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昆侖】總為無情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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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該是冷情的,銳利的鳳眸,此刻卻凝情看著他。

有那麽一瞬,蘇夜幾乎被擊潰,什麽都不在乎了,不期未來,只爭朝夕。

但是,從本質上來講,蘇夜一直都是一個固執的人,不輕易認真做決定,一旦認定目標,誰都拉不回來,撞了南墻,頭破血流也不後悔。

他埋在他的頸間,悶著聲音。

“……師尊,我希望你好。”

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得以自由,擺脫桎梏,哪怕從此孑立於雲霄,再沒有蘇夜,也可以逍遙於天地。

但這話,蘇夜不會說出來,他只是踅摸著去尋覓白若一微涼的唇,珍惜僅剩的每一刻溫存。

輕緩濕潤的吻漸漸熱烈,彼此渴求,就像是遷徙在荒漠,被暴烈的太陽曬得幹涸的魚,只能彼此汲取濕潤,相濡以沫。

紗幔落下,衣衫簌簌。

不知過了多久,寢殿內的動靜才漸漸平息。

白若一在暗夜中睜開眼,他尋著枕邊人,將視線探去,耳畔是沈穩均勻的呼吸聲,伴隨著胸膛平穩起伏的節奏。

蘇夜如今的猛烈和熱辣是與以往都不同的。

往日靦腆的小徒弟總會努力控制自己,甚至還會發出擔憂的問候,讓白若一赧然地回答不是,不回也不是。

兩百年前的魔君呢?骨子裏的愛意和莫名的恨意交織糾纏,怎麽都分不開,大約只是發洩,是占有,是掙紮,是不服輸。

如今……不同了。

他猛烈的攻擊是垂死掙紮的,他做著以前從不會做的事情,虔誠地親吻,將愛人護在懷裏,甚至不允許他離開哪怕一刻。

就像是……

就像是耄耋老人自知時日無多,倒數著時間珍惜日子一般。

白若一被自己的揣測嚇得渾身觫然,冷汗涔涔。

即使是睡著了,蘇夜環繞在腰間的臂膀依舊死死地扣著,白若一探出指尖,輕撫他的眉眼,那雙銳利的眉緊蹙,睡著了也不曾松懈。

就像是沈澱進了什麽夢魘中。

他到底在擔憂什麽?他到底要做什麽?

後院血池外,白若一是真切地看到蘇夜在承受怎樣的痛苦,即使隔著廊廡,距著影影綽綽的草木,即便蘇夜咬牙強忍那般非人的痛楚,他依舊能感同身受,痛徹心扉。

蘇夜從來都是很能忍的。

前世,在霽塵下,他被紮地遍體鱗傷,也不喊一句疼,最後的話都只是想讓白若一再見見他,再看他一眼。

今生,從他責罰蘇夜的鞭笞,再到訊魂針的審問,再後來是憫蒼塔的噬魔水澆灌,被融了血肉,剔了骨骼,也還是強忍著。

他最後疼到抱著血肉不存的胳膊,對著白若一說:“師尊,好疼……幫幫我,砍掉,砍掉就不疼了……”

他不是天生能忍,他是怕疼的……

後院血池的那一幕,與白若一曾經的夢倏然相合。

他看到他疼地渾身顫抖,卻強忍著……

究竟是怎樣的毅力,要完成怎樣一件事,才能忍到這個地步?

身邊的人呼吸均勻,大約是沖洗了很多遍,身上半點血腥味都沒有,他渾身的肌肉骨骼都是嶄新的,是細膩勁俊的……

白若一視線模糊的一瞬,他伸手撫在蘇夜胸膛上,那裏有一顆同他一樣蓬勃跳動的臟器。

很快……就不疼了。

很快的。

他闔眸咬牙,掌心白光疊起,召出羽筆,化成一把閃著寒芒的尖銳利刃,然後猛烈的,不顧一切地朝著蘇夜胸膛刺去。

“噗嗤——”一聲,羽筆紮入血肉。

白若一驀地睜大眼睛,他的手腕被狠狠捏住,骨骼幾乎都要錯位,可他感覺到那扼腕的手在顫抖。

“……你要殺我?!”

男人滿是震驚,不可思議,聲音都是顫的,是抖的,是低沈的咆哮。

他猛地一掙,羽筆從血肉中抽離,剛剛那一擊並沒有紮中他的心臟,只是斜斜擦過去,沒有刺中心臟,可他的心口卻驟然緊縮,疼痛到不能自已,比血池銷骨還疼。

他們是天定的宿敵,卻偏要以這種方式相處,共枕同塌……

白若一想開口解釋什麽,可下一瞬他來不及,就被猛地摜回床上,被強悍勁俊的男人身軀壓著,男人熾恨的怒意化作疾喘的呼吸,噴在他面頰上。

“都是假的,你從未打算過要陪我走到最後,從未想過和我相守,從未……從未愛過我,是不是?”

他一手掐著白若一的腰,另一只手扼住白若一的脖頸,那頎長纖細的脖子已經被捏出紅淤,覆蓋在適才還繾綣情深的吻痕上。

他像是化作了一只嗜血的,兇猛的野獸,窗外雷鳴忽閃,一道銳利的冷峻的白光耀過他的側臉,照亮他的輪廓,是冷硬的,如刀切般,狠狠刺進白若一的雙眸裏。

蘇夜眼眸裏面已經是陷入泥潭,落進深淵般的黑,偏還紮入猩紅如屍山血海的汙紅。

他近乎咆哮般吼出聲,猶如窗外驚雷。

“說啊!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想殺我?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只是想要我死!”

他都知道了,白若一從來都不會為他一個人放棄整個九州蒼生,這個如神祇般的男人是沒有心的,他一直都那樣冷戾,尖銳!

蘇夜就這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著白若一,看著這個男人被他掐地缺氧,通紅著面目,幾乎暈厥。

他似是嘗到了嗜血的快感,恨不得拉著白若一陪他一起下地獄。

他想過的,他可以死,可以為白若一而死,但他終究不能接受白若一親手殺他!

眼睜睜看著被他壓在身下,被掐地快窒息的男人,他竟不掙紮,不反抗,只是半掀開渙散的,被刺激出淚水的鳳眸看著蘇夜。

降憫他。

窗外的轟鳴聲,伴著風馳電掣的閃電,偶有投入室內,在蘇夜那張慘白的臉上照耀一圈,又縮回去。

白若一看見這個無助仿徨的男人,雙目猩紅,淚水橫流,他只能強忍著窒息感,擡起無力的雙臂,環住蘇夜的後背。

蘇夜心軟了,亦如前世今生的無數次妥協,他終究怨恨不起來。

五陰熾盛還在沸騰狂熱,卻像是被猛然壓下蓋子,強行熄火。

蘇夜松了手,回擁白若一,也不顧胸膛的傷口還在滾淌鮮血。

他胸前的每一處傷口,都是白若一親手早就的,可他怎麽就偏信懷裏這個人是在意他,是愛他的呢?

他怎麽就這麽自信?

不,他已經仿徨了……

但不重要,真的假的又如何?

哪怕是自欺欺人都沒有關系,他只想在生命中最後的這段旅程中與他相擁……就好。

“你可以不愛我,不在乎我,甚至想殺我,但是……”蘇夜喉嚨是啞的,他想說什麽,喃喃了半天,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最後,只嘆息了一聲,“給我一個月,再陪我一個月,一個月後了,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他以為白若一不知道,他以為他瞞過了他。

“如果,你還是要動手的話,我不反抗了,師尊……我真的……真的,好累啊……”

他說到後來,近乎疲憊地嗬出氣息,埋首在白若一頸邊,貪婪汲取氣息。

他根本不知道的,他不知道。

白若一回擁他,只喟嘆一聲。

他怎麽可能要殺他?他怎麽舍得……但蘇夜不知道,更何況,他曾經多次想要手刃他,每一次都在這孩子的胸膛上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蘇夜的胸腔裏有他半顆心臟,白若一因失了半刻心臟而失去與神性制衡的能力,被神性侵入神魂。

如今,五陰熾盛已滲入蘇夜的靈脈和四肢百骸,根本不可能去除了,唯有血池能壓制,讓蘇夜不至失去本心。但是……姑且不提血池帶來的痛楚,單就那樣的折磨,蘇夜根本撐不了幾次。

補全那不完整的心臟,那半顆被神性將養完好的心臟,或許能讓蘇夜好起來……

他想剖開蘇夜的胸膛,將自己那半顆心裝進去。

卻被誤以為,他要殺他……

他看蘇夜這個樣子,心中陡然明白過來,就算這個方法有用,他能救蘇夜,可那又能怎麽樣?

他一個人,孤獨地活著,毫無盼頭,能撐多久?

這一點,白若一很清楚,兩百年前,他尚且還有希望,卻也覺得這兩百年前太難熬了,比他曾經那千秋萬載的歲月都難熬,他只能將自己困在暗無天日的井底,守著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首過活。

他好歹還是有希望的,明日可祈的。

但若是,他死了,蘇夜會怎麽樣?

或許,在最後的日子裏,他們彼此相伴,就已經是餘生了。

·

白若一進昆侖神殿已經有些日子了。

昆侖神殿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兩百年前,這些修士是沒見過兩百年前慘烈的仙魔戰場,根本不懂畏懼為何物,特別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起矜貴,那些少年各個自命不凡,自詡少年英才,湊成了一隊趕去魔殿試探。

在編撰的先輩英勇故事中成長起來的少年們,總是相信“英雄出少年”這種言論的。

“前面就是魔殿了,準備好了嗎?”

為首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他帶著七八個同他一樣雙頰被凍的通紅的孩子徒向山巔。

他們之中,也只有他通了靈脈,如此年輕就通了靈脈,說是少年俊才並不為過,這也是他們最大的信心。

“啊……”

一個少年踢到了一塊屍骨,嚇得趔趄跌倒,在雪地裏滾了好幾圈,才被較為冷靜的那個帶頭少年扶起。

“是……是死人!屍骨!”

乍一看,那半截還埋在雪堆的骷髏正森然對著眾人,他們倒抽一口涼氣,原本就極寒的空氣瞬間更是將他們凍地涼透了。

越來越多的屍骨被翻出雪堆……

為首的少年也被嚇了一跳,但他作為帶隊的主心骨,自然不能先慫,他強壓下恐慌,沈聲道:“……這些應該是兩百年前八大仙門的前輩,仙魔大戰後,昆侖被封禁,無人收屍,只能埋骨於雪原。”

說著,虔誠地俯身祭拜。

眾人見他穩健,並無懼怕之意,也強行驅散了恐慌,心中默默念叨著:求先輩保佑他們此行順利,最好能手刃魔君,讓他們一戰成名,為蒼生除害,光耀門楣,就算不能斬殺魔君,也可得些有用的信息,為自家仙長出一份力。

但他們並沒有意識到,求魔君的手下敗將保佑他們戰勝魔君,這件事是有多荒謬可笑。

少年人總是無畏的,沒有瞻前顧後。

他們一行人踏上昆侖之巔,翻過丘巒,才驀然發現四周都是匍匐沈眠的魔獸。那些魔獸大多都在沈睡,也有的磨損著掛著鮮肉的利齒,或者發出巨烈的鼾聲,又或者掀起眼皮,露出巨大的獸目豎瞳。

“!!!!”

有人惶恐到險些大喊出聲,又被捂住嘴,慌地掉落眼淚。

“小聲些,它們並未攻擊我們。”

“那我們該怎麽辦?要不要……要不要先撤?”

“魔殿就在前面了,更何況我們已經被魔獸包圍了,撤走的距離和進殿的距離一樣長,現在走反而打草驚蛇,你看,那些妖魔只敢游弋在殿外,他們不敢靠近。”

說到後來,少年皺了一下眉頭,他忽然覺得自己強壓下的恐懼正泛濫而出。

妖魔都不敢靠近的神殿,到底該有多恐怖?

但他還是咬牙堅持道:“進去看看,來都來了。”

神他媽來都來了。

蘇夜嗤笑一聲,仰躺在殿外枯樹上,斜睨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魔獸感受到魔君的氣息,從夢中醒來,仰天吼叫一聲,似討好般乖巧地嗚嗚叫喚,蘇夜立馬壓掌,止住魔獸的動靜。

那幾個少年被嚇得瑟瑟發抖,幾乎腿腳都要站不住了。

還有的都哭了,“小師兄,小師兄,我……我腿軟,我走不動了。”

“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那孩子耳邊陡然出現一個聲音,他猶如抓到救命稻草,狠狠點頭。

但很快,他驚覺身邊這個攙他胳膊的人實在太高了,高出他一大截,而他們所有人中沒有這麽高的……

“…………”少年緩緩移目光,落在胳膊上落的那只寬廣大手上面,再顫著擡頭看去。

“……你……你,你誰啊?”

眼前容貌俊俏,眉眼如星的男人掀開唇,綻出梨渦,露出尖銳森白的虎牙,朝他一笑。

“我是誰?我是你們要找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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