閑的出現在叫人私下稱為“活墓”的洛陽府獵場,顯然是獵人的身份,他既問自己為何一身狼狽的在這裏,想來怕是不知道步長央的獵場還狩獵活人這種事。

是外人麽……還是說府裏請的客人?

阮孤河還在不耐煩的等離經的回答,卻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經被對方猜的七七八八。他是藏劍山莊外系的表少爺,幾個月前無意中目睹了步長央操練兵馬的英姿而被迷住,於是仗著家族的關系有事沒事就往洛陽跑。可惜那步長央不知被什麽迷惑了心竅,對阮孤河是寬松相待,可也待不到心坎裏,所以這大冷天阮孤河才會沒心情的跑出來放風狩獵,圖消郁悶。

“在下路遇歹人被擄……慌忙中逃出,叫公子見笑了。”離經低聲道,也非全是謊言。

“歹人?”阮孤河居高臨下的一哼,丟出一樣黑乎乎的細長的東西。離經一瞧就有些後悔,那不是別的,正是在地牢裏拴縛犯人的鐵鏈,除去最束縛粗大的鏈子,仍有其他細小的鐵鏈,這就是其中之一。當時逃離時渾噩不知,還當慌亂中掉落在了哪裏,原來是一直留在自己腿上,阮孤河救他時才取下。如此一對證,謊言自然不攻自破。

“我還不知道哪兒的混混能拿得到步大哥府裏的鐵鏈擄人,嗯?”

離經也不多找措辭,“在下無意欺瞞,只是這種細節覆雜,事實真是……”

“別當本少爺吃素的,你就是從步大哥的牢裏逃出來的犯人!”

小仆嚇得一跳,離經亦是為難,這少爺事理通透,還不能用一般話糊弄,可是真要實說他又未必會信。

“如此正好,把你捉回去叫給步大哥討賞。”

“不可!”離經大驚,就見阮孤河探手捉來,鎖住的便是他肩胛二穴。好在這麽一會兒的休憩離經稍微攢了一些力氣,不做躲避反而伸指迎去,若論捉影鎖穴,萬花武學可謂大家。離經白指細游,不耗氣力就把阮孤河的招式完全化解。阮孤河露出毫不遮掩的驚疑,動作不停,掃腿橫劈,這下離經不得不躲,小仆呆立在左,他只得有些狼狽生硬的斜身右躍。

一瞬間,阮孤河就抓住機會,薄薄的細劍向離經貼身纏去。這人的武功比想象的高的多,離經重傷在身十分虛弱,剛才那小小的回合幾乎就耗盡他的全部力氣,此時對方兵器攜來更加無機閃躲。離經只來得及勉強擋開劍鋒,眼前景物虛晃,轉瞬就被阮孤河摁倒在地。傷口牽連拼命壓抑的內傷,離經只覺喉頭一癢,咳出幾口鮮血,氣息迅速衰弱。

阮孤河也沒想到會這樣,有些不自在的罷手:“好了好了,這會兒跟你打人家會說本少爺欺負病殘。”

“那少爺怎麽著……?”看阮孤河終於收起劍,小仆才敢戰戰兢兢的動動手腳。其實阮孤河也沒個主意,人犯是他敬愛的步大哥府裏跑出的,無論如何都要送回去。可是剛才那幾下看來這人也並非什麽大惡,不肯累及小仆,出手也都避開要害,而且他的招式看起來似乎是萬花谷的路數?萬花谷乃正統門派,該是不會出什麽奸邪。

“去,碧露丸給他吃幾顆。”

見少爺不再為難,小仆歡快的得令,扶起意識朦朧的離經給他餵藥。這時,遠遠跑來幾個人,看打扮都是府內人士,不過形容狼狽不堪,若不是阮孤河眼神好直接便當做小匪踹了。

“阮少爺,阮少爺!”為首的人滿臉烏黑淤青,難看極了。

“喊什麽喊什麽,鬧騰的。”阮孤河順手把弓箭丟掉,打獵沒打到東西這種事他可不想叫步長央知道。

“出大事了!府裏起火了!”

“什麽!”

阮孤河向遠處眺望,果真洛陽府的樓閣上正飄起裊裊灰煙,不過在灰色的天幕下竟然一直未曾發覺。而且那起煙之處,好像正是步長央的……

“步大哥!”

阮孤河顧不得那麽多,揚馬策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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