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家豪宅裏呆了已經快一個星期了，期間她鬧過無數次，吵過無數次，想過裝暈倒然後偷襲保鏢奪路而逃，嘗試過從窗口往下跳，也寫過字條扔到外面求助，連110，119，911都全部打了個遍，卻每次都“碰巧”被蘇狄賀發現，乖乖請回房間，期間還抽空帶著她好好的參觀了一下這棟大宅院。

對洛凝來說，這宅邸給她的感覺是：大，非常大，如果沒有蘇狄賀帶路，她肯定會迷路；貴；貴得離譜，房間裏的一桌一椅，甚至陳設都是有來頭的，不是古董就是臻品，她所在的房間裏那個什麽奧地利銅鍍金臺鐘只是很普通的一件擺設而已，就連外頭種的樹，園裏長的草都大有文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莫家竟然在這些東西上浪費錢。

實際上，除了不能出宅邸之外，洛凝的自由度是很大的，可以在房間裏做任何想做的事情，除了逃跑。每天都有人送來幹凈的衣服，而且看樣子都是最新的款式，每天都有樣式不一的餐點，冰品按時供應，口味純正得讓人無可挑剔。聽蘇狄賀介紹說，莫家有世界各地的廚師、甜品師、調酒師，所以無論她是想吃法式大餐還是滿漢全席，都能夠滿足。一句話說的洛凝瞠目結舌。

洛凝算計著日子。到莫家的第十天，她站在落地窗前，把厚重的窗簾掀開一角，望著窗外的草坪發呆。視線裏突然闖進來一輛豪華的轎車。這輛車洛凝看著眼熟，怎麽那麽像她來的那天莫胤乘的那輛？剛想睜大眼睛再看仔細一些，就聽見門外有跑動的聲音，而且不止一個人。洛凝走到門口，從門縫裏往外看。只見傭人們都集中在客廳裏，自動站成兩排。然後門開了，一道頎長的身影走進來，所有的傭人都45°鞠躬，整齊劃一的喊出“少爺好！”

莫胤？真是莫胤？剛想開門沖出去，腦子中突然竄進蘇狄賀之前跟她說過的一句話“您或許可以期待一下，莫總會為您找一個什麽樣的買家。”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擊中了洛凝最敏感的神經。買家？難道自己真的就要這樣被賣了又賣？這又不是八點檔電視劇，不用玩得這麽過分吧。想到這，她很鴕鳥的縮回已經探出的半截身子，砰地一聲關上門，反身靠在門上，好像這樣做就能夠把莫胤要賣掉她的厄運擋在外面一樣。

註意到樓上的動靜，莫胤詢問的眼神看向蘇狄賀。

“莫總，她在樓上。”

“嗯，知道了。把我帶回來的紅酒拿去醒，通知按摩師，我要洗個澡休息下，今天吃法國菜。把她也帶下來。”流暢的吩咐完，莫胤大步走了開去。

洛凝還鴕鳥的縮在屋子裏的時候，敲門聲就響了。四個熟面孔走進來，手上是一件精致的小禮服。七手八腳的給她換上，就拉她出門。

“幹……幹嘛？”

“少爺今晚要與您共進晚餐，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您入席了。”

“什麽？我不要去，我才不要跟他一起吃飯！”洛凝拽著床角不肯出門。四個人死拖活拽，勉強把洛凝推到門口。可是洛凝還是倔強的霸住門框，打死都不往前一步。四個人已經滿頭大汗，無奈的看著她耍賴。

“洛小姐這是怎麽了？”擡頭，莫胤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上樓了，現在正站在她身後。

今天的莫胤跟之前一次很不一樣。一身白色的西裝，秀氣的領結，鉆石袖扣閃閃發亮，筆挺的西褲包裹著堅實而挺直的雙腿，腳上是纖塵不染的高檔皮鞋，通身的貴氣，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自然而然的傾瀉出來，看得洛凝一陣發呆。

“怎麽，不認識了？”莫胤露出一個秒殺眾生的微笑。

伸手將洛凝從地上攙起來，動作輕緩有禮，體現了良好的紳士風度，讓人無法把那天在酒店套房裏囂張跋扈，沒品位沒風度的男人和眼前這個風度偏偏的濁世佳公子重疊在一起。

莫胤不著痕跡的把洛凝帶下樓，引到餐桌前，替她拉開椅子，然後在保持四目相對的情況下緩緩的坐到了她對面，紳士風度十足。餐桌是典型的西餐桌，長長的桌子兩邊主客各占一席，中間擺放著裝飾用花，是不濃不淡的粉色玫瑰，閃閃亮亮的餐具，襯托得盤子裏的晚餐更加引人食指大動。莫胤手托這酒杯，緩慢的搖了一下向洛凝舉起。西餐的禮節洛凝是知道的，雖然很少有機會吃這麽正式的西餐，但基本的禮儀她都學過。於是也禮貌性的把手放在杯子上等著莫胤開口說這第一次舉杯的理由。

“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失禮道歉，也為我能夠邀請您這麽美麗的小姐共進晚餐而榮幸”莫胤笑得優雅迷人。

道歉嘛，肯定不是真心，莫胤長這麽大，從來不為任何事情到道歉，想做就做，做錯了就接受懲戒，有什麽好道歉的，況且第一次這女人就對他進行了人身攻擊，那樣對她是理所應當的。不過美麗嘛，倒是有幾分真心讚美的。第一次看見她時，她穿著很普通，一身素凈的裙子，裁剪和款式都很一般，長長的頭發紮成馬尾垂在身後，除了吹彈可破的皮膚和看一眼就讓人深陷的眼睛之外，這女人真的跟美麗搭不上關系。不過事實再一次證明，先天的缺憾是可以通過後天來彌補的。穿上鏤空鑲鉆小禮服，烏黑柔韌的頭發順著白皙的臉垂落到腰間，水亮的眼睛在明滅的燭光中更顯空靈。雖然沒有施粉黛，卻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美感，如果不是因為存在金錢交易的關系，這女孩子倒是可以好好疼愛一陣子的，可是偏偏……

聽莫胤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祝酒詞，洛凝的第一反應就是——假。然而，這虛偽的話和莫胤道貌岸然的表現配合的天衣無縫，竟然讓他看起來一臉真誠得無可挑剔。

“謝謝。”洛凝舉起杯，與莫胤遙遙相對，上翹的嘴角帶出臉頰圓圓的酒窩。莫胤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微微仰頭，喝下。甜酒？洛凝狐疑的看向對面的莫胤，只見那人緩慢的放下手裏的杯也面帶微笑的看著她。

“洛小姐還是學生吧。”哦~原來是考慮到自己還是個大學生，不宜飲酒，才準備了法式甜酒給她。看來莫胤有一句話說對了，他對於女人的確很紳士。

“謝謝。”這句比上一句顯得真誠。

酒過一巡，兩個人默默的拿起刀叉開始用餐。雖然沒有經過太正式的西餐禮儀練習，但洛凝尺寸把握的很好，落落大方，絲毫看不出拘謹，加上今夜的裝扮和氣氛，通身的氣派讓她看起來真的如同千金名媛般另人讚嘆。

默默的吃了一會兒，莫胤停下切牛排的手，睇向洛凝。

“我很想知道你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麽？”

“我？”洛凝有些陰郁的擡起頭。打算？這些天電話一直沒有打通過，不知道叔叔家裏出了什麽變故，雖然心裏已經大半相信自己被賣的事實，但沒有見到當事人總歸還是有點不願意承認的，“我想回去叔叔家看看。”

“哦？”沒想到她還沒死心。“好，明天我帶你去。”既然她還存有希望，那就給她個機會，親眼見證希望破滅。

第二天上午，一輛豪華的加長轎車停在一處中產階級的庭院前。車門打開，一對衣著考究的男女走下車。

看著自己住了十幾年的房子和無比熟悉的地方，心裏升騰起一股異樣的感覺。沒人打理的草坪大部分已經枯黃了，只有少數還泛著綠色，上面還有一條條明顯的車轍。院子裏，沒有叔叔嬸嬸的影子，只有出出進進的搬家工人。一個看起來像是搬運主管的人看見一行人杵在門口，叼著香煙走近“你們是幹什麽的？”

“我幾天以前住在這兒，請問這家的人去哪裏了？”洛凝皺皺眉，她討厭煙的味道。

“幾天前？你搞錯了吧，這房子早在兩個月前就賣出去了，上星期最後的期限到了全家人都搬走了，我們就是新住戶雇來搬家的。”工頭一臉古怪的看著她。

“哦……”洛凝失落的垂下眼瞼，兩個月前？看來他們早就打算好了，自己竟然毫不知情。“我，能不能進去看看？”

“看看？這個我可做不了主。東家的脾氣不好，屋子裏東西又貴重，萬一你一個不小心碰壞了什麽，我們可負擔不起責任……”

啪！蘇狄賀甩出一捆鈔票扔給工頭，生生堵住他嘮叨個沒完的嘴“什麽東西壞了我們雙倍賠償！”

工頭楞楞的看看厚厚一疊鈔票，嚇的嘴裏的煙都掉了，眼神在蘇狄賀、錢、洛凝之間打轉，半天才反應過來。“行，你肯賠就成。東家不在，裏面都是亂糟糟的，你要看就看吧”。伸手往後面淩亂的門庭指了指，就開始低頭數鈔票。

腳，踩過淩亂的草坪，直接踏進曾經無比熟悉現在卻全然陌生的屋子。房子裏已經重新被粉刷過了，室內胡亂填充著很多自己沒見過的家具，地上全是灰塵和亂糟糟的腳印，搬家工人們出出進進叫嚷著讓她躲開。環視一周，這棟房子除了空殼，其他全部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就像此刻自己心和腦子一樣，被掏空了。

出了屋子，洛凝的眼瞟向熟悉的位置。那裏，庭院的右側，那個秋千架還在，雖然已經破敗不堪，不能再蕩了。洛凝記得，那是她7歲時，父親為她修的，修成的那天她特別的開心，坐在上面蕩到天黑都不肯下來，而她對於父母最後的記憶也就終止於9歲的那天傍晚，她最愛的秋千，最愛的父母，還有父母身後那血色的殘陽……

父母去世之後，叔叔一家人搬了進來，代替父母成了這棟房子新主人。嬸嬸一直覺得這個秋千架礙眼要拆掉，但每每一動這個心思，一向表現乖巧，不聲不響的洛凝便抓住秋千死活不讓。鬧了幾次，嬸嬸也煩了，就由她去了。

手指拂過破敗的繩子和木板，沾上一層灰塵。

“這棟房子是我三歲時父母建的，房子的樣式和庭院的布局都是父親親手設計的。小時候，我最喜歡在院子裏蕩秋千，經常到了晚上還不肯下來……”洛凝抓著破敗秋千的手顫抖著，在頭腦裏搜尋著記憶的碎片。聲音裏透著清冷，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身邊的蘇狄賀說。

靜默了好一會兒，洛凝本以為自己會哭，郁結的情緒像一塊有形的巨石，壓得的她喘不過氣，仰頭大口的呼吸仍舊覺得憋悶，窒息的難受，可偏偏眼睛裏幹幹的，又痛又澀，就是哭不出來。人性的薄涼，親情的冷漠，赤裸裸的金錢買賣……哭，有什麽用呢？眼淚能洗刷醜陋的現實和欺騙嗎？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仿佛要把壓在心裏陰郁吐出來一樣……一方幹凈的手帕遞過來，蘇狄賀幹凈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擦手”。

在車裏看著這一切發生發展的莫胤眼神覆雜。洛凝的表現不像是演戲，那麽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和她叔叔之間的交易，這至少說明眼前這個女人是真實的。可是她也並沒有像很多受到嚴重打擊的人一樣，或哭或鬧。自從自己開始涉及高利貸生意，見過太多瘋癲的事情。人性的貪嗔癡，在面對金錢時的沈迷和瘋狂，無力償還時的家破人亡和聲嘶力竭，生或死，快樂與悲傷，人性的醜惡在金錢的利誘下圍著自己打轉。之前也不是沒有人提出過用老婆兒女來抵債的想法，可是對於這樣的人莫胤向來嗤之以鼻，他厭惡這樣的人，更厭惡那些因為被賣掉就對自己諂媚獻好的人，眼前這個女人也一樣。可是，為什麽，她的反應如此異常，異常到幾乎完全沒有反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