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一場不算愉快的誤會，兩人原本立即下山的計劃就這麽被一推再推。太虛堅持要離經養好身子再走，每天好吃好藥又餵又塞，恨不得把這些年的缺掉的都補過來。

好幾天都被徒弟勒令不許下床，離經並不反感但多少有些百無聊賴，便尋來一支筆在床上把玩，叫來太虛要比試比試。以前這種事是立場倒換的——兩人還在相依雲游的時候，每當太虛跟街邊的訓練師學會一招半式，就會拉著離經來跟他比試，百折不饒的幻想能把師父摁倒在地。當然，結果總是被師父彈指撂倒爬都爬不起來。

而現在，心知這是離經故意的任性胡為，太虛也不願違逆，居然真的拿來木劍跟他比劃。不過真到動手就全不是那樣，莫說運氣轉招，太虛恨不得每一下只點到離經的衣角就趕緊收回，生怕一點點用力就會誤傷了他，於是離經就毫無懸念的再一次把徒弟打的絲毫無還手之力，洋洋得意：“乖徒弟，還要摁倒師父還差得遠吶。”

看到離經這個樣子，太虛反而放下心來。

這一耽擱，就到年末了，除舊迎新的時候。

其實按離經的意思，是想帶太虛一起去喧鬧繁華的大城市，歡歡喜喜過個好年。這些年兩人分隔異地，要麽是顛沛流離要麽是清心寡欲，總都是委屈著的，如今一朝撥雲見日總要彌補一下。

太虛在他面前從不會提異議，指東不往西，倒還是像小時候一樣。

出了純陽地界最近的就屬長安城了，離經很本分的做回小師傅，拉著太虛一路上指東指西講解的興致盎然，不管這東西是否是太虛早已知曉。太虛亦不打斷，離經講什麽他就聽什麽，不漏掉每一個字。

接近長安近郊的時候，就能看到車馬如流的馳道和模糊的城影，一隊隊官兵在城門盤查巡邏，一切井然有序。

離經皺皺眉，拉住太虛：“師父告訴你，看到那邊的官兵了嗎？他們狗仗人勢欺壓良民，沒一個好東西。”

很多年來純陽宮與朝廷都保持著極為微妙的關系，太虛就算在華山清修多年，對朝廷軍隊管制之事也是有所了解的，哪會真如離經所說，不過在師傅面前，仍是聽話的點頭明白。可是這些官兵明顯破壞了離經的好興致，離經停在外面再不肯走。

“不想去了？”

“嗯。”

“那便不去了，我們換個地方過年也是一樣，反正還有好多天，時間充裕。”

離經就等著太虛這句話，歡喜的一笑就去雇馬車，還真是一刻都不願多待。既然無目的，兩人就往楓華谷方向行去，一路上說說笑笑走走停停，沿路風景也賞心悅目。

過了晌午，兩人就在平頂村的茶鋪歇腳，討論要不要天黑前去荻花宮看看。茶鋪裏還有些別的客人，看樣子都是就近的村民，並無人註意他們。沒得一會兒，茶鋪裏又來了兩三人，老板眼尖，趕緊起身相迎端茶招呼。

“呦官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啊，怎麽不先告知小的一聲也好……”

“好了好了，來三壺熱茶！”領頭的官爺不耐煩的打斷，自己一屁股先坐下來。這領頭的人周圍的茶客還都認識，叫洪童（紅銅），太平村每月的保護費都要經由他手。他一來，眾人就很默契的低下頭，各自悶頭喝茶。

離經心道晦氣，還是說是禍果真躲不過，忖思怎樣才能不起眼的離開。

老板很快把茶端上來，臨走還被洪童賞了一腳，敢怒不敢言，灰溜溜躲到後屋。洪童旁若無人的罵罵咧咧，無非就是皇糧票銀的瑣事，離經看看太虛，希望不要因為這種狗官的形象毀了徒弟對外界的憧憬才好，太虛倒是悠然自得的品茶，仿若未聞。

罵了一會兒沒勁，不知怎的洪童就發現了這邊，指著離經道：“你，過來。”

離經表示沒有聽到，認真喝茶。

“嘿，爺叫你呢，聾子嗎？”

還在喝茶。

洪童在太平村哪受到這種待遇，兩個跟班很有眼色，起身就過來抓離經。空氣微一鳴動，兩人的手就跟觸火一般突然灼痛，再反應過來，已是雙手具麻，毫無知覺。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事，旁邊明明就只有一個看似溫潤的道長。但話已到這份上，離經不得不站起身，面對洪童。

洪童並未察覺手下的異常，對離經粗聲粗氣：“你，從哪來的？做什麽的？”

離經瞟了太虛一眼，道：“在下純陽宮弟子，才與師弟下山打算回鄉過年。”

“你——？”洪童自然也看的到太虛，“旁邊這道長就算了，要說你也是純陽宮的人，當爺是三歲小孩好哄嗎？”

“軍爺有何疑問，不妨直言。”

“嘿，早這麽爽快不就好了。”洪童繞著圈子，開始打量離經，茶鋪裏的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年前，城裏就給我們發了布告，是洛陽那邊的消息，有個庸醫謊稱自己是萬花谷的人醫術高深，給將軍府的步王妃看病，結果看出了岔子。”

“嗯，那是要掉腦袋的。”離經老實回答。

洪童哼一聲：“人家將軍大人大量，就把那庸醫丟進地牢關起來，也沒砍頭。”

“軍爺想說什麽？”

洪童終於在離經面前站定：“一年前的布告是說，那庸醫居然逃獄跑了！”

這一嗓子吼的，全部人都是一顫，紛紛不約而同的看向離經。離經反笑：“將軍是想說……我就是那逃犯嗎？”

洪童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離經嘆口氣，暗地裏拍拍太虛的手，“將軍既說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怕這中細節多有遺忘，怎可就此輕下結論。再者這裏是長安地界，那逃犯總不會犯著膽子走在官兵巡游的大街上才是。”

要說這話也在理，茶鋪裏的人看熱鬧看的分明，況且離經白白凈凈的樣子怎麽也無法叫人跟逃犯聯系在一起。不過這軍爺如今一口咬定鐵定不會輕易松口，所謂民不與官鬥，大夥也只有縮著脖子喝茶的份兒，不敢出聲。

“爺敢這麽說，自然有爺的理！”

洪童看樣是鐵了心的不放過，離經只覺頭疼，他一心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偏偏遇到個咋呼的主。眾目睽睽不說，太虛又在側，有口難言，真是混亂之極。

“在下……願為軍爺詳談，不過……”離經瞧一眼茶鋪裏早已縮頭躲事的眾人，“這樣下去恐怕叫老板的生意也沒得繼續，我們到後屋去可好？”

老板感激的拼命點頭，洪童也不怕他跑了，帶著手下就去踢屋門。

離經稍稍放心，意味深長的看了太虛一眼，這才跟過去。

就算離經不說，太虛也知道這件事離經不願他同行，反正在哪都無所謂，他都是能知道的，何況只是一間小小的茅屋的距離。

看到軍官手下關上門，離經總算安穩一些，洪童卻開門見山：“你的畫像在長安府都存著，還有什麽可說的？”

離經哂笑，“軍爺，天下之人面目相似者不在少數，我想一年都未能尋得犯人，要麽是完全找不到人，要麽是找到之人太多。”

洪童不擅長這樣的文字游戲，心知是離經想繞暈了他開脫跑路：“呸，爺認準了的就是犯人！哪來那麽多像不像！”

這完全就是咬死了嘛，離經叫苦。

“軍爺，凡事總要個理，要是抓錯了回去，想來步將軍也是不樂意的吧？”

“樂意，將軍可樂意了，”洪童忽然一笑，露出斑黃的粗牙，“老實告訴你吧，上個月抓的犯人才叫將軍玩死，這不正等著新貨的嗎？”

離經一驚，莫非自己逃離後那人竟然毫不悔改，依舊如此暴虐草菅人命。該不會因為自己的緣故，又白白害了幾條無辜的生命。

洪童以為他被嚇到了，不禁得意，眼底也多了幾層異樣的光芒：“嘿嘿其實像不像，還不是爺一句話的事，你知道的吧……該怎麽做，想活命還是想死。”

離經沈默了，低下頭看不到表情，不知想起了什麽。

“軍爺，您還是認錯人了。”

洪童臉色一僵，隨即惱羞成怒：“是嘛，打算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離經抿著嘴唇，“……總是要拿出點證據，不然……”

“證據？我有啊，”洪童咬牙道，“但凡被壓入將軍府地牢受刑的人，身上都會被炭火烙字，至死不退，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離經楞住，不禁後退。

“來人，給我扒掉！”

手下人早就揉著麻木的雙手被閑置已久，此時得令頓時如餓狼撲食。

“你——！”

離經眼前忽然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離經一直以來都是息事寧人的性子，不愛多事，不愛張揚。收留太虛是他這輩子幹過的最高調的事情，所以也就僅此一件。洪童這種游走官兵他當初在洛陽府就見得多了，很標準的地痞小人，欺軟怕硬，欺善怕惡。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不願抗爭，總希望能主動打消了對方的念頭放自己一馬，相安無事。所以當洪童把他逼到無話可解的時候，他已經默默用銀針抵住了自己的內側暈穴，除非洪童真的已經執著到寧可扛著他回洛陽覆命，否則他們只能大呼晦氣悻悻離去。

離經醒來的時候還是在後屋，茶鋪裏的人已經散了，老板和夥計在收拾打烊。見他醒了，老板過來招呼，果然不再見洪童他們。

“老板，那些官兵呢？”

老板和夥計對視一眼，似乎回答不統一。

“三十尺？”

“不，我覺得有四十尺了吧……”

“那麽快誰看的清啊。”

離經一頭霧水，“什麽三十尺四十尺？”

“啊，是那些官兵被道爺丟出去的距離，就是跟你一起來的那個道爺。”

離經突然意識到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那時只顧得跟洪童針鋒相對，完全沒有把外面的太虛考慮在內。而且看太虛這反映，怕是屋裏發生了什麽他一直都聽得一清二楚。這麽多年離經都是孑身一人，好壞都是自己挨著，如今身邊多了一個人，還未能徹底習慣，依舊是自打自的算盤，可要壞事了。

“完了……”

離經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才收養太虛不久，兩個人一起流浪，全靠他行醫看診賺些零錢供兩人吃喝。太虛又是小孩子，他舍不得叫正長身體的孩子只吃幹餅榨菜，有時候會忍不住跑到繁華點的路段開攤，冒險賺點碎錢。他們到底是外人，誰家門前是誰家地盤渾然不知，吃虧也是當然的事。

有次就有一家大戶的下人惡裏惡氣的來收錢，離經死說沒有，他們便順手砸了攤子。要離經來看這沒什麽，至少人沒傷著錢也沒被搶去，明天換個地方就好，沒大多想就抱著太虛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就聽說，那大戶人家昨夜被人燒了，很慘。

摸著早上才回來的孩子離經心裏一陣陣發涼，也是那個時候他才萌生心思想送太虛去純陽宮學藝。這孩子天生護短，但是年歲這麽小手段就如此決絕，未必是件好事。純陽宮崇尚以氣養心，天人合一，離經是希望這孩子長大後也能有這般平和穩重的心境，能夠平安一生。

太虛不知去向，離經也不敢亂走，給老板些碎銀就留在茶鋪，求菩薩求谷主求他千萬別惹事，糾結的恨不得撓墻。待到月上三桿，太虛終於回來了，手裏拎著大包小包。

“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太虛趕緊叫他回屋，噓寒問暖。從來都把他視為第一位，這點倒也未變。

“我沒事就是氣急攻心罷了，你呢……你去哪了？”離經提心吊膽的問道，生怕太虛下一句的回答是“打家劫舍殺人放火”。

“我跑回長安一趟，買了些藥和吃食，你餓了吧？等下我這就去準備。”

太虛沒有明言那些官兵的去處，雖然如果離經開口問的話，太虛一定會照實回答。但是就是有那麽點不舒服的梗，離經覺得還是不要追問比較好，老老實實吃宵夜。

於此同時，長安的官驛可是燈火通明。

好好的驛站此時被重兵包圍，各種人馬狼狽不堪，進進出出，好像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人仰馬翻。步長央自問是鐵騎稱雄，殺得了敵寇上的了朝堂，洛陽無人不識威名遠震的步大將軍。

怎麽他威風八面的步長央第一次來長安，就被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當夜遇刺。單挑獨鬥居然被重傷不說，手下以精勇著稱的人馬居然連刺客的臉都沒看到，顏面盡失。

“將軍，將軍這事還是報到聖上那……”

“閉嘴！滾出去！”步長央氣喘籲籲的瞪一眼手下，他此時全身浴血，那刺客劍法超群居然讓他應對不暇，破綻百出，所幸沒有取到要害，否則幾條命都是不夠的。但是最要命的還不是身上，步長央氣急敗壞的用布卷捂著耳朵，半面浴血。

明眼人只敢偷看，將軍那只耳朵怕是……兇多吉少。長安的大夫被一個一個抓過來，先是被搜身盤問，然後才心驚膽戰的被送到步長央身邊包紮看傷。

若說這遇刺實在是莫名其妙，步長央身居高位性子殘暴，想取他人頭的不在少數，可就是這次實在是……奇怪。動機奇怪，時間奇怪，連刺客也奇怪。

步長央一邊被處理傷口，一邊叫來心腹盤問，是否在進入長安的這幾日犯事或者跟什麽人結下梁子，心腹也都是坐高官的人，手下的事無法面面俱到，因而也問不出緣由。刺客只孤身一人，無埋伏無後援，而且步長央跟他直接交手過，這刺客的招式路數並不陰毒狠辣，反倒行招有式，渾然一體，有點大家風範。而且刺客顯然有顧忌到這點，並不露自己看家絕學，步長央是沙場的粗漢子並非武癡劍聖，但就做到這步就叫他尋不到線索了。

如果不是新仇，難道是舊恨……會是誰……正派出身又有怨恨……

步長央恍然驚悟，莫不是萬花谷那人……終於出谷了嗎？

一把拎起嚇的渾身打顫的大夫，步長央惡狠狠道：“老頭，你能看出來老子身上可是被哪種功力所傷？可是萬花的混元內功一脈？”

可憐的大夫哆嗦了幾哆嗦，才結巴出聲：“依……依小的看，將軍這……這只是尋常外功傷……”

鼓吹氣的興奮轉眼落空，步長央切一聲把大夫丟出去，悶氣的回去休息。最後仍是交代眾人，任何人不許聲張此事，更不能告知朝廷，丟不起這個顏面，更何況……也許是那個人。

折騰了一晚的驛站總算能消停下來。

離經知道整件事的完整真相是在三天以後，顫抖的看著怡然自得喝茶的太虛實在是無力開口，這小子在純陽宮待七年完全沒有任何長進啊！以前是放火現在果真是殺人了嗎！

想及那個莫名其妙遇襲的將軍，離經還是過意不去，決定拿上藥囊去給人家看傷。

“正好，我跟你去，順便把他另一只耳朵也削了。”

太虛雲淡風輕的補充。

離經登時閉口，之後再也不提此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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