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君身三重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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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衡去幹什麽了?

他去燒山了。

山外山世外仙境,或許是為了襯托自身淡泊名利超然物外的身份,栽種了許多松柏,夏日炎炎,北方缺雨,最是易燃。

這些天托寒露的福,他已經大致摸清了人最多的居處,這就專門挑了幾條來往要道,赤紅的火焰剎那間吞沒了枝條。

馬匹不安地在原地踱步,他把馬拴在附近的一棵大樹上,在周圍鬼魅般地游走,擰斷了幾個發覺不對行要喊人來救火的巡邏弟子的脖子,眼看著大火熊熊而起。

有人從遠處趕來,落在他的身後,單膝跪地:“主子。”

權衡頭也不回:“說。”

“山外山的掌門下令封鎖每一條山道,但事出突然,他們的人手還沒有聚齊,如果您動作夠大,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力,那二人只要動作夠快,不會遇到嚴格的封鎖。”

權衡點頭,擺了擺手:“去等著吧。機靈點,別被抓了。”

白十立刻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卻猶豫了一下:“主子……”

權衡微微側一下頭。

白十問:“那個山外山弟子,是您的新寵?”

權衡漫不經心地應了。

白十鬥膽問:“您是在救他嗎?”

如果自在閣能湊出良心八銖,權衡一個人就能倒扣一石。白十本以為權衡來山外山是領了閣主的命令,後來卻發現好像不是這麽一回事——他在把君燕紓從爭鬥中心推出去,不惜自身投身漩渦。

或許這麽說不恰當,這漩渦就是權衡自己攪起來的。白十現在拿不準權衡對君燕紓是什麽態度,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權衡為了騙那個小姑娘表露出來的假象,後續是否有別的謀劃,只能開口詢問。

權衡語氣很奇怪地重覆:“救他?”

白十不敢擡頭,只聽見權衡的聲音稍微近了些,應當是人轉過來了。

權衡開口,依舊是那個古怪的語氣,像是想罵人,但又因為自我懷疑而沒罵出口:“你自己品品這個詞,覺得放在我身上合適嗎?”

白十擡頭誠懇道:“屬下愚鈍,只是想知曉該如何待他。”

權衡面色冷硬,身後火舌熊熊。光火燒在他臉側,幾乎燒出一縷赤色。

白十重新低下頭,心中自我催眠是看錯了。

“如何待我,便如何待他,”最終權衡道,話燙嘴似的,說完就趕人,“你還傻站在這兒等著被發現嗎?滾。”

白十立馬滾了。

心中還在不敢置信,想權衡橫行霸道這麽多年,最是不齒名門正派的偽君子,竟然會栽在一個正道弟子身上。

權衡看著縱火場,把“救他”兩個字重新在嘴裏滾了一圈,硌牙似的,磨得口舌疼痛。

他想: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思及此,他有些想笑。最初不過是見色起意,而今竟然發展到了對君燕紓有所求的地步,如果不是自己百毒不侵,他都要懷疑這小美人在他身上下了蠱。

大火騰天而起,遠遠有呼喊聲靠近,終於有一隊弟子趕來,領頭的是一位山外山的教習長老。看見他,這位中年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急匆匆吩咐“快去通知掌門”,看上去倒很希望自己是那個跑腿送消息的。

權衡在附近屍體上看了一圈,沒看到一把刀。他擡眼,幾乎稱得上彬彬有禮道:“勞駕,諸位可有趁手的刀兵?”

山外山是劍宗,但武之一道殊途同歸,刀劍同路。

權衡喜歡爭鬥,但其實不喜歡帶兵刃。龍雀天章修到最後一章,他的修為突飛猛進,再加上幾次雙修,他放一把血火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行走在外,很少有需要拔刀的時候。

只不過這次他要面對整個山外山,還是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他的刀向來無名,他也不在乎什麽神兵。手中無刀,搶一把便是。

沒人敢應他,一隊弟子裏有人緊張地摸向了腰側。在靜止的人群中,他輕微的動作如夜炬顯眼,權衡向他看去,露出一個瘋癲的笑容來,語氣壓著股興奮:“多謝了。”

權衡在山外山大鬧了一場。高位者聽完來報,第一個念頭都是:他瘋了。

山外山掌門面沈如水,指揮下令:“召集所有弟子去救火,快,封山令暫時作廢。做好防護,那魔頭放的火有毒,遇到他不要死鬥,能躲就躲,看住他,及時回報。”

幾個位高權重的仍在清虛大殿,掌門一條條指令頒布完,回身抱拳道:“諸位俠友,那魔頭擄走了徒兒,又傷門下弟子,罪不容誅。在下懇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平定亂象,捉拿權衡。”

在場之人皆是義憤填膺,紛紛附和,這就要傳令給自家門派來的人,一個個摩拳擦掌,看上去想要把權衡就地正法。

白馬寺高僧低誦佛號,神情悲憫:“那賊子如此行事,確實罪該萬死,貧僧也心中沈痛——不過還是要留他個活口,至少要問出個君燕紓的下落。”

眾墻頭草面露哀痛,又紛紛點頭,說一些“小友不知是死是活”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掌門又看向一直不說話的李珩,伏低身子行禮:“三王爺,您天潢貴胄,遇上這樣的事,實在是招待不周,如今那魔頭興風作浪,實在危險,還請去劍仙小樓暫避。”

李珩欣然點頭,象征性地慰問了幾句,跟著幾個山外山弟子走了。

沈天游也實在是待不下去,抄了放在一邊的鬥笠往頭上一扣,道一聲“諸位慢慢聊”,殺出清虛大殿找權衡去了。

山火燒成燎原之勢,沈天游踏出殿門,就看見濃煙滾滾,赤紅的大火像是海嘯。

他罵了一聲娘,頓時改了主意,抄起水桶去救火。

山外山精銳弟子盡數出動,本意來參加劍仙葬禮的人也紛紛仗義出手,救火的救火,抓人的抓人,更有滿腔孤勇之士以生命為代價牽扯權衡。權衡再怎麽混世魔頭、以一當百,也終有力竭的時候,他殺過兩個山頭,已是強弩之末,諸位前輩把他圍住的時候,他手中長刀拄地,筋疲力盡地喘息,全身的傷口都在湧血,落在地上,一簇一簇的火苗。

周圍負傷圍住他的弟子熱淚盈眶,對著這些前輩幾乎要喊爹。

權衡只擡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身形微微一晃,重新站直。

他不願在這種情況下露出疲態,但身體實在是到極限了。

他一站直,包圍圈立馬往外撤了一尺,所有人都既怒又怕地看著他。山外山掌門朗聲安撫眾人:“莫怕,他已經不行了。”又大喝道,“魔頭,說出君燕紓的下落,給你留個全屍!”

權衡的視線努力聚焦。他的一只眼睛被傷了,陣陣刺痛,看什麽都是血紅色,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並未看到想見到的人。

於是權衡笑咧開嘴,滿嘴的血,顯得狠戾:“到最後,你們最掛心的,還是自己能爬到什麽地方……”

隨後他運轉枯竭的真力,搖搖晃晃地提起刀,幾乎碎裂的刀鋒指過每一個人,手腕還在顫抖著,輕輕說:“——來我刀下試試。”

一時無人敢上前。遠處的火勢已經被控制住,焦黑和瘡痍裏,權衡等了幾息,忽然放聲大笑。

“一群窩囊廢,”權衡扛起刀鋒,全身的血都燒為烈火,語氣裏的諷刺快要濃為實質,紮得所有人面皮生疼,“好!”

他驟然消失在了原地!所有人悚然一驚,掌門目光一凝,已經鎖定了權衡的身形,雷霆出手,一劍向權衡的背心刺去!

權衡當然不會跟他們硬碰硬,他挑了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一刀橫掃,狂暴真力拉出了鮮血的弧光,眨眼劈開了包圍圈,緊接著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掌門的劍已到,其他的長輩也各自出手,一時厚重真力交相激蕩,重重沖擊在權衡身上!

權衡吐出一口血,借力撲了出去,兔起鶻落,眨眼已經消失在林子裏。

掌門沈聲道:“追。他傷及心脈,跑不遠。”

權衡果然已經無力奔逃,幾人追了幾步,便在拐角處看見了權衡,被一個少年人按跪在地上。少年人一手抓著權衡滿是血汙的頭發,另一只手的刀鋒貼在權衡的咽喉,正饒有興致地比量,仿佛在思考從哪裏下手。

這人他們都見過。

是三王爺的手下。

所有人心中一沈。掌門上前道:“感謝少俠,此人危險,速速交予我們吧。”

少年人回頭看他們,笑盈盈地眨著眼睛,顯出無辜的模樣:“這怎麽行,這是義父要的人。”

有人不死心,明知故問:“不知少俠的義父是……”

“當然是三王爺。”少年人扯起權衡的頭發,伸手試了試權衡的鼻息,滿意點頭,“嗯,看樣子還能活上一會兒,我把他帶回去給義父審問再殺。”

李珩想吃獨食。

只要從他嘴裏拷問出君燕紓的下落,李珩就既贏得了殺魔頭的名聲,又有了一個未來的預言籌碼。

沒有人甘心,但誰敢在明面上拂當今皇叔的面子?

倒有人膽大包天想要搶人,卻驟然感到一道殺機籠罩周身,頓時不敢動作。

少年吹了一聲口哨,幾個黑衣暗衛從暗處現身,把權衡提了起來。魔頭手上一松,長刀當啷落地,刀身終於不堪重負,碎作幾段。

少年人心情頗佳,伸手捏著權衡了無生機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沒心沒肺道:“餵,在見到義父之前,你可別死哦。”

權衡低著頭闔著眼,聞言輕輕顫了顫睫。

少年放開手,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又拍了拍手,“帶走。”

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行人遠去,不甘心問山外山掌門:“被他擄走的可是你派弟子,現在生死不明,你不擔心嗎?”

掌門看著少年的背影,神情覆雜,末了嘆一口氣:“先救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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