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好幾日的時光了。

那日仙跡巖一別，太虛一人直接便回了住處，若真是說來也非是多大的情緒，只是礙於師傅和萬花谷的立場不好直接對秦榮如何，不過心裏暗暗記下了。這裏到底不是外面，處處都要講究個身份和情面，裙帶關系遠重於真實的是非理論，所以面對離經對秦榮一意孤行的維護，太虛不做多理。

回來半晌仍不見師傅回來，想到可能他又去照顧受驚的秦榮，太虛也就未作多慮，在住處等著。屋子打理一番，飯菜早早熱好，就等著離經回來。可是直到谷內夜明的燈籠一盞盞掛起，仍未見到離經回來的影子。太虛有些擔心，拉來巡谷的弟子詢問，皆說未見到離經，今日也無人出谷。

難道是留宿在了秦榮那裏？

離經不是那種賭氣到叫人擔心的人，但是太虛又找不到別的理由解釋，秦榮雖然動手但卻沒有要傷及離經的意思，太虛自知這種師門兄弟情的羈絆自己難以涉入，於是草草壓下不安，勉強睡了。第二日大早便醒，又是詢問眾人，仙跡巖送食的童子竟說山頂只秦榮一人。

太虛驚異，昨天離經一夜未歸，既不在山頂留宿又未出谷，竟是不知蹤影。太虛立刻前往仙跡巖，一路尋找，萬花谷一直有令閑雜人等不得靠近秦榮休養之地。太虛本就外人，又對秦榮有嫌隙在先，哪還會顧忌這些繁文縟節，一柄長劍直接抵到秦榮面前詢問離經的下落。

“你說離師弟？”秦榮一時沒有反應出威脅的來由，“昨日你走後他便追你去了啊，難道你們沒有遇到嗎？”

太虛是知道的，昨日下山時離經一聲聲焦急的呼喚，但是自己執意不聽而將他甩掉，至於那聲音是什麽時候消失不見，人落在了哪裏，他根本就不曾註意……陡然驚悟，太虛想起最後那聲他以為玩笑的大喊，瞬身向下山路沖去。秦榮不知前因後果，如今得知離經的失蹤，不由擔心。

記不清已經是幾日。

冷水當頭潑下，短暫的麻木後是刺骨的冰冷密密麻麻咬噬全身，離經朦朧的睜開眼睛，才想起這裏不是萬花谷而是洛陽府的地牢，沒有萬花谷四季如春的和暖，洛陽的冬天幹冷逼人，仿佛寸鐵暴露在外也會被凍出紋裂。

離經吃力的把身子從凍如鐵皮的草墊上撐起，身上被鞭打的傷口早已和衣料一起被凍住，一扯開就是整塊皮肉。幹硬的血痂粘在臉上，無知無覺。面前站著兩個人，離經順著他們的鞋底緩緩望上去，一個賊眉鼠眼個頭精瘦，一個滿臉橫肉兇神惡煞，自是這牢裏的霸王，誰都惹不起的獄卒。

“起來，別裝死！”胖獄卒狠狠的在門上一甩鞭，被凍的脆脆的門欄居然應聲斷掉幾根，在死寂的地牢裏發出刺耳的尖叫。其他牢房的人大多與離經差不多的情況，司空見慣亦或者無力抵抗，只是微微張眼覆又閉了去。

瘦子看起來則溫和的多，不過卻絲毫不遮掩滿目的貪婪與猥褻，輕薄的目光在離經纖細的腰部來回打轉，猶如在打量一塊稀世的玉皈。離經對這樣人的應付早已了熟於心，默默把身子放低，薄薄的草席曾經被不計其數的人犯的鮮血澆灌，常年散發出刺鼻腥氣。身骨麻木，離經幾乎感觸不到什麽，但那瘦子的表情卻忽然像聞到惡臭一樣嫌惡起來。畢竟若非j□j焚身，寧可找杏花樓的殘花敗柳也好過這陰濕地牢裏的饑不擇食，大過年的，誰願意沾一身血腥晦氣。

見離經伏在地上不動，胖子也就不再客氣，粗暴的把人往墻角一丟就開始抽鞭。鞭子上不帶勾刺卻是內有乾坤，打在人身上皮開肉綻傷筋動骨，苦不堪言。衣衫浸透鮮血，卻因為黑色的面料而顯現不出，離經是沒多大感覺的，仿佛置身雲裏霧裏只覺困意上湧，偶爾被濺出的鮮血燙醒，很快意識又朦朧起來。

不過這場刑罰並未持續多久，牢裏冷的耐不住，胖子又罵罵咧咧幾句，丟下鞭子就去喝酒了。大門被沈悶的關上，宣告這一日苦難的結束。離經微微喘口氣，黑暗立刻趁虛而上要把他席卷，他下意識握緊雙手，藏在指縫間的銀針立刻咬痛手指叫他清醒過來。

獄卒已經走遠，離經又歇息半晌，勉強湊足力氣從草席下扒出一個小小的藥囊——今次與上回很是不同，雖然同樣被抓，步長央卻明顯心不在焉，把離經投入牢獄時甚至沒有派人搜去他貼身的藥囊，也就使得此次入獄不至於太過慘烈。所以早有先見之明的，離經一入獄就立刻用銀針為自己點穴撥脈，提高些體質好扛過難熬的刑罰。

步長央行事暴虐，他的手下自然也不是什麽善果，玩虐人犯心狠手辣，基本進得地牢的人很少能帶著一口氣出去。所以即使步長央什麽都不交代，離經每天依舊會如此遭罪，僅僅源於那些獄卒的嗜血本性。離經艱難的從藥囊裏摸出一粒碧色的藥丸服下，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頓時游遍全身，四肢百骸不再是凍的毫無知覺，待身子稍稍回緩，他才有力氣去思考目前的情況。

被擄虐到此地毫無疑問是步長央的指令，但是他的驚訝也說明了另外一點——離經的再次落網不在他的預料之內，這些黑衣人當初會出現在人跡罕至的仙跡巖，那麽他想抓的人，只可能是秦榮。誰想到陰錯陽差來拜訪的離經卻成為代罪羔羊，鬧的一劇荒唐。

要解釋為何戒備森嚴的萬花谷會被人潛入，離經只能想到這是步長央長久以來的計劃——應該是當初秦榮離開洛陽就開始的。萬花谷入口的陣法難除，索性繞去這個棘手的謎題反從後背下手，仙跡巖地處萬花谷邊緣地帶，從臨近的山區可以翻山而來，更想出利用山澗谷底作為逃跑路線——這絕非一朝一夕的計策，而是反覆試煉反覆努力的結果。

步長央對秦師兄的用心可見一斑。

事已至此，離經不想多做抱怨，只盼得自己能在被眾人發現失蹤前逃回花谷，那樣便可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相安無事。可是一入地牢年月不分，過了何止幾日的時間，就算師門其他人沒有察覺，那只笨羊也會發現自己不見了蹤影的吧。想起在山上太虛頭也不回的背影，離經的胸口就忍不住悶疼起來，心思抽動攪起好不容易強壓下去的傷勢，聲聲咳出幾口烏黑的淤血。

昏昏沈沈睡了一會兒，離經是被凍醒的，透氣窗的縫隙裏傳來鬼哭狼嚎似的嗚嗚風聲，外面竟下起了暴雪。風聲呼嘯充斥在牢房裏，即便有人大喊也很難聽清。離經不敢放過這個機會，打起精神從藥囊裏拿出一小包黑色的藥粉，盡數撒在鎖足的粗黑鐵鏈上。須臾片刻，離經攢好精神，在風聲的掩護下，把鐵鏈一下一下往墻上的刑架撞去。也許是因為黑粉的作用，鐵鏈的撞擊並未發出硬器碰撞的脆響，反倒如同敲打木頭般的沈悶，而牢不可破的鐵鏈在離經脫離的擊打下居然開始出現裂紋，越裂越深，幾欲斷裂。

因為有過上次的逃獄前案，離經不指望步長央這次會對他掉以輕心，幾日來老實受罪的模樣多是做給步長央看去，而一旦尋得機會他就會想盡辦法逃出生天。打了幾下，離經便手腳發軟靠在墻上虛弱的喘息，如果說身上的傷勢還能硬扛的話，幾日來水食未進才是最致命，僅僅用續命的藥丸吊著實在不是個樂觀的賭博。步長央沒有審訊也沒有逼供，好像就這麽把他給遺忘了。

步長央確實忘記了抓回來的離經，此時心亂如麻的他第一次因為激動而方寸大亂。沒錯，秦榮就在仙跡巖，和他料想的一樣，如今只需他一聲令下就可把人照搬抓回。步長央為這觸手可得的結果坐立不安，可是在旁人看來這種焦慮不似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有些“近鄉情怯”的微妙意味。

那個家夥……現在怎麽樣了呢？

一年前的秦榮的不辭而別引爆了步長央前所未有的暴怒，被背叛的惱恨與第一次掌控不住他人的驚慌叫步長央幾欲瘋狂，誓要把那個人抓回，不惜用任何手段，要狠狠的折磨他淩虐他或者一刀捅出他的心看看究竟是什麽冷血顏色。可是搜尋秦榮畢竟是個曠日持久的事情，久到步長央連都忍不住去迷茫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會不會偶爾回憶起在洛陽府興風作浪的快活日子。

時間是最好的慰藉，當最初的憤恨隨季節逐漸淡去，竟剝離出難以置信的懷念，他懷念秦榮的一切，又對秦榮的背叛無法釋懷。相互矛盾的情感激蕩在心，只醞釀出一個誓不罷手的執著——要找到他，無論如何都要再見面。步長央推拒掉所有的應酬和姬妾，甚至連平時慣常的淩虐人犯也很難再激起他的樂趣。

漫長的等待和追逐，終於如今叫他抓到蛛絲馬跡，快意與激憤難辨，步長央覺得自己要就此瘋了。輾轉反側，時至今日將再次相逢，相逢的表情到底會是怎樣。

人犯不見了，胖子昨夜喝的酩酊大醉，次日查房時才發現離經空空的牢室。外面的牢門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守衛一晚上嚴陣以待沒從地牢放走一只蟲子，可是好端端的人就這麽不見了，徒留一段斷開的鎖鏈。

“他奶奶的，敢情這是見鬼了？”胖子把鞭子抽的呼呼響，一邊略有心悸的向瘦子求救。瘦子則比他淡定的說，白一眼道：“不知道是誰喝高了才見鬼，哼，要不是昨夜有高手潛來劫獄，要不就是……”

瘦子伸指指著頭頂上方，那裏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小小的透氣窗口，曲曲折折但最終還是通向外面，雖然對於普通成人來說太過窄小，但是卻是可以不經外路逃生的唯一通道。

“對啊老子把這茬給忘了！”胖子用力一拍腦袋，恨不得跳起來，“快，快叫人從這追，那小子就剩一口氣兒逃不遠的！”

瘦子揪著他的耳朵叫他噤聲：“追？不想活了你！”見胖子驚疑，瘦子吐一口氣鄙夷道：“這小子逃跑別的不說，你叫咱面子往哪放？人犯丟失這事咱得受罰，將軍那脾氣一個不對口還不——”瘦子用手在脖子一橫做出個砍頭的姿勢，胖子嚇得渾身一哆嗦。

“那……那你說咋整……”

瘦子這才丟下胖子，沒好氣：“去，給王總管點孝敬，就說咱把那小子玩死了，今兒早丟亂葬崗去，咱手下又不是第一次玩死人，總管那不報將軍也想不起來。”

胖子一想果真有理，屁顛屁顛的就去翻錢袋，卻還是不放心：“你說還真叫那小子跑了？”

“跑？老天都不給他這個命，”瘦子冷笑不絕，“你忘了這窗子最後是通到哪？”

胖子恍然大悟，拍著大腿也興奮起來：“嘿你不說我還真給忘了……是咱府的獵場嘛！”

許多王府都自設圍獵養馬的場地，山林綿延，裏面常年豢養一些野獸，專門為主子騎獵而用。洛陽府後方圓百裏俱為獵場，而步長央的殘暴更使這裏再添一份血腥，洛陽府的獵場不僅獵獸，還獵人，抓來的人犯乞丐會被丟棄到獵場茍延殘喘，再在某一天由步長央索命取樂。地牢的通路主要就是通往狩獵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而慌不擇路逃至那裏的犯人，自然也沒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離經自狹長的通口爬出，入目一片叫人恍惚的空白。半截鎖鏈還困在腿上，迎面而來刺骨冰冷的寒氣叫他幾乎站不穩，但也正是這股冰寒到麻木的感覺才叫他真正感受到外面的自由。

“咳……咳咳……呼……”

吸入一口寒氣，胸口立刻針紮似的疼痛引來不住的咳嗽，星星點點的血跡撒在雪地裏，看不太分明。離經只覺雙腳虛軟，整個人猶如踩在棉花上不著重量。藥丸所剩不多，他盡數倒入口中，可是平日裏的靈丹妙藥已經不再如最初那般見效，昏沈的身體並沒有得到多大的活力，這是不好的兆頭。

沒走幾步，離經就眼一黑倒在雪地上，冰渣碎屑沒入口鼻反而叫他清醒不少。

是雪，很厚的積雪，漫天遍野的雪白傾覆了整個世界。遠處的群山草林頂著雪尖靜謐而佇，安詳又寧和。無垠的雪衣鋪撒，世界幹凈而純粹，沒有人世間的哀苦仇離，素淡久遠。誰家樓檐下撐起火紅的燈籠，寄予新年的期盼，正應了這世道輪回，綿延反覆永無止境。

離經忽然感到落寞，這雪色的荒野，他想和那個人一起攜手笑看。而非自己一條殘命掙紮在這裏，反被無情的世間吞噬。

手指不甘的插入堅硬的雪殼，血絲自指縫縷縷而下。

“少爺，”牽馬的小仆輕輕呼喚，指著雪地裏的人對主子道，“你看那裏有人。”

馬上持弓的人百無聊賴的扭過頭，一襲明黃色俠客衣亂花人眼。

步長央在正廳喝茶議事，打算就在這幾天再次潛入仙跡巖把秦榮抓來，而且這次要他親自出馬。忽然間門外跑進跌跌撞撞的管家，驚慌失措：“爺！爺不好啦！”

步長央的好心情頓時減了大半，這般不知分寸的下人明兒就給丟牢裏：“什麽事嚇成這樣！”

“有人……有人闖府，我們攔不住！”

步長央這才發現管家的褲管被血液浸透，心頭一動，莫不是那個人出谷……可是管家嚇得哆嗦的後半句話卻叫步長央的幻想登時幻滅——

“那架勢……好像就是長安找爺麻煩的刺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