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風起天瀾】封眠印

關燈
蘇夜悠悠轉醒,視線還有些模糊,黛青色衣袍的身影緊緊揪著紅衣人的衣襟,眼前正是上官裴和丹殊,他們不知道聊到了什麽,情緒很激動。

趁著上官裴並沒註意到他醒來,他悄悄打量著此刻身處的洞穴,洞內寬闊,燈臺床褥一應俱全,應該是上官裴閉關之地,他能感受到防禦結界泛出的淡淡微藍的靈力,他確定此刻自己和丹殊已被擄至這後山上的禁地。

蘇夜感覺自己被捆綁地動彈不得,無法掙脫,於是洋裝昏迷不醒,閉著眼睛,用聽覺感受著周圍。

上官裴情緒很激動,有些癲狂道:“你胡說什麽?他厭惡我!他根本不在意我,當時甚至想殺了我!”

丹殊降憫笑道:“誰會把自己厭惡的人帶在身邊悉心教導?誰會教一個自己不在意的人習字作畫、功法武學?”

“不是的!他從不肯承認我是他的弟子,他從不讓我喚他一聲‘師尊’……”上官裴難以置信,語氣閃爍,分明是在逃避。

丹殊突然笑了,像是可憐眼前這個從地獄爬出,懷著滿身戾氣,卻不知何去何從的厲鬼。

“你以為他那麽做是為了什麽?你是敵城質子,他若收你為徒,同我這個城主幺子成了同門,讓滿城矜貴註意到你,你會是什麽下場?”

“不可能的……”

上官裴在逃避,他不停地否認那些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他要殺我,他把我推下了懸崖,那麽高的懸崖,摔下去會死的!他忍心……他忍心的!”

丹殊吼道:“那你為什麽還活著?”

為什麽還活著?

上官裴一楞,難道不是他命大嗎?

他當時並未真的摔下懸崖,從峭壁上延伸出了一截樹枝攔住了他,可他還是跌下去了,可又有無數的藤蔓織成的網兜住了他。

他一直覺得老天都不讓他死,而是讓他記住這生死之恨!

上官裴聽聞天瀾城滅,但是他不信!

直到他一路躲躲藏藏、顛沛流離,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地回到天瀾城,他看到的是被烽火燒的焦黑的殘垣與斷壁,是血流漂杵的長街,是死傷無數的滿城平民。

直到他回到了城主府,這座府邸早就被洗劫一空,滿院橫屍,所有曾經熟悉的,不熟悉的,厭惡的,喜歡的人都早就涼透了,甚至已被蚊蠅繚繞,屍臭熏天。

他沒有看到自己父親的屍體,也沒看到那位繼母的屍體,還有那個討厭的弟弟……

他一路跌跌撞撞,翻開一具又一具屍體。

失望!

失望透頂!絕望到了極致!

沒有人,沒有活人了!

終於,在他幾乎要放棄搜尋時,在祠堂神龕下發現了嚇破了膽的弟弟——上官卿。

即使他以前很討厭這個弟弟,可是,現在他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唯一的……

這些往事如毒蛇般竄入上官裴的腦中,他幾欲崩潰,捂著頭大喊著不可能。

“可他幫著芙蓉,幫著你父親,幫著你們,殺了我全家!我全家都死在了你們手上!還有……還有那些無辜的城民!”

上官裴激動之下,猛地攥著丹殊的頭發使勁撞向石壁,撕開獠牙怒吼著:“你們……罪、不、可、恕,該死!”

丹殊任由上官裴折磨,他好似感覺不到痛似的,淒涼又無奈地笑著,“今天你攻我城池,燒殺劫掠,明天我滅你滿門,一個不留。所有的成就、名聲和威望,卻要以鮮血來鋪就,人世間的欲望為何非要用他人性命來奪取。”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病態的,上官裴,師尊無奈之下把你推下懸崖是為了保住你,可你呢?你卻自己把自己拋進了深淵煉獄。”

即使丹殊說的都是真的,可上官裴不會信的!

一個人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做到了深信不疑,那麽,即使真相就在眼前,他也不可能承認自己當初的誤判,一旦他動搖了信念,那他這麽多年的所作所為,就是從頭錯到了尾,他曾所做的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世上最殘忍的事情,是告訴你,你曾經的認知、選擇、所作所為都是錯的,你活在了真相之外,旁人都能看得清的事情,只有你看不明白!

“師尊對你的好,連我都看得出來,可你……”丹殊忍不住哽咽,帶著哭腔,“上官裴!你是不是傻的啊……”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不信!”上官裴偏執道:“我要覆活他!我要親口問問他!”

雖然早已經猜到芳華隕落的事實,可親耳從上官裴的口中聽到,丹殊還是控制不住地崩潰嚎啕起來。

上官裴卻突然興奮起來,他猛地搖著丹殊的肩道:“你相信我,可以覆活先生的!哦!對了……對了,你看,那個小子,他是神裔,是我見過神血最純的神裔!用他的軀體一定可以召回先生的魂靈!”

丹殊聞言,瞪大了眼睛,“你瘋了?他若是已經死了,又怎麽可能覆生?這個世界上從未有過重生的先例,你……你別再害人了!”

“你難道不想讓先生活過來嗎?你不想見他嗎?”

丹殊:“這些年,你到底害了多少人?還不夠嗎?”

上官裴:“若能換他回來,死了誰都可以,就算是你、是我,也沒關系。”

“……你真的……瘋了!”

丹殊沒有能力去阻止上官裴,他眼見著上官裴將蘇夜丟到祭壇上,蘇夜吃痛一聲,眉頭緊蹙。上官裴一見,突然瘋魔地沖了過去,喘著粗氣,撫摸著蘇夜被砸腫的胳膊。

他病態又瘋魔,“對不起……對不起,不能受傷,這會是先生的身軀,不能受傷的!”

蘇夜依舊裝暈,但他剛剛將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清清楚楚。

心中忍不住咒罵,這上官裴是個瘋子!他媽的,居然覬覦他的身子!

蘇夜雖是個斷袖,卻也被這麽個腦子有毛病的人摸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還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裝暈,還是說,至少該寧死不屈地反抗一下意思意思?

唉……

沒被束縛的時候他都打不過上官裴,更何況他現在被綁成了個粽子……

好在葉上珠和鐘續逃脫了,他心理負擔好歹輕了許多。

蘇夜躺在祭壇上,感覺到上官裴走下了祭壇,他眼睛支開一條縫,斜乜著上官裴,發現他背對著自己,不知道在準備著什麽。

他睜開另一只眼睛,看向祭壇另一邊。

正好看見上官卿躲在石柱後面,他也在看著蘇夜,滿目焦慮。

蘇夜一楞,這上官卿雖說膽子小,但確實是個心地善良之人,他應該不會想看見大家死掉吧?

蘇夜頻頻眨眼睛,不停地看著燭臺,又看向洞口的位置,示意上官卿趕緊出去向涿光山求助,找他們來救人!

上官卿猛地點頭,看著蘇夜的眼神既堅定,又懷著憐憫,好似下一刻蘇夜就要慷慨赴義了一般。

蘇夜微楞,原本以為上官卿已經領悟了他的意思,但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來不及思考更多,上官裴已經走到身邊。

他笑著說:“醒了啊?你這雙眼睛生的好看,想必先生用起來會更好看。”

“死變態!”

上官裴聽他這麽說,也沒生氣,他在蘇夜周遭點了一柄又一柄燭臺,整整七盞燭燈。

蘇夜突然想起,他見過兩次拜鬥重生術的描述,七盞燈正好對應北鬥七星,上官裴這個瘋子,他真打算這麽做?

雖然只是個傳說,蘇夜也不確定芳華是否真的能被覆活,但萬一呢?

若是成功了,自己是不是就永遠消失了?

他還沒見到師尊,還沒問清楚井底那人是怎麽回事,怎麽可以永遠消失?

蘇夜有些慌了,焦躁起來,手腳並用,但他再使勁也掙脫不開繩索。

上官裴又說:“別急啊。”

他伸手抹了一把蘇夜胸前的血漬,撚在指尖,湊近鼻尖嗅著,“這麽純的神裔之血,我還是頭一回見呢,相貌也好,給先生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為了讓先生用起來不麻煩,還得洗去你的記憶和靈魂,你不會覺得很難受,很快的,就像是被泡在溫暖的湯池中,睡過去就好了。”

說著,上官裴雙手結了一個繁覆的咒印,封進了蘇夜的識海中。

蘇夜根本來不及反抗,便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很舒服,很溫暖。

他像是被包裹在溫暖的篝火之中,又像是被滌涮在溫泉瀑布之下。這一刻,他真的很放松,即使腦海中依稀記得這是上官裴的咒術,目的是讓他魂滅識亡,可是,真的好舒服,他不想掙脫出來,外面太苦了,太累了……

當他感覺到那些曾經熟悉的身影,開始在腦海中破碎潰散時,他猛地一驚,可他已經沈淪了,此刻阻止不了。

眼睜睜看著記憶中的小葉子被籠罩在一片暖黃的光芒中,小小一只,還是豆蔻年華,她溫柔地沖著他笑,然後揮了揮手,開始道別,慢慢碎成了雲煙……

蘇夜大喊:“小葉子!”

他沖上去撈,可是根本抓不住!

小葉子仿佛化成了沙礫,從他指尖一點點流失,他松開手,手中什麽都沒了。

小葉子是誰?

剛剛的女孩是誰?

剛剛發生了什麽?

他的記憶仿佛被強行抽走,完全不記得,適才記憶中的人模糊到了極致。

緊接著,他面前出現的石羽涅、鐘續、葉上珠……皆如同剛才一般,化為沙礫雲煙,消散不見了。

蘇夜急到崩潰,他歇斯底裏地大喊著:“停下來!快停下!”

可是沒有用,他已經徹底忘記剛剛那些人了。

忘地連個影子都不剩……

一襲白衣,潑墨長發纏著腳踝的人,緩緩出現在他面前。

蘇夜激動地沖過去,一把抱住那人,“師尊!”

可是那人面無表情地伸手去推蘇夜,蘇夜不願被推開,他緊咬著牙,雙手結了扣,怎麽都不願意松手。

那人無奈地嘆息一聲,便沒有再推。

等蘇夜反應過來的時候,是他懷中摟了個空,他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怔怔地看著白衣人,發覺他師尊已經同之前的那些人一樣,化為雲煙,那漸漸潰散的沙礫已經延伸到了胸口。

蘇夜終於崩潰,他雙目充血,拼命搖頭,捶打著自己的腦袋,“不可以!不可以忘了師尊!不可以忘了師尊!師尊師尊師尊……白若一……不可以忘了白若一!”

他反覆念叨著白若一的名字,好似這樣真的能有用……

祭壇旁的上官裴皺眉,“什麽人能讓你如此念念不忘?”

他等了一會兒,眼前沈淪識海中的蘇夜,牙齦被咬出了血,攥緊拳頭的指甲,也深深地戳進了掌心血肉中。

“這麽難以忘記嗎?”

這封眠印是上古禁術之一,可令一切擁有靈智的活物忘卻執念,滌凈記憶和靈魂,為何在此人身上阻力如此之大?

上官裴再次結了個印,封入蘇夜識海中。

即使再深的執念,再念念不忘,兩道封眠印的加持下,也必定能忘地幹幹凈凈!

作者有話要說:

小崽子要是忘記了師尊,師尊一頓竹條猛抽,就記起來了……

白:(嘆氣)他又不是第一次忘記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