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少年

關燈
第204章 少年

極冰絕地。

這裏是整個北域最嚴酷的地方, 如果說其他地方在一年夏季的時間點還會有將近一個月的回溫天氣的話,這裏便是永遠的嚴寒。北域的積雪之下也有一些耐寒植物能夠生長,冷杉的雪林亦能佇立於凍土之上。但這裏是植物的禁區, 這裏只有極冰與永無止境的飛雪。

這裏並不適宜生命的駐足,更何況是長久居住了, 雁歸想象不到一個人類該如何在這種想要活下去就得不斷廝殺、得汲取其他生命的養分才能換取自己生存的絕地存活下去。

這一路上活著的生命越來越少。

最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不過植物的痕跡還是延伸進了這片死亡的絕境中, 隨著雁歸的前行,界脈之花頑強地紮根在了極冰絕地凍結的土壤裏,冰雪無法磨滅它的生機,一朵朵繁花依然綻放得絢爛。

或許再過不久, 這片盤踞在北域最深處的絕地也會化為女神的地上神國的一部分。

生命女神的神跡仍在蔓延, 春神的歷史還未展現。不過在雁歸終於找到那個最重要、也是作為罪魁禍首的少年的時候,她便聽到命運終於拉開帷幕的聲音。不過在這之前,一次既想將她引至那個方向、卻又在阻攔她,仿佛她遺忘又或錯失了什麽的危險預感顯現了。

此時界脈之花的林海延伸已經觸及了極冰絕地裏唯一棲息的兇獸群, 奔逃的雪狼群中那個仿佛與周圍白雪融為一體、卻又在翠綠藤蔓的映照下無比顯眼的少年身影清晰可見。

只可惜, 雁歸得在這裏稍稍駐足了。

她忘記了什麽?

又缺少了什麽?

回憶起春神的種種記錄,最終雁歸想到自己與春神最後的差別——位於歸離城中那座女神像雖然穿著是與現在的她一模一樣的, 但她身上還有一個穿越者們還未能創造出來的高科技物件,便是春神腰間別著的那把□□。

春神為什麽會有槍這種東西……?

雁歸不知道,按理來說, 荷葉也不可能有槍, 但那座春神像就是自帶了一把槍。對此命運線再度對她賦予了警告, 在見到那只雪鬼之前, 不論用什麽方式, 總之她得有那把槍。

所以, 她便自己造了一把。

別說, 這把槍可不是樣子貨,雖然如果拆開來看,裏面肯定是慘不忍睹的,因為雁歸也不知道槍到底是怎麽制造的。但它依然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甚至能按照雁歸的想法變得更強、無比強大,這便是天道權柄的作用了。

別好槍,危險預感也再度消失了。

她找到了那只混進雪狼群的雪鬼。

明明那只是一個人類的少年,卻常年與野獸為伍,雪鬼身上裹著厚厚的白色獸皮,他的頭發雜亂地披散著,也是如雪一樣的白。他看起來已經與雪狼無異了,卻唯有那雙冰藍色如同極厚冰層的眼睛,回首望來時能倒映出如野獸般的蒙昧、卻又冷然而理智的覆雜目光。

他是野獸。

卻並非純然的獸類。

從野獸群中逮出這樣一個奇特的人類並不是什麽難事,尤其是這個人類似乎並不被雪狼們接納,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混在裏面卻又沒有被攻擊的,大概是雪狼將他當做儲備糧吧。

不然那隱隱的排擠、與一見到少年被界脈之花的藤蔓所束縛便頭也不回集體跑走了的雪狼們的態度就能表明,他的處境著實堪憂。要知道狼這種生物可是非常團結的,除非整個群體受到的傷亡太過慘重,不然狼是不可能拋棄同伴直接跑掉的。而現實是,狼群確實毫不猶豫就丟下這個少年,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野獸一樣的少年沒有什麽情緒變化。

他在拼盡全力地掙紮,但真沒啥用。

難不成這個時期的真主還沒有覺醒天命能力?雁歸將他拖到面前仔細觀察,好家夥,這家夥身上的味道真和狼無異,大概是和狼群混久了腌入味了。他也真像狼一樣齜牙咧嘴想咬雁歸一口,那兇狠的眼神也與野獸無異。

“這家夥真能養熟麽……”

雁歸一把捏住他的嘴,不讓他跟狗一樣咬人。瘋狂掙紮的少年看樣子不過十四五歲的樣貌,雁歸等待些許,也沒看見他用出屬於真主的招牌技能,也沒發現影子的變化。便能確認他現在還不是天命之子,也不是馭靈者。

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狼孩……

“不會還需要先教他說話吧?”

想想就覺得麻煩。

雁歸對真主是秉持敵視態度的,哪怕是面對過去尚且還只是個少年的真主也一樣。

她在註視著少年的時候,面上不帶任何稱得上是溫柔的神情,只有冷冰冰的、像是在評估或審視著什麽的目光。但那原本仇視著她的少年眸中蒙昧的野性卻逐漸褪去,他的臉上說實話是臟兮兮的,但那雙冰藍眼眸忽而透出冷靜的光輝,他是有如人類一般的理智的。

“我聞到了……母親的……”

少年忽然開口了,雖然說得磕磕絆絆,但顯然是人類的語言。他抽了抽鼻子,他的嗅覺應當非常敏銳,在狼群中生活的年歲讓他學會了如狼一般運用自己的嗅覺。他的眸子投向下方,雁歸身上穿著的長風衣的口袋位置。

“是母親的、味道……你殺了它?”

像是雁歸一旦承認,這個少年就會和她拼命一樣,他那兇狠的眼神是這樣說的。雁歸從那個被死死盯著的口袋裏掏出了少年嗅到氣味的東西,那個被她從死去的雪狼身上找到的吊墜,原來這個東西是要用在這個時候啊。

“這是你母親的東西?”

雁歸看了看粗糙的吊墜上串著的那幾顆人類孩童的乳牙,她覺得這些牙齒的原主便是面前的雪鬼了:“你的母親是那只雪狼?”

少年卻不回答,他只執著地繼續道:

“你殺了、母親?”

“不是我,這可與我無關。”雁歸坦然地回答,“我只是碰見那只雪狼死去的屍體,然後在它的屍體上面,撿到了這個吊墜。”

隨即雁歸便將吊墜扔回給了少年,反正她留著也沒用。雖然肢體被藤蔓牢牢纏住,但少年依舊接住了那個吊墜,用他褪去那些乳牙之後新生出的牙齒,死死銜住吊墜的草結。

不知不覺地,少年也不再掙紮。

他像是服從了一般低垂下眼眸,那兇狠而理智的眼神也透出一點溫順的光芒。他是被狼群養大的孩子,靈魂之中早已融入了向強者臣服的天性,雖然如果他靈魂中屬於人類的一面完全覺醒,作為人類的他應當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但現在的他,只是一個人形的雪狼。

他認為雁歸的強大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逾越的,所以這只狼便臣服了,雁歸本以為要馴化這個少年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但現在看來是她自己想差了。她緩緩放松了束縛少年的藤蔓,哪怕重獲自由,臣服了的狼也依然安安靜靜站在那裏,就像一名忠誠的追隨者。

他動作輕柔將吊墜戴回自己的頸間。

也由此,露出了另一塊頸間的玉牌。

“那是什麽?”

那是一塊一看便是上等的玉牌,描繪了雲卷雲舒的玉牌也有著雲一樣的顏色。少年聞言將玉牌從獸皮中掏出來,雁歸看見上面除了繪制了雲紋以外,還有一個‘雲’字。她忽然記起了曾經蕪菁說過的,真主的名字是——

‘阿雲’。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

少年磕磕絆絆地道,對比起被他精心保存的乳牙吊墜,這一個更加貴重的玉牌他卻不怎麽看重,他將玉牌取下,然後便毫不猶豫地奉給了主人,雁歸也毫不猶豫就接了過來。

這是部下的供奉。

少年很顯然便是這個意思。

雁歸看了看他,一點都沒看出眼前野獸一樣的少年與那個冰冷如神明的真主都哪點相像的,當然,要除去外表。她收下了供奉,接著跟少年道:“你是我的俘虜,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得跟著我一同行動。不過既然我收下了你的供奉,你就不再是俘虜,而是部下了。作為我的部下,你能夠吃飽穿暖,至少不用一直像一只雪狼一樣活著,你是一個人類。”

少年沈默著,他像是回想起了什麽,然後便道:“父親死去前、他說過,我不能離開這裏,不然我會死……我不能去人類所在的,地方,他們會殺死我。他說,我也不能……”

“不能,成為人類。”

少年口中的父親,應當就是那位雪鬼了。

如果他在少年的幼時死去,確實應當囑咐自己的孩子不要離開極冰絕地。在這裏,少年至少還有一只雪狼母親能夠看顧他,有一整個雪狼族群為他提供庇佑。但如果他出去了,他就得面臨死亡的嚴峻。如果他去往了人類的領地,憎恨雪鬼的人類毫無疑問會殺掉他。

如若有一日,他的孩子能夠擺脫父親給予他的束縛,到那時這個孩子應當也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是能決定自己去路與歸途。

但現在顯然不行。

不過雁歸拍了拍他的頭,少年的父親早已死去,而為他提供庇護的母親也已死去。現在能決定他命運的存在,並不包括他自己。

“沒關系,我會保護你的。”

主人按住了狼的頭,不容置疑地道:

“你不會死去,也不應當一直作為一只雪狼活下去,你很清楚自己本來是一個人類。你的父親早死了,死去的人不應該幹涉現在,所以從現在起,你就不再是野獸了,你是一個人類,你必須成為人類,你得聽我的命令。”

少年眸光似乎變得更加明亮。

他遵從父親的指引,但更應當聽從主人的命令,或者說,他從心裏便不願自己真活成一只野獸,他渴望自己是一個人類。野獸般的少年低下頭,完全地順服在主人的手心下。

“是,主、主人……”

雁歸眉頭一皺,這個稱呼可不妙啊。

危險預感再度襲來,她卻依舊從容。

她收回自己按住少年頭頂的手,輕描淡寫地道:“我的名中有一個‘葉’字,主人這種稱謂便不必要了,你可以喚我一聲姐姐。”

“姐姐……?”

少年回憶起已經變得模糊的過去記憶,父親好像沒說過‘姐姐’是什麽意思。不過他依舊順從,順從自己心中所願,他像是褪去野獸的姿態,以人身慢慢地道:“葉、姐姐。”

這就對了,危險預感隨之退去。

雁歸暗暗松了口氣的同時,向他問道:

“對了,你有名字嗎?”

“有的,好像是……”

少年回想了一下,他許久未曾用過人類的名字了,他點了點頭,道:“陸觀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