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三章 短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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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來得特別急速。

元旦方過,就陰雨連綿,暖陽許久不曾光顧戰時的陪都重慶,生活在那裏的人宛如要發黴了一樣。

站在霧氣和陰晦交織的中央大學教學樓上,遠處可見黑黢黢的山城影像,喬若初的心頭滿是陰霾。

林安在的歐洲也不太平,德國對戰爭日漸狂熱,法國人心惶惶。

馮燕爾發來電報,中說他們目前很好,只是一旦形勢有變,他們全家可能會返回國內。

林君勱收到喬若初寄的冬衣後立刻寫信回來,信中說,目前贛北戰場上,中日兩軍尚未大規模開戰,基本上處於相持階段,囑咐妻子不要太過擔心。

他說前段時間父親沈儒南秘密辦了件事,派沈約夫婦帶幾名心腹悄悄前往法國,和馮燕爾一家接頭,一則保護他們人身安全,二則林安終究是沈家的子孫,沒有自己人在身邊,他們在國內,如何安心。

喬若初收到信,忍不住流下淚來,是高興的。

她的林安,很快會有親人在身邊護持。

知道沈儒南對林安的愛護,喬若初內心有些過意不去。

她來重慶快半年了,一直沒有和沈儒南見過面。

這說起來有些不合禮節,一則是林君勱因為妙儀師太的原因,心存芥蒂,上次回渝,父子二人在電話裏起了齟齬,各自拉不下臉面登門。二則喬若初自見了辜騏之後,幾乎很少單獨外出,大部分時間都和夕諾一起,顯然,去沈儒南府上極不方便。

喬若初思忖,無論如何,也要找個時間去探望下沈儒南。

一放寒假,眼看著馬上就要過農歷年了。

也不知道林君勱會不會回來探親。

非常時期,對此,她知道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學生們陸續離校之後,夕諾想去一趟上海探親,他買好了船票,走之前被喬若初好歹勸阻下來,“你腿腳不方便,又是名人,不好偽裝,萬一落到日本人手裏怎麽辦。”

“唉。”夕諾跺著一只腳氣道,“你說,若初,林軍長他們什麽時候能把日本人打走?”

喬若初擡頭凝望了一眼天空,陰霾未散,似乎預示著國運艱難,她的心往下沈去,嘆氣喃語,“我也不知道。”

眨眼到了年二十九,陪都重慶的街道上張燈結彩,從街頭望過去,家家戶戶的紅燈籠和對聯在陰霾的寒冷天氣中散射出淡紅色的光暈,連成一片,給人心添了些許暖意。

喬若初前幾天從中央大學宿舍搬回林公館,請了兩個傭人把公館上下內外打掃裝飾了一番,在門口高高掛上紅燈籠,為冷清的公館平添了幾分喜氣。

中午,夕諾坐著人力車過來,說他一個人呆著太過淒清,早飯尚未混上,再不來這裏蹭口飯吃,說話的氣力都沒了。

恰巧林君勱幾位副官的家眷在這裏玩樂,聽見夕諾的話,都哈哈笑起來。

魏同生的兒子虎虎已經懂事了,聽說夕諾餓了,把自己的餅幹遞過去,“伯伯,你吃。”

小孩子憨頭憨腦的可愛樣兒樂的大人又是一陣朗笑。

“姚大哥,含梅姐,我備了些年禮,想去看看君勱父親。”吃了午飯,喬若初想趁著大家都在,一起到沈儒南府上問候一聲。

“走走走。”

喬若初一呼百應,嘰嘰喳喳的都說要去。

還沒出門,就聽見門口響起汽車的聲音,室內的喧雜突然生生被切斷了,女眷們都伸著脖子望出去。

車門打開,一雙軍靴最先落地。

喬若初奔了出去。

後面的人瞬間反應過來,也都跟著跑出來。

“君勱!”

“玉成!”

“同生!”

“…..”

女人們開始抽泣,歸來的男人們一手抱起孩子,另一只手牽住妻子的手,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相互看著。

“時間緊,兄弟們都各自回家吧。”林君勱沈聲說道,也不拘賓主禮節,徑直把喬若初拉在懷裏擁著。

他看到夕諾的時候,還是稍微驚訝了幾分。

“林軍長,你回來的可真巧。不打擾你們夫妻團聚,告辭。”夕諾嘿嘿笑了起來,這下好了,他徹底沒地方去了。

“姚兄,來,你閑人一個,進屋坐坐,聊會再走。”

“不了,這不剛蹭完飯,改日再來,改日再來。”夕諾連連擺手,拖著一條不方便的腿快速告辭。

林君勱站在門口目送他走遠,有些遺憾地自責,“當初我要是不同意他參軍就好了。”

“他的腳還有治嗎?”

喬若初握緊了丈夫的手,沈重地問。

“不大有希望。”林君勱沈思瞬間答,“時間長了。”

“正巧你回來了,一會兒咱們去看望下父親吧。”喬若初指著已經準備好的年禮,媳婦樣兒十足。

林君勱劍眉一挑,烺烺星目忽然變冷,“不去。”

“去吧。”喬若初溫柔地看著丈夫,“看在他愛護林安的份上。”

“我想想。”

林君勱的語氣明顯在敷衍。

妙儀師太一日沒有消息,他就一日不能原諒沈儒南,並不可能因為他安排沈約前往法國照顧林安就抵消掉了。

喬若初見丈夫又黑了一層,臉上的棱角變得過分明顯,她心下刺刺的疼,哪裏還有心思和他發脾氣使小性子,只好由著他了。

他不願意去就不去吧。

“君勱。”喬若初給丈夫倒了杯茶,眼眶通紅,“總算等到你回來了。”

無知覺間,竟淚如雨下。

幾個月不見,期間彼此的思念,盡在不言中。

林君勱放下茶,握著她的手,覺出她的手有些涼,用力了一些,沈著聲音說,若初。

他看著她,神色十分專註,她的面龐籠罩在冬日午後的暖陽中,如玉琢般明澈,比之從前,知性氣質倏然而生,林君勱心裏一喜,“夫人,日後仗打完了,我給你當學生去。”

聽說她的課講的精彩極了,作為丈夫,他都無緣見到她在講臺上的風采,真是憾事。

“貧嘴。”

喬若初聽了他的話破涕為笑,真有一日仗打完了,她就不教書了,回到相城,相夫教子,和他長長久久地呆上一輩子。

“君勱,去年年底我見到辜騏了。”

“辜騏?”

林君勱額上蹙起一道淺淺的紋路。

“嗯。他是專程來重慶找我的…..”喬若初將那次見面的事情和玉含蟬的來去統統對林君勱說了一遍。

“辜騏為什麽要把它悄悄給你。”林君勱好似自言自語,覆著一層薄繭的手指在妻子手上一下下敲擊。

“不知道。”喬若初搖了搖頭,迷茫地回應丈夫,“以後有機會見面,問他本人吧。”

她和夕諾想了這麽久,也得不出個所以然來。

“辜家,辜騏。”林君勱沈吟了片刻,抱起妻子,“事出反常,必然沒那麽簡單。”

喬若初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

“算了,既然東西已經捐出去,就不再想了,我的人會保護好你的安全。”林君勱一轉念,擔憂辜騏背後的人會對喬若初不利。

“不,君勱,你的人你都帶走,我會提高警惕的。”喬若初趕緊推辭,她可不敢把他的副官人等留下。

林君勱擡了一下濃眉,沒應妻子的話。

沈儒南當割據一方時候發展起來的心腹情報人員,後來都沒進入國民政府的編制。這麽多年,一直是他們父子在養著,遷居重慶前,沈儒南遣散一批,剩下幾十名忠心耿耿的,秘密跟來了重慶,一小部分人在林君勱的手上。

他在外面打仗沒什麽用得到他們的,喬若初在重慶,他想著比相城安全很多,於是就沒動用人著重保護她。

這次回來聽說了辜騏的事,他有點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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