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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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夜輾轉難眠,莊澄起了個大早。

第一件事就是給莊武嚴打電話,通知陸師傅的病情。

莊武嚴嘮嘮叨叨詢問很多,解釋得莊澄口幹舌燥。

她本想自己去廚房倒杯水喝,走在門邊,聽到裏面傳來湯勺撞瓷壁的聲響。

陸游憩靠著臺案熬湯,臉色青白,額前碎發蓬亂,看樣子一晚上沒睡。

一滴淚珠從他眼瞼滾出,緩緩流在他唇角,而後淹沒。

眼淚是鹹的,他嘴裏一定很鹹!

莊澄沒敢驚動他,一個人返回二樓,安慰的話她也說不出口,這時候道歉也太沒誠意。

陸師傅屋裏傳來咳嗽聲,莊澄警鈴大作,連忙進屋查看情況。

她半跪在床邊:“您想喝水嗎?”

陸國慶想搖頭都做不到,只能把眼神左右晃晃,“不喝,孩子,相框後面有把鑰匙你拿出來。”

莊澄見陸國慶說話費力,不敢多問,她起身在置物架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滿是灰塵的相框。

相框原木質地,裏面放著一張四五歲男孩的相片——一看就是陸游憩。

她撥開後面的擋板,拿出一把銅黃色的鑰匙。

陸國慶說話都喘著氣,“我衣櫃下面有個箱子,幫我打開。”

莊澄照做,把箱子打開,捧到陸國慶身邊,沒有碰裏面的東西。

箱子裏有一個存折和一個精美的包裝盒。

陸國慶把存折隨手放在床頭桌,把紅盒子遞給莊澄。

“送你。”

莊澄搖搖頭,還沒說話就被陸國慶擋了回去,“一點心意,收了吧!就算了我個心願。”

莊澄不忍拒絕,打開盒子一看,一枚足足有十克拉的血紅鉆戒,“我不能收。”

“不知真鉆。”陸國慶沈聲道,“本來想送給我師妹的。”

“您喜歡您師妹。”聽他主動聊起往日,莊澄起了話頭,人死前都會回顧一生,陸師傅大概想要個旁聽者。

陸國慶笑笑,隨之而來的就是眼裏無盡的落寞,“我小時候不懂,喜歡一個人不一定就能給她幸福。”

他口吻平緩得像是講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故事。

他的師妹是師父的獨女,從小被嬌慣壞了,在練武上很懈怠。

一個偶然的機會,陸國慶當了武俠片的武術指導,師妹偷偷跟著他進劇組去看大明星。

陸國慶就介紹師妹當了女主的武替,現在想想這是他一生最後悔的事情。

師妹雙十的年紀,青春洋溢心氣很高,她發現女主不過是個演技很一般的花瓶,這樣的人都能隨隨便便當明星,那她為什麽不能!

從那以後,師妹就發誓要做明星,以後成名成腕,穿最好看的裙子,嫁最有權勢的男人。

悲劇從那時就已經註定,她為了成名不擇手段,陸國慶在背後聽到太多汙言穢語。

想來,也不都是捕風捉影。

再見到她的時候,她交給陸國慶一個繈褓裏的孩子,之後就跳河了……

莊澄聽到著,幾乎可以篤定陸游憩就是那個孩子。

“他知道嗎?”

陸國慶深深嘆了口氣,“他問過,我沒說,那孩子清高得很,我不想他知道他父母是什麽樣的人,怕他厭棄自己,就讓他一直對親生父母懷揣期望的活下去就好。”

莊澄不解,“那您又為什麽告訴我。”

“總該有人知道真相。”陸國慶把手伸起來,不知道想比劃什麽,“萬一、我也說不準,不一定他知道更好。”

莊澄那一刻懂了,陸國慶一直認為不告訴陸游憩真相更好,但他在臨死前還是有些不確信。

他害怕這麽做,傷害到陸游憩,也許陸游憩有權利知道自己父母的故事。

這註定是兩難的決定。

莊澄豁然開朗,“所以您讓陸游憩去參加海選,支持他演電影電視劇,就是為了讓他圓媽媽的明星夢?”

陸國慶臉上的陰霾消散了幾分,驕傲地說:“師妹在天堂看到,他有現在的成績一定很開心。”

“可是……”莊澄其實也沒想好要說什麽,“陸游憩一心想要繼承武館。”

聊到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陸游憩端著一個大托盤進來。

他不知道該給師傅做什麽,索性就燉了三種湯,銀耳湯、雞湯、絲瓜豆腐湯。

他怕銀耳湯太甜,擔心雞湯有腥味,又覺得絲瓜豆腐湯太清淡。

“師傅,你想喝哪個?”陸游憩放餐盤時,看到了桌上紅色的折子,眼角都被刺紅一片。

陸國慶自己挺著脖子往起坐:“絲瓜湯。”

陸游憩扶他,莊澄立馬讓開,她把戒指盒背在身後,要是弟弟問她,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陸游憩餵師傅喝湯,陸國慶說:“還有兩碗,你們也喝。”

莊澄不想陸師傅擔心,拿起一碗雞湯,就出去喝了。

陸國慶肯定有話想單獨和弟弟說。

房間裏就剩師徒兩人,陸國慶右手顫巍巍地把存折遞給陸游憩。

“師傅緊衣縮食這麽多年,就想留一筆錢給你,讓你不為金錢所困,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這對你也不算什麽了。”

陸游憩淚花湧動,情緒差點不能自已:“師傅!”

陸國慶擺了擺手不再喝湯,“讓你學武,是想讓你有個熱愛的事情可以終生去做。想你繼承武館,是想你能有個歸處。”

“我都知道。”陸游憩像是卡住的膠片一般,一頓一頓地把碗放下。

陸國慶沒什麽精神,但講話還是努力維持往常鏗鏘有力的狀態:“千萬不要讓武館束縛住,要是有更喜歡的事就去做,有喜歡的人就去追,管他有沒有結果。”

陸游憩臉龐掛了幾道銀線,淚水在下巴匯聚,他用手背抹掉,止不住的點頭。

師徒兩靜默了很久,陸國慶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就想多看兩眼一手帶大的孩子。

陸游憩喉結滾動,他想把所有情緒都咽下,可深埋心中的問題又很快翻湧上來。

他終歸是問出口:“師傅,你從來沒提過我的身世。”

陸國慶看著他迫切的眼神,想開口,卻又被他眼裏的脆弱打破。

如果陸國慶沒告訴莊澄,他可能真的沒辦法帶著一個少年的期許走,但現在一切交給天意好了。

陸國慶靠著枕頭:“你就是我的孩子,一個正派有骨氣的孩子。為什麽非要去執念沒有出現在你生命中的人。”

這是唯一一回,陸游憩對師傅交代的話,沒有回應。

他只是看著被單,青灰色的被單,早該給師傅換新的了。

“你出去吧!”

陸游憩把餐盤撤回去,走的時候不敢關門,怕師傅和他講話他聽不到。

下了一樓,看見莊澄坐在沙發上,桌上的雞湯一口沒動。

上次見她愛喝絲瓜豆腐湯,陸游憩重新給她盛了一碗,放在桌面。

莊澄心情很覆雜,一個悲傷到極致的人竟然還會關心別人有沒有吃早餐。

“你也還沒吃吧!”

莊澄也去給他盛了一碗,陸游憩沒喝。

當下關頭她不想再讓別人擔心,自己立馬喝完湯,也沒有強迫弟弟喝。

大概十點,莊武嚴才趕來。

他掩飾著悲傷,沒有在兩個小輩面前表現出害怕。

陸游憩自從知道師傅的病情之後,就只敢讓他躺著。

莊武嚴恰好相反,他自從來了一刻沒閑下,先幫陸國慶泡澡,換了一身新衣服,還架著陸國慶去花園裏曬太陽。

兩個老人家坐在石凳上喝茶聊天,時不時傳來笑聲。

莊澄和陸游憩門邊望著並不打擾。

自從莊武嚴來了,陸國慶沈重的身子,瞬間清爽起來,整個人都被註入了活力。

莊澄不自覺感慨:“這麽美好的畫面,一點都不像……”

將死之人。

弟弟臉上內疚的神情太過明顯,眉頭一刻也沒松開過。

她安慰弟弟:“這都不是你的錯,生老病死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

陸游憩沒有從剛剛的恍惚中抽離,他很懊悔:“我不該問師傅我的身世,這和否定他這些年的付出沒什麽兩樣,他不想說,我就不該問,真可笑,生我的人是誰根本就不重要,養我的人是師傅啊!我怎麽才懂。”

莊澄難得聽他說這麽長一段話,沒有做任何評述,只是靜靜地聽他接著講。

“你知道嗎?”陸游憩哽咽道,“小時候我偷偷做過和師傅的親子鑒定,我不相信一個人可以無條件地對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這麽無私。”

“事實證明是我小人之心揣測別人。”

莊澄實在不知怎麽安慰他,手撫上他的背,來回摸索著,像是安慰小孩一般。

她想了半天才開口,“如果我們一下就能看透自己的心意,那就不是人了。不管你表達得對不對,你師傅都懂的。”

陽光刺眼,陸國慶身上泛著層層光暈,模模糊糊的讓人看不清楚身形。

他對莊武嚴笑笑:“師弟,我困了。”

“睡吧。”莊武嚴蓋上他的手,“不要擔心陸游憩,我會替你照護他的。”

陸國慶枕著莊武嚴的手,安詳地磕上了眼。

莊澄難以接受地掩面,不敢去看陸國慶,和她想象中的死亡差太遠。

沒有雷雨交加,沒有一片哀嚎。

就這樣曬著太陽,靜默地走了。

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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