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過渡

關燈
“我想回家。”喝完湯,喬若初吐出句話。

“令堂已經安葬了你庶母,家裏暫時沒什麽事兒,養好身體再去看吧。”

喬若初沒有堅持。

她能下床後也不出去,趿著拖鞋在公館裏面轉悠,總覺得比從前冷清了。

“映茹姐呢?”她問劉媽。

“萬小姐出門辦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噢,原來是這樣。

喬若初站在鋼琴前面,接過傭人遞的熱牛乳,捂在手心裏發呆。

窗外已然姹紫嫣紅。陽光灑在新開的花瓣上,映得光澤氤氳,搖擺間,疏影橫斜,浮動著艷冶。

她已經兩周沒去學校了,請假說庶母死了,大意是要守喪一段時間。

傍晚他回來她又提起要回家看看,林君勱陰著臉,在她面前抽了一支煙,根本不理會她的反感。

“讓我去給她磕個頭吧。還有我父親,我總要見見他才放心。”

“你父親,不見了,生死不明。”

“你在說什麽?”

咣當一聲,喬若初砸在地板上,頭部觸地,天花板開始在她面前晃,後來越轉越快,她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直到人事不醒。

“若初,為了你,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理解下,理解下我行嗎?”

林君勱把她抱到床上,脫掉她的鞋子,正要蓋被子,低頭看見她纖細潔白的雙足,輕輕握了一下,放下被子,仔細蓋好。前年的時候,他脫下她的鞋襪,她嚇得大叫,滿臉紅暈,夭冶極了。

再次醒來,是半夜了,她扭開床頭燈,屋裏朦澄澄的,大致看得清東西。

庶母死了,喬若初記得,子彈“噗噗”地釘緊她的身體,斷氣前叫著她的乳名。她一定渾身是血,不知道那邊的世界是怎樣的,驚恐極了。

可是她活生生的父親,他告訴她離開相城了,怎麽可能,難道連她唯一的女兒見都不見一面,就消失了嗎。

這裏,就剩我一個人了嗎?

她的心像被人扔進了油鍋,那人用筷子一邊翻滾一邊在上面戳洞,滾燙的油冒進去,吱啦吱啦地一塊一塊煎透,痛到天崩地裂。

“小姐,小姐醒了嗎?”李媽看見她屋子裏的燈亮,連忙敲門。

林君勱囑咐傭人們輪流上夜,怕她晚上醒來有什麽事兒。

喬若初不答,聽到聲音,林君勱強行推門進來,見她被罩在一抹燈光裏,面色淒白,形似女鬼一般。

“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想回家。”

他摸著她的頭說:“明天吧。”

次日晨光中她踏進妍園的時候,這裏花開的熱鬧,大朵的玉蘭綻放在枝頭,亭亭玉立,如玉雕般皎潔的花瓣像飽滿簇擁,如一群無憂無慮的少女。園子裏邊角雜草長的旺,零星間飄著黃的白的小朵,歡樂地長著,生機勃勃。

喬若初身後跟著兩名林君勱的心腹副官,她自嘲現在的待遇真如太太一般,走到哪兒都有人貼身護衛。

走進去,裏面一股陰冷,沒有半分人氣,和外面喧囂的春景對比太強烈,一時讓人轉圜不過來。

“唐副官,我父親,他到底去了哪裏?”她走到父親平時坐的藤躺椅邊,俯身輕觸上面被磨光的地方,面上兩道淚痕。

“太太,屬下那天執行別的任務去了,實在不知。”

“也許,故意要瞞著我吧。”

“太太不要這麽想,參謀長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平安。”

平安?他做的一切?

倘若當初不是他橫亙在她和辜駿之間,也許,那些賊人,不會拿她做籌碼,至少,她的庶母,肯定不會因她而死。

她的庶母是他開槍打死的,那麽她的父親,會不會根本就不在人世了。

喬若初不敢想,如果真的那樣,她該怎麽接受。

“唐副官,請你告訴他,我今晚想住在自己家裏。”

“參謀長到杭州去了,屬下怕是馬上無法請示。”

“算了,哪兒都一樣,孤零零的一個人。”

女校裏似乎都知道了喬家的事兒,次日,喬若初一進校門,很多人都盯著她看,好奇癮的女生,把她圈起來,問她家裏是不是藏著什麽稀世珍寶,才遭到強盜洗劫,還問她怎麽脫身的,有沒有被強盜糟蹋什麽的,問完不經的問題,又安慰她人死不能覆生,讓她節哀。

“原來你也有今天,報應不爽。”眾人散了之後,方紀瑛靠近她說,眸子裏帶著恨,帶著覆仇的快意。

“你很痛快嗎?”

“我要為他報仇,叫你們一個個死於非命。尤其是林君勱。”

方紀瑛與一年前比起來,成熟了許多,滿身盡是冷媚,從骨子裏透出來,如修煉千年的女妖,見一眼,就要攝人骨髓。

“紀瑛,值得嗎?呂欣文他不是好人。”

“他是我男人。”方紀瑛黯然又猙獰,“哈哈,喬若初,等哪天林君勱死了,我也會這麽安慰你的。”

喬若初驚愕地看著她,從心底生騰出憐憫來,任她仇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剜出肉來。

放學的時候,夢曉瑤叫住了她,大約是想問喬家的事兒,見喬若初懨懨淡淡的表情,到底沒開得了口,只悉心安慰了幾句。

“夢先生,我沒事的,既然沒死,總要繼續生活下去的。”

“你能這麽想就好。”

告辭的時候,喬若初給了夢逍遙一個笑臉,堅韌,孤傲。

約是她前段時間身體不大好的緣故,楓林公館的傭人天天都煲藥膳湯,昨天當歸牛肉,今天黨參烏雞,臨睡還要喝一盞冰糖燕窩。就是這麽細心的養著,喬若初才沒被接二連三的刺激搞垮身體,前些日子的枯瘦被一點點填起來,雪肌花貌也漸次明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