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君身三重雪(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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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黑煙起時,寒露和君燕紓正在後山的一條險道上。

這條路沿山崖而建,毫無安全措施,落足的淺坑不過半個腳掌寬,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罡風呼嘯,二人起落如鷹,竟像是如履平地奔跑。

寒露不經意回頭瞥見滾滾濃煙,一時怔住,步伐急停。君燕紓一路跟隨,全然沒防備她會在此刻停下,身子已在半空無落腳點,只得在山壁上輕踏,越過寒露,飄到她身前的淺坑處站穩,回頭看她:“?”

“權衡……”寒露不敢置信說,“他放火燒山了。”

君燕紓點點頭,像是回答“知道了”。

他此刻既無記憶,又無悲喜,更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寒露道:“他要在山外山殺人了。那些都是我的同門……”

她頓了頓,無措地對君燕紓說:“亂殺人是不對的,小師叔,可我卻在擔心他。”

天羅地網,權衡如何全身而退?

烈火熊熊,魔頭怎值他人牽掛?

君燕紓看了看她的臉色,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麽:“你要回去嗎?”

這句話像是把她從魔怔中點醒,少女猛然搖頭:“不,我不回去。”

她再愚鈍,也清楚權衡是為破局。

眼下最重要的是小師叔,她要把他好好送下山才行。

可送下山,要去哪裏?

權衡說不能去自在閣,會有人接應他們,可是誰接應?白十嗎?權衡分明給他安排了別的事情。

自在閣的人,她再就只認識一個如蛇似蠍的花緞羅,但她問過權衡,權衡說那人遠在洛陽白馬寺。

她如何分辨來者的善意,如何知曉不是陷阱?

烈火燒在山林裏,她聽見參天古樹倒傾,在火場中心不啻於一場地震,而傳到他們腳下,只餘些微的顫音。

……她把權衡帶到山外山,真的沒有做錯嗎?

少女深吸一口氣,把一切念頭都拋在腦後,咬住了牙,鼓起腮幫子,稍稍用力拍了拍臉頰:“我們繼續走,小師叔。不回頭了。”

她頭鐵,從不畏縮,善惡對錯先放一旁,如今不過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這沒什麽難的,她向來如此。

一路無人相攔,他們順利抵達了山腳。寒露深知黎明前最黑暗的道理,愈發戒備。君燕紓仍舊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像是個乖順的掛件。

因為太乖順,倒顯得沒人氣兒。寒露這一路上本就心虛氣短,此刻忍不住懇求道:“小師叔,你說說話。”

君燕紓順從道:“說什麽?”

“你……你還記得多少東西?”

君燕紓道:“不多。兄長,權衡,抱月懷光,我的劍。你的那柄劍名為承影,我想起來了。驚鴻與它有共鳴,如果你不忙,我們可以切磋一下。”

寒露覺得無力。

都什麽時候了,你竟然想著切磋?

“你記得權衡多少?”

君燕紓沈默片刻,道:“其實我不記得什麽。只是看見他,有種……大風起九千仞、烈火燒三百裏……的感覺。”

寒露羨慕了。這是何等鮮衣怒馬少年郎的形容詞啊,權衡竟然在小師叔心裏有這麽高的評價?

君燕紓思忖著,苦惱地皺著眉,輕輕敲著心口:“我的這裏是空的。可是他……是活的。”

這話就純粹驢唇不對馬嘴,反正寒露是啥也沒聽明白。

“我以前覺得你跟他,肯定是你吃虧。”寒露小聲說,“現在看來,他為了你也願意做不少事情。”

相互吃虧,才是愛情吧。寒露覺得自己觸摸到了愛情的真諦,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寒露說:“以後小師叔和他在一起,要勸他改邪歸正……”覺得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權衡,改口說,“讓他別濫殺無辜……”又想到權衡那廝雖然殺人,不招惹他時卻不嗜血,第三次修改,“總之讓他懶在自在閣,別出門了。”

他們就這樣寒露說君燕紓聽地走過了最後一個岔路口,從山林之上,能看到空蕩的官道。

寒露長舒一口氣。

就是此時,異變突起!

君燕紓猛然向後一跳,寒露幾乎是在同時消失在原地,一排暗箭破風而來,險惡地釘在他們落足之處,如果不是他們動作快,此刻已經被紮成了刺猬。

寒露落地一滾,已經回到了君燕紓的身前,手掌按在腰間承影劍柄上,目光四掃,眼神竟藏劍鋒。

承蒙這幾日權衡帶她四處游蕩,她從權衡身上偷師了不少,此刻已然鎖定了刺客的方位,也不多言,直沖其而去,劍光出鞘如雲中閃電,銳不可當地刺向樹梢的人!

她給所有外人的印象都是個傻乎乎的小師妹。會一點輕功,再也沒見她表露出什麽。

但“傻乎乎的小師妹”怎麽可能入劍仙的眼?

*九天劍訣第一式:穿風雨。*

劍鋒如從暴雨之中穿針引線,一滴水不曾觸碰,真力流轉間,極快,也極亮。

那人立刻提刀而攔。她使一黑一白雙刀,在朗朗晴日之下,全然沒有暗夜中漆黑刀身隱匿的優勢,寒露看得一清二楚。

這刀鋒她曾在姑蘇的雨夜見過。滿月樓十大殺手其六,索命無常屠維。

那時滿屋高個子頂著,她不戀戰,隨便打打,被一招掃下來就在地上躺平,但現在不同了。

她身後是她要保護的小師叔。

寒露神情專註,手腕一扭,劍勢一改,便是如山倒的無鋒重劍。承影爭鳴,劍鋒在剎那似乎寬厚了一寸不止。

*九天劍訣第二式:泰山崩。*

索命無常一時躲閃不及,只得硬抗。同為女子,屠維靈巧有餘而力道不足,重劍偉力壓迫下,腳下枝杈生生折斷,她也直落下樹下草叢。

殺手屍山血海走出,最是明白任何目標都當全力以赴的道理,屠維不曾輕敵,然而猝不及防仍是落了下風。

寒露也隨之從空中降落。樹叢之中竟還有埋伏,此刻暗箭對準了空中無處借力的她,一輪齊射!

寒露竟硬生生一擰腰身,在空中上竄了五寸,足尖輕飄飄點在一只飛羽之上,而後踏著飛羽向暗箭來處飛快靠近。

饒是刺客們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由得駭然:這是什麽功法?

寒露一身輕功已臻化境,極少、極少拔劍。但她無論碰上什麽敵人都從未怯場,權衡、沈天游、屠維,她都敢於周旋。

人們以為她不過是輕功卓絕,沒幾個知曉她是劍仙最滿意的弟子。

承影是天下名劍。劍仙心甘情願交出,拿到的人也要得到此劍心服口服的認同。

寒露不輕易示人劍鋒,因為不喜爭鬥。

她從不為己拔劍,而一旦認真,當今武林,她誰都敢交手。

……勝負另算,反正打不過她可以跑。

說時遲那時快,寒露已經一劍劈出,雪亮弧光脫劍而出,將放冷箭之人藏匿的樹幹攔腰劈斷!

*九天劍決第三式:驚弦月。*

此劍出,劍鋒要比冬日白雪亮,要比初一高月險。

劍訣三式一氣呵成,寒露從半空落下,目如澄鏡,不覺舒暢,也不生快意。

周圍無聲,只有血氣彌漫。

直至君燕紓輕聲打破沈寂:“好劍法。”

寒露這才笑得見牙不見眼,像是得了天大的快樂。

“啪啪”,有人在鼓掌,一個身影從另一棵樹後走出,也讚道:“好劍。”

寒露臉色一變。她沒有發覺還有他人在場。

來人衣制樸素,面相普通,笑得春風和煦:“俠女莫怕,只是主人想要見君小友一面,見完就走。”

寒露不相信他的鬼話:“你又是誰?”

“你可以叫我柔兆,”那人禮數周到,見寒露臉色一白,甚至不好意思地笑,“區區虛名,不足掛齒。”

滿月樓十大殺手第三,代號柔兆。

寒露想,他出現在這裏,說明有人要買君燕紓的命。

只是山外山戒備森嚴,除了她以外,應當沒有人知道這條密道、也不會讓一群殺手上山才對。

難道山外山出了內鬼?

寒露腦子飛快地轉,並不知曉全轉錯了答案。她想不通,時間緊迫,便就不想了,她沈腰握緊劍柄,頭也不回道:“小師叔,這裏有我,你快走。”

出口就後悔,害怕這是自己跟小師叔說的最後一句話。因為很少硬碰硬,她對敵經驗並不多,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在經驗豐富的殺手手下活下來。

君燕紓遲遲沒有回應,寒露忍不住回了頭。

“九天劍決。”君燕紓水墨似的眸子看她,“你是寒露。”

寒露露出一個苦兮兮的笑容:“你想起我來啦。”

柔兆道:“君燕紓,我家主子想見你。我們沒有惡意,也不想來取你性命。”

君燕紓懵懂道:“是嗎?”

“是個屁!”寒露急道,“小師叔別聽他的!他是殺手,殺手不來殺人,難道是來做客?”

“我確實是……”

“我知道了。”柔兆的話說一半就被打斷,君燕紓點點頭,向寒露招手,“回來。”

寒露難得遲疑:“小師叔,現在不是要走一起走的時候……”

“沒關系。”見寒露不挪腳,君燕紓便走到了她身前,輕聲說,“到我身後。”

輕微的哢嚓聲從君燕紓腳下傳來。

寒露低頭,看見了草葉上的白霜。

盛夏酷暑,君燕紓周身溫度劇降,眨眼冰絲蔓延三尺,如一方誤入夏天的嚴冬。

寒露呵氣成霧,哆哆嗦嗦攥住了君燕紓的衣角。

冰絲以君燕紓為中心,規整地畫了一片霜白的圓形。

從高處俯瞰,君燕紓如踏一輪滿月。他擡眸,純凈的目光在所有暗中觀察的殺手臉上看過。

他抱著長劍,劍未出鞘,卻有絲縷寒光在劍格處逸散。看上一眼,似乎就會被割傷雙目。

他認真問:“有人想攔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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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寒露迎來首次高光時刻——

緊接著被君燕紓搶走了。可喜可賀。

這一卷快結束了,應該再有一兩章。

這個故事也快結束了,應該還有最後一卷,十幾章。我盡量寫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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