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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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澤幹咳一聲, 想起葉舒雲說的那番話,心裏就別扭。他從小見慣了別人巴結孟家,也早已經習慣別人圖他點什麽, 只有葉舒雲野心最大, 企圖把他整個家業吞下去。為這個,他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 為何偏偏是葉舒雲存了這個心!

葉舒雲見他不動, 迅速邁開腳,甩下孟雲澤走了。

因孟雲澤公務纏身,所以他們這趟回門去得匆匆,回得也匆匆。

這日葉舒雲經過庭院, 聽見樹葉摩挲的響聲,擡眼一瞧,看見那棵柏樹, 心猛地一抽。模模糊糊想起當年孤零零站在樹下的他,心中酸澀,不忍去想當時他心裏該有多難受。

說來,她也是個不記「打」的,一想到那年他孤孤單單一個人接連面對親人離世的打擊,她心疼不已, 不知不覺蹲在那棵柏樹底下發怔。

秀玉見她眉頭不展,於是問她:“姑娘怎麽了?”

葉舒雲回過神, 伸手撥弄樹下幾株長頭野草:“去拿一把小鏟子來, 我把這些野草清一清。”

秀玉勸她:“姑娘,這是底下人做的活, 你做什麽?我去叫人來。這些人!侯爺不著家, 凈想著偷懶!姑娘現在縱他們, 來日萬一爬到姑娘頭上,以下犯上可怎麽好?”

這棵樹不一樣,這樹對孟雲澤的意義不一樣,她想自己動手。

“不用了,我說了我來弄。”

這棵書是孟雲澤母親過世那年,他父親親手所植,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孟雲澤親手打理,他必定不想別人插手。

秀玉拿她沒法子,尋了一把小鏟子來,她道:“姑娘,我來吧。”

葉舒雲不肯,拿了秀玉手中的小鏟子就動手除草。秀玉勸不動葉舒雲,只能在邊上站著。除完草,葉舒雲起得急,腦子一暈,腳下便有些不穩。

秀玉忙扶著她,心疼道:“姑娘蹲了這麽些時候,這麽急著起,可不是要頭暈?”

葉舒雲笑了笑,轉眼看見孟雲澤和跟著伺候他的人走來。葉舒雲臉上不知不覺浮上一抹笑,孟雲澤一怔,她的笑和那天在府門前看到的一樣甜。目光下移,他看見她手上拿著鏟子,手背處沾著泥,再看柏樹下的土似有松動,大概猜著她方才做了什麽。

葉舒雲把鏟子遞給秀玉,獨自向孟雲澤走來問他:“侯爺可餓了?飯菜應該好了,我讓他們準備準備開飯。”

方浩從小跟著孟雲澤,孟雲澤有多寶貝那棵柏樹他比誰都清楚,這麽些年他從來不許別人動這棵樹,除草也好,澆水也好,全是他親自動手,決不讓別人經手。

方浩好心提醒葉舒雲道:“夫人,這樹……”

孟雲澤想起方才葉舒雲暈眩的一幕,心中不忍,打斷方浩,頷首道:“好。”

葉舒雲便扭頭吩咐秀玉去安排。

用過午飯,回到她們自己的屋子,秀玉問葉舒雲:“方才姑娘讓我去安排飯食之時,為何笑得那麽開心?”

葉舒雲嫁過來之後,除去這次,便只有葉舒雲第一次聽別人喊她「夫人」時和今日一樣笑得像個孩子。

葉舒雲聽見秀玉問她,不說原因,只是笑:“不為什麽。”

她知道方浩要提醒她什麽,她想孟雲澤也不是不知道。

秀玉埋怨道:“姑娘如今人大心也大,看不上我這樣的底下人,我自然也不配知道姑娘的心事了。”

葉舒雲笑盈盈地湊近秀玉道:“小夫妻一起吃飯當然是開心的。”

秀玉憤憤不滿道:“開心什麽!侯爺如今還和姑娘分室而居,這豈不是故意讓底下人看笑話?姑娘就不氣?”

“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現在就生氣,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坦白說,一開始她是氣孟雲澤不明不白在新婚之夜,還是在她覺得最幸福的時刻給她一記當頭棒喝,可這幾日,她回過神仔細一想,他是君子,為人處世,事事為他人著想,周全,否則他根本不會登門提親,又怎會無緣無故在新婚之夜讓她難堪。這其中必定有什麽誤會,也或許孟雲澤已經猜到當初那一切都是她算計的他?

秀玉憤然道:“姑娘也說了這才是剛開始,小兩口新婚燕爾,本當是感情最和睦之時,可侯爺卻這麽對姑娘,我是替姑娘你不平啊。”

“替我不平什麽?”葉舒雲嫣然一笑,像是在籌劃什麽惡作劇似的,她道:“我能白白讓人欺負的?”

聞此一言,秀玉記起當年葉定安打碎葉有成心愛的玉如意,險些讓葉舒雲背鍋那事。當時葉舒雲從門外經過看見葉定安摔碎了她父親最愛的那塊玉如意,葉定安沒看見她,他怕被別人抓住,慌慌張張逃了。不巧,葉有成走來看見此情此景,想當然以為這是葉舒雲闖的禍,訓斥了幾句。

葉舒雲解釋並非她所為,葉有成卻說這兒除了她在沒有旁人,不是她還能是誰。

葉舒雲百口莫辯,心裏卻不服,她料定葉定安不敢走遠,遂心生一計,大聲喊道:“喲!這護身符是誰的?”

不久前林家姐姐曾經送了一個護身符給葉定安,葉定安寶貝得跟什麽似的,葉舒雲看一下,他都緊張兮兮的,生怕葉舒雲搶了去。

葉定安一聽葉舒雲說護身符,立馬沖了出來。

葉舒雲擡了擡下巴,得意地看向葉有成:“看,阿爹還想冤枉我!”

為這事,葉有成罰葉定安抄了一百遍家訓。

思及此,秀玉安心不少。

那夜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簌簌,落了一夜。她一醒來,耳邊全是雪落下來的聲音,寂靜中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冷寂。

秀玉推門進來,雪花便跟著風一齊湧進來,但又迅速被室內的炭火趕出去,留下一些殘兵敗將灰溜溜地落在地面。

秀玉回身關上門,向葉舒雲走來道:“今兒下了好大的一場雪!姑娘要不要出去看一眼?”

葉舒雲扭頭看見窗外白晃晃的雪光透過窗戶紙打進來,明亮亮的,險些晃得葉舒雲睜不開眼。葉舒雲伸手遮了遮雙眼,問秀玉:“地上的積雪有多高?”

秀玉用手比劃了一下道:“足有一尺高了呢!”跟著,秀玉又雀躍道:“一會兒等雪停了,咱們出去玩雪如何?”

葉舒雲點頭道:“巧了,咱們想到一塊去了。”

開了門,外頭的風雪一股腦兒撲向葉舒雲,凍得葉舒雲一激靈,身子也不自覺跟著顫了一顫。

秀玉見她如此,擔心她為此著了風寒,埋怨道:“姑娘,仔細些。眼瞧著就要過年了,可不是鬧著頑的。”

葉舒雲挑眉,笑得調皮:“不妨事。裏頭熱烘烘的,腦袋都變沈了,現下冷風一吹,反而清醒不少。”

葉舒雲一步邁出去,停在檐下看雪。比起夜裏,雪已經小了不少。葉舒雲擡頭望著高高的天,漫天的雪花就像米粒似的,迅速砸下來,她情不自禁伸了手,接住一粒雪花。

葉舒雲低頭盯著雪花,笑了笑,喃喃自語道:“階平庭滿白皚皚。”

秀玉聽得不真切,問道:“姑娘說什麽?”

葉舒雲回頭看了看秀玉,她道:“這雪什麽時候才會停?”

秀玉搖了搖,只道不知。

葉舒雲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領短襖,赤色馬面裙,外罩同色毛領鬥篷,鬥篷兩側各繡了百木之長常綠松,上頭是展翅而飛的仙鶴。

秀玉忽然扯了扯葉舒雲的鬥篷道:“姑娘……”

葉舒雲看向秀玉,秀玉卻將目光投向遠處,葉舒雲亦扭頭去看秀玉目光所至之處。那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孟雲澤。

他穿了一件朱紅色圓領袍,外罩玄青色毛領鬥篷,他站在那兒,身後就是茫茫白雪,便似是世外仙人,卻又沾染了一點世俗貴氣。

葉舒雲一怔,旋即笑了一笑。葉舒雲一笑,孟雲澤反倒怔了一怔。

兩相打過照面,孟雲澤便走了。

晌午,葉定安遣人來請葉舒雲一同去郊外賞雪。葉舒雲心裏門清,葉定安哪是誠心請她賞雪,必定是托她的名,叫上林姐姐一塊去。

果不其然,他們的馬車行至城門口,林家姐姐已經在城門等著。葉定安請林蘭進了馬車,自個兒騎了一匹馬在外面與馬車並行。

葉舒雲和孟雲澤的親事定下來之後,林蘭一直沒能見到葉舒雲。林蘭從小待葉舒雲就如親妹子一樣,今兒好不容易見著葉舒雲,林蘭便有一籮筐的話要說。

二人說著話,時間便也過得快一些,不多會兒,一行人就到了城外的梅園。

二人才從馬車下來便看見滿目皆是紅梅映著白雪,琉璃世界,皚皚白雪,寂然無聲。

葉定安悄悄把林蘭拉過去,葉舒雲只當他想和林蘭說悄悄話,並未多想,仍然秀玉賞梅看雪。豈料,葉定安卻趁她不備,捏了一顆雪球砸向她,誰知他捏個雪球都是個瑕疵品,還沒砸到她就已經散了一地,剩了一點細碎的雪粒落了葉舒雲一臉。

氣得葉舒雲一蹬腳,怒道:“的的……”

早些時候他和葉舒雲都還是半大的娃娃,她要怎麽叫他,他沒什麽所謂,可如今他們都長這麽大了,又是當著林蘭的面還被葉舒雲這麽叫,他就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怎麽就攤上如此笨嘴的一個妹子?

葉定安叉腰不滿道:“都多大了,怎麽還亂叫。”

彼時,孟雲澤正在不遠處站著。他聽見葉舒雲喊了一句「的的」,腦子裏忽然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仿佛從前他在什麽地方也曾經聽別人這麽叫過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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