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他們跟著玄朔進了包間，陶堯已經在認真看菜單，手裏拿著筆就看他不停的打鉤。潯捧著水壺在一邊喝水，最近天氣幹，他容易缺水。而譚江坐在和潯隔了一個的位子上看起來有些拘束，和他們畢竟也還不算特別熟，今天帶他一起出來吃飯他其實是很驚訝的。

姜離放下包脫了外套塞進角落的竹筐裏把蓋子蓋嚴實，出來吃火鍋最討厭吃完後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散發著火鍋味……回到桌前緊挨著玉知穹坐下，潯遞給她一杯水，剛接過還沒喝上一口，陶堯點完菜出去找服務員了。

出門吃飯陶堯從來都不安於坐在位置上等著服務員過來，他喜歡掌握主動權。

姜離捧著杯子喝水，本以為他們是要給她過生日，但目前為止還是看不出他們有這樣的想法，估計除了玉知穹之外沒人知道今天是她農歷的生日。有玉知穹給她過生日她已經心滿意足，旁的人也就沒什麽期待，只當今晚是一次尋常的聚餐。

陶堯一如既往將菜單上他們要吃的菜都點了雙份，看服務員一車一車往裏送，譚江有些傻眼，一開始還沒好意思說什麽，直到他以為已經吃完但服務員第二輪送菜進來的時候，沒忍住說了句：“你們……也太能吃了……”

姜離忍笑看著他，心說自己第一次跟他們出來吃火鍋時也感慨過，不過現在已經習慣。

服務員把小車上的菜盤都端到桌邊的架子上擺好，然後對他們說菜已經上齊了，但他出去後沒多久又有人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個超大號的碗，騰騰冒著熱氣。等端到桌上才看清是一大盆面條，紅湯的，飄著幾根小青菜。

譚江瞪大了眼睛，“吃了這麽多你們還要吃面？”

陶堯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然後對他一挑眉，“今天是小離兒生辰，長壽面怎麽能少！”

姜離一楞，原來他們知道啊……眼眶又開始濕潤，擡手手背掩著鼻子清了清嗓子，假裝是被火鍋辣的，將熱淚憋回去後她道：“這時候才上面條，吃不下了……”

陶堯搖頭，“這可不行，至少得吃一口吧！”他站起來抓起面碗中的公筷，“把碗給我。”

最終在分完了那碗面條之後，大家都撐了。出了火鍋店誰都沒提要瞬移回去，都想著走一段消消食。譚江把車停在火鍋店附近的停車場，沒去取車而是跟著他們一起走路。

第二天就是端午假期，放了假的人都像出籠的動物游蕩在外面不願回家。

霓虹初上，整座城市被燈紅酒綠籠罩，夜空泛著紅，星月也黯淡了。走在人群中，他們六個兩兩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吃得太飽似乎一開口吃下去的那些東西就會跑出來。

姜離覺得胃裏堵得慌，要不停地深呼吸才能讓胃不墜得那麽難受。她低頭看著地面，真後悔最後又吃了那半碗面，現在好好一頓飯變成花錢買罪受，這麽撐今晚估計要失眠了。

胡思亂想往前走，玉知穹走在她身旁手臂時不時會碰到她，讓她覺得心安。走往前走了一段，玉知穹突然伸手將她攔住，她不明所以停下來，擡頭看到前方人群中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楞了下，擡手抓住玉知穹攔在她身前的手臂，“那是什麽？”以她的經驗來看，這種看看不清楚面目的黑影通常都不是善類。

“麒麟出來覓食了。”玉知穹將她拉到身後，沈聲道，臉色也沈了幾分。

玄朔和陶堯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們兩旁，雙手抱臂手裏法器已經就位。潯在他們身後低聲叮囑譚江：“跟緊我們別亂跑，看到什麽都別叫。”

他們周圍還有很多來往的行人，但都對他們熟視無睹，走到他們身旁會避讓開，眼神卻都沒有落在他們身上。

這裏是市中心，若放任麒麟在此游蕩必定會傷人，他們必須要將它引到偏僻郊區。怕引起人類的騷動，玉知穹在他們四周施下障眼法，他們便從四周行人的眼中消失了。

玄朔長弓在手中輪一圈，蹙眉道：“我去追它！”說罷以極快的速度閃身出去眨眼便消失了。

“我們也走。”玉知穹伸手攬住姜離的腰，帶著她也急速追上去。

追過兩條街又轉個彎，在一座在建的大樓後發現正在對峙的玄朔和麒麟，麒麟腳踩著什麽正對玄朔引頸長吼，玄朔長弓已經拉滿弦，銀色光箭瞄準麒麟的頭，卻遲遲沒有放箭。

“什麽情況？”玉知穹帶著姜離落在玄朔身後，陶堯他們也很快追上來。

“它抓了個人，我若出手那人恐怕就沒命了。”玄朔黑沈著臉盯著麒麟腳下那團黑影。

這一片處於城市的死角，沒有路燈，除了大樓頂上一盞探照燈之外，別無光線，但探照燈太高也照不到樓底下。所以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中，只能看出個輪廓。

姜離雖然體內神性開始覺醒，但還沒有夜晚視物的本事，看出去基本只能看到個輪廓。玉知穹將她拉到身後反手抓著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而後放開，右手中立時便出現了他的佩劍，劍身在黑暗中閃著淡淡幽藍的光。

麒麟的註意瞬間被他的劍吸引，又是一聲低吼，擡起一只爪子用力拍下，被它踩著的那個人發出一聲低弱的呻吟。

姜離看得緊張，現在的局面就跟警匪片中警察解救被歹徒挾持的人質一模一樣，只是他們面對的歹徒比電視電影中要兇殘萬倍，是一言不合就會吃人的主。她雖然一直都覺得玉知穹特別厲害，但這種情況下還是忍不住為他捏把汗，萬一速度慢了那麽一秒半秒，那個人就絕對沒命了……

陶堯悄無聲息繞到大樓另一側，打算從麒麟身後動手，但麒麟畢竟是聽覺靈敏的野獸，他才剛顯形就察覺到，扭頭朝他看過一眼，眼中閃過血色紅光。陶堯持劍在手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潯帶著譚江站得較遠，但他手中也凝起水球，在尋找最佳時機，只要用水將麒麟困住，哪怕只有片刻，都足夠將它爪下的那個人救出。

麒麟顯然已經明白自己四面楚歌的境地，又是仰天長吼一聲，前爪一推，爪下之人飛出，潯眼疾手快甩出長鞭將那人卷住，堪堪阻止他撞在樓後的水泥墻上，但沖擊力太大，潯被扯得往前跌了幾步。隨著一聲“悶響”，那個被麒麟抓住的倒黴鬼重重摔在地上，又是呻吟一聲，但估計不會有生命危險。

就在他們的註意力都被那人分散，麒麟突然足下一蹬朝他們飛撲而來。以為它的目標是玉知穹或玄朔，但它跳得極高直接越過他們頭頂撲向了孤零零站著的譚江。

譚江在黑暗中也是什麽都看不到，之前的一切他除了聽見呼呼風聲，發生了什麽完全不清楚。但此刻也感覺到危險氣息撲面而來，就看黑暗中兩點紅光迅速接近，也算是反應極快，直接抱頭就蹲了下去。這也給了玉知穹他們反應的時間。

玉知穹反手一劍朝麒麟擲出，但麒麟猛縮起身子落地滾過一圈才站起，劍鋒僅僅在它右後腿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在這空當，陶堯已經從那頭奔過來將譚江帶走，潯也把那個陷入昏迷的人帶離原本的地方。

姜離看他們應該要動手，怕自己留在這裏有所妨礙轉身朝陶堯跑過去。陶堯他們站在探照燈的光照得見的地方，就著光她看見譚江滿頭是汗神色緊張但看得出並未受傷，舒了口氣但還是問他一聲：“沒事吧？”

譚江心有餘悸搖著頭，苦笑道：“幸虧我什麽都看不到，否則得嚇尿了……”

“哎喲不錯哦！你什麽都看不到居然也能躲開，可以的！”陶堯擡手拍拍他肩，半真半假的誇他。譚江驚魂未定可沒心思聽他開玩笑，擡手抓了抓頭發沒理他。

姜離往陶堯身邊靠了靠，低聲問他：“這麒麟是不是已經徹底魔化沒救了？”

“對，就像桃花淚一樣，沒法凈化了……”提起桃花淚，陶堯的聲音低下去幾分，看來這個打在心尖上的結還是沒有解開。

“那……”姜離抿了下發幹的唇，遲疑著還是問出口，“那是不是只有殺死它才能阻止它傷人？”

陶堯微微嘆口氣，還沒說話，潯在一旁安置好那個人直起身來道：“野獸本性，只有死才能結束，否則它還會定期出來覓食。”頓了頓，又道，“不知你們有沒有留意過新聞，近來嵐市人口失蹤的事層出不窮。”

姜離覺得心口一陣刺痛，擡手捂著皺起了眉。麒麟老頭曾幫過她和玉知穹，那時他說他是木玨山的守護神，為守護山裏的一切生靈而奔波著，若他知道將來有一天自己會變成吃人的妖魔，又該多傷心……

另一頭，玄朔的銀蛇箭已經刺進麒麟身體，有銀光從傷口內部綻開，銀光就像利爪撕開那堅硬的皮毛，它身上開始出現裂痕，都從內向外泛著銀亮的光。它尖叫扭動著身子，撲上前一爪子拍向玄朔，玉知穹揮劍格擋，利爪和劍刃相撞竟錚然如兩劍相斫火星四起。但終究不敵上古神器之力，鋼爪斷裂還削去了腳趾上一塊肉。

劇痛讓麒麟開始發狂，不管不顧腳上的傷，依舊盯著玄朔撲上去，看來就算是野獸本性也能分辨哪個更不好招惹，它自始至終就沒主動攻擊過玉知穹。

玄朔足尖一點向後掠開數米，手中長弓已經換成雙戟，交叉擋在胸前警惕的看著麒麟等它再次撲上來。

麒麟落地後擡腳舔了下流血不止的腳趾，痛苦嗚咽著，放下腳再擡頭時眼中嗜血的紅光更甚，呲牙低吼著又要撲上前，大有與玄朔同歸於盡的意思。

玉知穹就站在離它兩米開外，從他的角度揮劍刺出就算不能一招斃命也能重傷麒麟，但他卻沒有動手，握劍的手緊了松松了又緊，看得出很遲疑。

姜離在陶堯的幫助下總算能看清黑暗中的情況，看出玉知穹遲疑，她深深嘆口氣，對身旁陶堯他們說：“麒麟曾經救過我們，男神他怕是下不了手啊……”

陶堯微蹙了下眉，“其實……”說了兩個字卻沒了下文。

姜離不解轉頭，“其實什麽？”

“沒什麽……”陶堯閉了閉眼睛，聲音有些幹澀，“就是想說麒麟若還有一絲本性未泯，應該也不希望自己再這樣活著造孽。”

姜離攥緊拳頭盯著玉知穹，不知道他最終會如何選擇。

麒麟和玄朔纏鬥在一起，數秒後又各自往後跳開對峙。玄朔轉眸掃了眼玉知穹，橫於胸前的雙戟兩柄對接合作一把，在手裏掄過幾圈變成一把長戟，戟刃泛著冷光。他“咚”一聲將長戟杵在地上，麒麟弓起背朝他低吼，咆哮聲響徹夜空。他冷冷開口對玉知穹道：“下不了手就去一邊待著，別在這礙手礙腳！”

他說這話時麒麟不知為何分神扭頭朝玉知穹看了眼，就在這個空檔，玄朔揮舞長戟朝它撲過去，用力一刺刺透了麒麟的身子，槍尖從它後背破體而出，沾著濃黑粘膩的血。

玄朔握著戟桿的手手腕一轉想要將其拔出，玉知穹卻突然出聲阻止：“等等，就這樣吧，減少一些它的痛苦……”

玄朔轉頭看他一眼，遲疑片刻還是松開手往後退去。

麒麟原地搖晃幾下，由於長戟還戳在它身上，它無法以正常的姿勢趴伏下去，只能翻身側倒在地，黑血從傷口潺潺流出在水泥地上往外蔓延，黑得就像暗夜的影子。微張的嘴裏發出咳嗽一樣的聲音，漸漸眼中紅光消失又變回琥珀色，有淚水湧起。但很快眼底的光徹底熄滅，眼睛緩緩閉上，有一滴淚從眼角滑下沒入濃密的鬃毛中。沈重的呼吸聲也越來越微弱，最後完全停止。

玉知穹站在原地不遠不近看著，眼中有悲涼的神色。

姜離捂著嘴別過頭不敢看，腦中不斷閃現麒麟老頭精神矍鑠的模樣，還有那次和他們一起吃飯喝酒時的畫面，那時候誰能想到會發生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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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山後山腰雜亂濃密的灌木被清掉一片，空出的山體上鑿出一個洞，洞裏放著一個白色陶罐。

姜離和玉知穹並排站在石洞前，姜離對著陶罐鞠了三個躬，直起身來閉了閉微微刺痛的眼睛，開口：“本想送你回木玨山，但你的孩兒們仍在這裏不知所蹤，你怕是回去了也不會安心……”

玉知穹接上她的話，“你在這裏等著，等我們解決了一切讓你的孩子們帶你回家。”

陶堯他們幾人並排站在他倆身後臉色都很凝重，陶堯語氣帶著幾分悲傷開口，“魔化之後六親不認，它若遇見木玨山那些小妖必也認不出來，可能還會傷了他們。這樣也好，它守護神的形象會永遠留在那些小妖心裏。”

玉知穹緊捏著拳頭擡起手抵著唇輕嘆口氣，拇指摩擦著食指關節，緩緩搖了下頭：“它從未主動攻擊過我和離兒，在它的神思之中或許還存著幾分本性……”

姜離轉頭看著他的側臉，眼淚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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