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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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危先前抹掉的,其實是那些令人慢慢絕情絕欲,逐漸受困於此的一些經文。他想到這裏是原本困住雲芝芝原型的地方,就想把那些都抹去。

正好這些經文與他靈府內的無塵劍相沖,若駱危去接觸經文,覆在經文上的法術就會消失,因此連經文也消失了。

至於那一句,講了雲芝芝如何回歸來處的那一句……駱危猶豫了一下,也擡手抹掉了。

等她自己到時候進入化神期滿階,悟得大道後,自然而然就會知道。

他不想自己親口告訴她。他……沒有那麽無私。

這可能是他唯一的卑劣,希望在雲芝芝離開前,多陪他一會。等到時候她再選擇去留的時候,他能有更多與她在的時光。

“這裏面好深。”雲芝芝感嘆道,“之前我偶爾進來,也沒走這麽深過。駱危,我想下去看看。”

總覺得裏面會有什麽東西,是自己想看的。雲芝芝直覺這樣告訴她。

駱危:“嗯,你跟在我身後,我帶你下去。”

二人走過長長的廊道,下了無數階臺階。四周經文偶爾流轉著金光,在愈來愈昏暗的連廊中散發著光芒。

盡頭是一個刻在石門上的大陣,雲芝芝只是伸手碰了下,石門陣法便亮了起來。石門移動的縫隙後透來亮光,耀得雲芝芝瞇了瞇眼。

眼前豁然開朗。

這一幕很像書本上桃花源記的形容,石門背後竟然是另一片天地。魔城不大,荒墮川也十分貧瘠,所以眼前的景象,真的令她大為吃驚。

這處天地裏,竟如畫一般。遠處山水飛鳥,近處流水潺潺,四周種滿了桃樹林。這一片燦若朝霞的桃花後,還有一處小木屋,木屋前有一口井。

這一幕,寧靜自然的像某處山腳下的小村莊。

只可惜雲芝芝被魔釘封印著四情,無喜無悲,無哀無懼。在面對如此令人歡喜的美景時,雲芝芝竟然只是驚訝了一下。

駱危意識到,這是陣心真正所在的地方。陣心便是在這裏幻化成人型的。

他掃了眼整個布局,遠處的山水只是幻影,而近處的桃林,卻是真實的。這是個虛幻與真實交疊的地方。

只是……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景象?

他拉著雲芝芝來到桃樹下,見雲芝芝表情呆呆地,駱危問她:“你喜歡這裏嗎?”

雲芝芝:“喜歡?”

她對眼前的景色其實沒有個人主觀的想法,所以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駱危嘆了口氣,要是擱以前的雲芝芝,如今不知道該有多歡喜。可現在,她被魔釘封印著四情,連喜歡都不會說了。

但雲芝芝看見了被桃花映襯的駱危,他白皙的臉上被映得微微泛紅。

還有幾瓣花瓣飄落下來,落在駱危的肩頭。他在桃林中負手而立,眼眸深邃而明亮,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和。

她瞇了瞇眼,眼睛彎成月牙狀:“桃花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歡桃花下的你!”

駱危一怔。

他看到少女眼裏純粹的喜愛之情,沒有任何雜質。她此時不會怕他,不會怒他,也不會對其他事物產生喜愛。

她只是單純地愛著他。

駱危反應過來,那消失的三顆魔釘,便是愛與惡,還有欲。

她的愛現在如此純粹,無懼無哀,於她而言,該是如此快樂。

但這就像是虔誠的教徒,面對自己至高的信仰一樣。因為沒有悲喜,沒有恐懼,在他面前就像虔誠的子民那般愛他,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雲芝芝在恐懼和悲傷的時候,仍然愛著他。

這是他的自私。

他的自私如今體現在各個方面,每個都因她而起。

雲芝芝閑逛到小木屋下,坐在一處石椅上,看著駱危的神情,不由自主問道:“難不成,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駱危:“不出意外的話,這裏是你作為陣心時創造出的地方。”

雲芝芝陡然聽到了個陌生的概念:“啊?陣心?”

駱危:“嗯,你的原型。”

之後駱危跟雲芝芝講明了她的身份,並指出前面那長長廊道上的經文中,夾雜著一些陣心自己記錄的話。所以他才能斷定這裏是作為詭道境大陣中央的陣心所創造的。

雲芝芝聽完他的解釋,才明白,原來自己穿過來之前的原身,不是荒墮川的魔修,也不是什麽人,而是一顆鎮在詭道境的陣心珠石!

如今這是什麽東西都能穿了?

她居然直接穿成了陣心珠石。而且聽駱危講,陣心珠石沒有魂魄,她來了後,才賦予了珠石魂魄的寓意。

雲芝芝感嘆完,想了想,覺得哪裏不對:“那我與你認識的時候,我是……”

駱危:“那時陣心已經在詭道境外生活了許久,但不知為何,你的魂魄一直沒有覺醒,而你覺醒的那一天——”

是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當初雲芝芝一改先前冷冰冰的模樣,主動敲他的門,問他能否帶她出門。也是那時候,駱危第一眼就知道,這具身體裏的魂魄不是先前那一個了。

也因此,駱危才慢慢發現自己對雲芝芝的想法。

發現了自己的心意。

發現自己,原來還有在意的人。

駱危走到桃花樹前,伸手折了一枝桃枝,枝椏上兩朵開的燦爛的花。

他轉過身,這舉動讓雲芝芝以為他要當成一束花送給自己,結果竟然用法術把桃花枝縮小了,縮到一根釵子那麽細小。

他垂眸,將花枝插在了雲芝芝的鬢發上。

雲芝芝擡頭,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她此時並沒有理解這個行為的意義,即使覺醒了三情,對於很多微小動作的寓意,她還是不懂。

駱危抱了抱她:“沒關系,我等你。”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出去吧。”他說。

雲芝芝點點頭,準備跟著他出去。

身後的桃林也只不過是一片虛幻的世界,他們該去的是更真實的世界。

身邊的雲芝芝也不是真實的她,他會想辦法,讓雲芝芝的魔釘繼續消去。

雲芝芝踏出桃林境的那一刻,廊道內的經文開始飛速流轉,無數條金色的經文如同繩索一般纏過來!

“這些是!”

“芝芝,快跑!”駱危抽出無塵劍,三道劍光劈過去,把經文全部砍斷了。

趁著這個空隙,駱危攔腰把雲芝芝抱起,猛地往外沖。

陣法的經文不知為何啟動,想要把雲芝芝困於此地。按理來說,整個詭道境都在有序地維持著魔修與道修之間的平衡,外面三百多個符陣也正源源不斷往詭道境輸入靈力,維持著這份平衡。

雲芝芝作為陣心的意義早就消失了。因為陣心不過是這份力量所誕生出來的產物,並非是起因,它在與不在,都與整個詭道境大陣沒有任何關系。

除非詭道境的平衡被打破!

他早該想到的!季幽沈拼死利用暗淵,魔化各個符陣,讓詭道境出現了裂隙。正因為這個裂隙,雲芝芝被詭道境喚了回去,魔釘出現,封印她的七情。這一切,便是為了等待平衡被打破的時候,召回玄晶珠石,利用它的能量來重新維持平衡!

雲芝芝就算被駱危護在懷裏,也被周圍這些經文影響,腦袋都快炸開了。

“駱危,我的頭好痛!”

駱危看到,雲芝芝眉心原本消失的三根魔釘,竟然隱隱顯現出了虛影!

果然在所有魔釘消失之前,都有可能回來。

駱危眸光一沈,往前用力一躍,飛出了又長又深的廊道,在空中迅速回身,手上的無塵劍發出暴躁的低吟。

他反手用無塵劍,把整個廊道,包括盡頭的桃林境,全部劈碎了。

一道如雷光般的劍氣穿透而過,所到之處,全部化為碎影。

駱危猛地吐出一口血。果然,利用無塵劍的力量去輝詭道境大陣守制的力量,會反噬他的神魂。

耳邊忽而想起一群人的談話聲。

“無塵劍主,你如今為了一個陣心破壞詭道境的根本,是想讓我們所有的心血白費嗎!”

“呵,我守在這裏千百年,沒想到破壞陣守的居然是無塵劍的執劍人,醉游仙君,瞧瞧你選定的人!”

那些都是被困在詭道境陣中的意識,屬於千年前那些大能們的殘魂。

“罷了,讓他去吧,這詭道境設置了千年,也該改一改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醉游仙君!你!”

“你們難道不想入輪回嗎,放任臨淵門的就是你們。”清冷聲音含著嘲諷。

一眾人沈默了。

“那之後如何,我們這些人不在了,誰來維持詭道境的平衡?憑這個沖動的毛頭小子嗎?!”

“別忘了,他有我留下的無塵劍,封印詭道境綽綽有餘。”

“你!你居然說用魔劍來封印!”

這些殘魂的意識交談,似乎在這一刻全部湧進了駱危的腦內。

雲芝芝聽到了周圍的低語聲,擡頭看去,發現空中飄著好幾律魂魄,全部都是半透明的,嚇得她臉色一白。

前方的陣心還在不斷坍塌,旁邊的駱危卻已經閉上眼,眉頭皺著,像是做著噩夢睡了過去。

雲芝芝搖了搖他:“駱危!快醒醒!這裏在不斷坍塌!”

“我們不能待在這裏!”

雲芝芝見搖不醒駱危,跟一塊石頭一樣杵在這,只好往旁邊那些游魂看去。

那些游魂均是白衣道袍,白發白胡子,一副仙氣飄飄的樣子。雲芝芝猜,這些可能都是前輩,歲數估計是她的好幾百倍。

而那些游魂激烈交談的聲音,並不能傳入雲芝芝的耳朵裏。

“駱危,我問你,你喜歡那個女人?”那個清冷的聲音沒有回答魔劍的事,轉而朝駱危詢問。

駱危的意識此時並沒有聚攏,在眾多大能的游魂面前,還是一片破碎的魂魄。

即便如此,他也能從游離痛苦的意識中回答:“我愛她。”

“如此便好,我們這些人,都做錯了一件事,那便是不分黑白的將荒墮川封印在此。”

“醉游仙君!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也因此,我們受盡了懲罰,被一同罰在這暗無邊際的地方。你也知道,千年前那場仙魔大戰,失去的不僅僅是荒墮川,還有修真界所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

醉游仙君這番話,道出了很多人的辛酸。

除了一直叫板的那個聲音,其他聲音都表示讚同,或者不說話,相當於默認。他們除魔衛道,卻犯了過猶不及的錯誤,將所有魔修打壓在了詭道境之下。這件事為天道不允,因此也罰他們許多人困在此地。

“所以,駱危,你選擇吧,是為了修真界數百年不肯拋棄的執念,放手讓雲芝芝歸位,成為讓詭道境平衡的陣心,還是,為了她,將詭道境的平衡打破,將這份道理還給天道,讓它來做決判?”

“我選……”

耳邊那些聲音逐漸消失流走,只餘下,少女殘留的細微喘息。

駱危的意識已經聚攏,他睜開眼,看到了雲芝芝無聲流淚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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