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李恒常出發前一日。

天策府奉召出征南詔，本也是軍中周知之事，趙凱自然不例外。然而他並未被調配出征，便也以為李恒常與自己一樣。因此於此事上，卻不曾太過註意。直到那日路過大殿，見傳令官拿了出征名單，一時好奇討來看時，才知道李恒常竟然也在出征之列。

趙凱的面色當場便沈了下來。

那時李恒常還在做出征的最後準備，他帶的不是自己本部軍士，因此也不需多做巡視，只收拾自己東西便罷。他也無甚好收拾，裝了幾件東西，便開始擦槍。

正是午後，他的屋子正當夕照，於是也不點燈，借著日光視物。眼前忽然一暗，李恒常手停了停，站起身來，將長槍倚墻放好，便走了出去。

趙凱倚在他門框上，見李恒常出來，他也不側身相讓，兩個人的肩就這麽互相撞了一下。甲胄碰撞，拉出難聽的摩擦聲。

“要出征，為什麽不跟我說？”趙凱看著被自己的陰影弄得昏暗一片的屋室。李恒常的屋子不大，裏面擺的東西也極為簡單。一張木桌，桌上擺著一盞燈，一套筆墨，外加幾本舊書。屋裏還有兩把椅子，一個木架，另外加上一張床，一只櫃子。按著軍中規矩擺得簡單規矩，看不出主人的喜好，也看不出這個人到底有什麽習慣。

李恒常沒說話，跟大多數時候一樣，他什麽都不說。

“我去了你本部營地，你這次不帶本部將士……這出征令，是你自己請的命？”趙凱卻與大多數時候不一樣。他平日說話做事跳脫有趣，一件平淡無味的故事，在他嘴裏，也能說出一朵花兒來。可是這幾句話，他卻說得極為冷靜。沒什麽起伏，好像也不帶什麽情緒。

李恒常抿緊了嘴角。他知道趙凱為什麽會用這種調子說話。

暴漲的河水若是找到一個小決口，就會一潰千裏。趙凱現在心裏，恐怕已經是巨浪滔天了吧——他不敢再給自己的情緒挖出個小口子。

李恒常突然想笑。

可他還沒有笑出來。就被人一把拽了過去，力氣大得他整個人都轉了個彎。然後一只拳頭就沖著他的臉砸了過來。

李恒常只本能地側了側臉，那本來要揍到他鼻子上的拳頭就砸在了他臉上。

肉擠在牙齒上，血立刻就湧了出來，血和唾液混成的血水順著他抿緊的唇角迅速地漫了出來。那一拳砸在他顴骨上，砸得他整個人都有些犯暈。

他還沒站穩，領子便被人一把揪住，拽了過去。趙凱惡狠狠地盯著他怒吼出聲：“李恒常！你他媽到底是發什麽瘋！”

李恒常看著趙凱那張狂怒的臉，擡手輕輕擦了擦嘴角，然後笑了起來。

“身為天策，為國出征，難道不對？”

趙凱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可恨的笑。他想不出為什麽這個男人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李恒常抓住他的手指，慢慢從自己衣領上掰開。破軍甲挺括的對襟領被捏出難看的褶皺，趙凱盯著那令人煩厭的褶皺，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他突然掙脫了李恒常的手，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拽低了頭，然後狠狠用頭撞了上去。

一陣可怕的暈眩，血從兩人的額頭一滴滴地落下下來，很快連成一條黏稠的血線，漫過眼睫，混進眼睛裏。

他們眼中的彼此，似乎都染上了一層血色。

李恒常卻仍舊輕輕笑著。好像很滿意這樣的景色。

然後他擡手擦了擦自己的臉，擦出一手鮮血，又去擦趙凱的臉。

自然是擦不幹凈的，不過擦出一臉臟亂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一邊擦一邊輕聲道：“我去南詔了。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於姑娘。說不定我回來的時候，就能看到你們的兒子了，生女兒也好，女孩子漂亮。”

李恒常說話從來都是平平淡淡，趙凱不記得自己曾經聽他像這樣說過話，這麽溫柔，甚至是多情。這種陌生讓他覺得自己有些恐懼——今天太多的事情都讓他似乎有些恐懼。無論是自己陌生的憤怒，還是李恒常此時陌生的溫情。

李恒常卻很鎮定，見擦不幹凈他的臉，終於也停住了手。然後就這麽低頭看著他。

這麽看著他，有時候讓李恒常覺得痛苦，但是回想起來，更多時候應該是覺得滿足。這麽說來，也算是夠了。他願意讓這個人照著自己想要的路走下去，這路上的障礙，他也願意幫他鏟平，哪怕那障礙是自己，那也沒什麽所謂。

我為你守著你的家國……你要好好的，和你的妻子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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