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躺在自己床上蜷縮著，但身旁有個人緊靠著她呼吸淺淡。

她睜眼看到玉知穹睡夢中還微蹙的眉頭，擡手想替他撫平，但手還沒碰到他他就醒了，睫毛顫了顫睜開，視線虛了一瞬落在她臉上，“好些沒？”聲音帶著幾分初醒時的沙啞。

姜離對他笑，“不疼了呢，可能好了吧。”

玉知穹手一撐坐起來，探手摸摸她額頭。

她笑他：“我又不是發燒，你摸我額頭做什麽？”

“你燒了一夜，上午熱度才退，怕你又反覆。”

姜離擡手摸摸自己臉頰，微涼的，就有些感慨這次發燒居然自己都不知道。看看窗外天色，問他：“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嗯。”玉知穹在旁邊坐著看她，“餓不餓，煮粥給你喝？”

姜離一點胃口都沒有，搖了搖頭，散在枕頭上的頭發隨她動作而抖動。

“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感覺還好，就是沒什麽力氣。”

“那就好。”玉知穹點頭，頓了頓問她：“有些事要告訴你，現在有精神聽麽？”

姜離突然有些緊張，咬著嘴唇點頭，但不知他要說什麽。

“我在你睡著後進入了你的記憶，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姜離微皺了下眉，並不是因為他擅自讀取她的記憶，而是他說這話時凝重的表情，到底她忽略了什麽重要的事？

“你還記得你說過吸血鬼怕陽光麽？”

“嗯。”姜離攥緊睡衣衣襟，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麽。

“昨天變成潯的模樣騙你的那個吸血鬼是白天來的，那時候陽光正好。”

“呀！”姜離忍不住低呼一聲，她怎麽完全沒註意到這一點……“那咬我的那個不是吸血鬼？可他為何要裝成吸血鬼的樣子騙我……”

玉知穹搖頭，“暫且不清楚。”

姜離吸口氣，想起那個救她的女人，擡手揉著眉心有些疲憊的開口：“你看到那個救我的人了吧，是不是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玉知穹眼神微微起了一絲波瀾，但眨了下眼之後又恢覆平靜，苦笑一聲說道：“看到了，我也很詫異。”

“她會不會就是之前在夢境中多次見過的那個人？”

玉知穹伸手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先別想這麽多了，這事我會去調查，既然她現身了就肯定能找到蹤跡。你先要把身子養好，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會發生。”

姜離默了片刻點頭，“好。”

已經拖累他的夠多，不能再添麻煩，乖乖養病才是。至於那個女人，既然她已經現身了那就還會再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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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離手上的傷不知為何玉知穹的法術愈合不了，只好靠陶堯每天給她塗桃膠。

陶堯在親手殺了桃花淚之後情緒一直低落，要麽不說話要麽誇張得說一大堆，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其實大家都看在眼裏。

姜離是從玄朔那聽說此事的，玄朔和陶堯雖然話不投機一直鬥嘴，但畢竟相處了幾千年還是有感情的，他讓她找機會開解一下陶堯。姜離從來沒有開解人的本事，有什麽郁悶難受也都是自己扛從沒有誰開解過她……但她還是想試試。

“阿堯……”

“嗯？”陶堯低頭給她手臂塗桃膠，頭不擡應了聲。

“除了他們三個你還有別的朋友麽？”

“不就是你麽？”陶堯擡眸看她一眼，然後挑眉，“你該不會到現在都沒把我當朋友吧！”說著手裏棉簽一丟倒在沙發上打滾，誇張得假哭，“嚶嚶嚶，小離兒壞，不理你了！”

以前看他耍寶就想笑，現在不知為何鼻子泛酸，她伸手拉住陶堯的手將他拉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有心事麽？”

“嗯。”

“想說麽？”

“……嗯。”

她伸手揉他頭發，“說吧，我不告訴他們。”

“我曾是瑤山腳下一株桃樹，才活了百歲卻因東皇血而化出人形，別的桃樹都得千年修行才有可能化形。

剛化出人形時我什麽都不懂，就坐在山下桃林裏看著頭頂各種神仙打架。打著打著一團天火降下燒了整片桃林，火太大燎得我睜不開眼，我以為我就要這樣死了，在化形的第一天就死了……

然後，有個法力高強的神破開參天的火墻拿繩子把我捆住提了出去……“

“是玉老大？”姜離抱膝縮在沙發上，眨眨眼。

“對，那時我當他大恩人，很久之後才知道火是他放的，就有種被騙了的感覺……”陶堯撇撇嘴，語氣雖嫌棄但眼神中還是寫滿了對玉知穹的崇敬。

姜離抿唇笑笑，“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莫名其妙跟著他踏上了逃亡的路。”

“逃亡？”

“其實是我猜的，老大他只說要雲游，但每個地方都不會逗留超過兩天……連他的身份都是後來被囚禁之後才知道的。”陶堯也把雙腿縮起來，下巴抵著膝蓋慢吞吞道，“我的同伴都在那場火中死了，除了跟著他我根本不知道該去哪，然後一跟就跟了幾千年。”

他一直講著過往，但遲遲沒有說到他此刻的心情。姜離默默聽他講，偶爾回應一句，在她看來她只要做個稱職的傾聽者就好了。

“小離兒你有兄弟姐妹麽？”陶堯突然問她。

“沒有……”連親戚家的都沒有。

“我也沒有。”陶堯抱著膝蓋笑，“你能想象剛被關起來時我們的生活麽？”

姜離想了想，估計很無趣，但她沒說話，等陶堯說下去。

“玄朔是半路上遇到的，整天板著臉要和老大單挑可又打不過他。潯基本上不說話，存在感低得一開始我都以為他和老大不是一起的。

後來被設計騙進封印出不去之後每天的日子就成了個怪圈，最長大概有幾個月沒人開口說話。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有兄弟姐妹就好了，肯定會像我一樣愛說話……”

他擡手抓抓頭發，目光盯著腳尖，停頓了一會又往下說：“你說會不會是老天聽到我的祈禱所以才有了桃花淚？”

姜離一楞看向他，“那你怎麽會那麽討厭她？”

陶堯想了想苦笑搖頭，“我也不明白，就是一種本能的抵觸……你們人類不是有一個詞叫近鄉情怯麽，大概或許差不多的意思吧……”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我是不想見到她，但我真的沒想過要殺她，剛見面那天只不過是想將她嚇走……小離兒你說我們是不是不祥，所以和我們扯上關系的都會變得很倒黴？當初你救了我們就被那群妖盯上……”

“阿堯……”姜離突然有些詞窮，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有理有據的反駁他，畢竟她自己也這樣想過……如果當初沒有去法華寺，之後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陶堯突然擡手捂住眼前，開口聲音發悶：“你能轉過去麽？”

“好。”姜離什麽都沒問，轉身背對著他抓抓垂在肩頭的頭發，撚著發絲出神了一會，輕嘆口氣道：“其實你的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陶堯捂著眼睛的手動了動，沒有放下也沒有出聲。

“想聽聽我的事麽？”

陶堯沒出聲，姜離抿了下唇，苦笑著道：“從沒跟別人說過呢，真不想聽麽？”

陶堯“嗯”了聲，聽起來像在回答她又像在清嗓子。

有些事憋在心裏太久，以為永遠都不會對人說起，但今天陶堯一席話讓她突然覺得說出來也許也沒什麽，畢竟過去那麽久了，不是麽？

“我……爸媽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在國外，恐怖襲擊。”她擡手揉著眼睛，聲音毫無起伏的說，“他們都是生物遺傳學院士，代表國家出國學術交流，結果卻再也沒能回來……爸媽不喜與人交往，平常也沒有來往的親戚朋友，他們過世後連收養我的監護人都找不到，最後我去了孤兒院。

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高考結束後就出國了，我學生物遺傳學是因為它是唯一能讓我覺得和爸媽還能有關聯的東西。

說句矯情的話，在遇到你們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會這樣孤獨的老去，又或許都不用等到老去就活夠了，然後安靜的結束自己一生……

所以你知道在遇到你們之後我有多糾結麽，你們終有一天是要回神界的，而我怎麽可能跟你們去呢……”

這時陶堯突然從身後將她抱住，她身子怔了怔，笑起來：“阿堯，你這算不算趁機占便宜？”

“我不知道原來你一個人過得這麽辛苦……”身後之人突然開口，卻不是陶堯的聲音。氣息噴吐在她後頸上，只覺雞皮疙瘩起了一大片。

她有些詫異的扭頭，玉知穹不知何時過來的，坐在她身後原本陶堯坐的位置上，手臂圈著她，眼中一片溫柔與疼惜。

“怎麽是你，阿堯呢？”她其實並不想讓玉知穹知道這些，畢竟再多不幸與孤獨都已經過去，告訴陶堯他或許只會心生同情，但玉知穹的話應該會心疼吧。

“阿堯來找我說你有話要告訴我，我就來了。”玉知穹伸出另一只手從身後將她抱住，下巴擱在她肩頭蹭了蹭。

姜離有些哭笑不得，都這時候了陶堯還想著撮合他們。

也是個執著而善良的妖。

她擡手抓著玉知穹的手臂，手指輕捏幾下，然後說：“我有個很無理的要求想說。”

“嗯，說吧。”玉知穹毫不遲疑。

她抓著他手臂的手指松開了又抓緊，好幾次之後輕吸口氣，“你能留下不走麽，陪著我等我老了死了再回神界去？”

身後玉知穹沈默了，姜離的心卻還提著，是不是強人所難了？

過了許久玉知穹才開口：“姜離，我不會離開你的。”

這算是承諾麽？姜離閉上眼覺得眼睛有點幹澀，記得他曾說過他們神承諾的事必須兌現，得了他的承諾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了？

抓著他的手松開，滑到胸前捂著自己的心口，可為何還是不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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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堯把玉知穹叫過去後就出去了，獨自坐在門外臺階上看著大霧中朦朧的夜色發呆。

玄朔從霧中走來，手裏捏著一根桃枝，看起來已經枯萎。

“哪裏來的？”陶堯擡眸看他，問。

玄朔走到他身側將桃枝塞給他，“我把桃花淚送走那天她給我的，她說她欠你一句抱歉。”

陶堯雙手抱胸沒有放下去接，玄朔直接把桃枝插在他手臂與胸膛之間，然後直起身微微側頭看著一旁飄動的霧，“我也要跟你道個歉，回來的路上我隨手將它丟了，我以為你不會想要的。”

陶堯臉上浮起笑，緩緩眨了眨眼，“你們都不需要對我說抱歉，是我自己太作，到頭來活該後悔。”

玄朔垂眸看著他，抿了下唇沒說話，又站了站然後進屋。

陶堯低頭看著懷中那株已經幹枯的桃枝，擡手輕輕一捏，樹枝喀嚓折斷。他手指撚著折下的枝頭，樹皮在他指尖變成粉末簌簌落下。

他垂著眸突然笑起來，笑著擡手捂住額頭，開始哭。

要是沒有那場雪桃花淚是不是就還活著？

那個因他而化生的孩子，願你還能有來世。

願你不要再遇上我這樣的……親人。

（卷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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