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神明

關燈
第205章 神明

陸觀雲自小生存在極冰絕地。

自有記憶以來, 他對父親的映像屈指可數,比起那像是永遠身上都染著血跡、不論是自己的血還是他人他物的血都混淆在一起,周身都透著難以忍受的血煞氣息的父親, 他更願意與作為一只雪狼的母親待在一起。

當然了,母親並非真是他的親生母親, 一只雪狼生不出一個人類。

母親是父親的從屬。

就如現在的他與葉姐姐一樣。

大概是父親降服了當初作為雪狼一族頭領的母親, 所以他得到了一整個雪狼族群的擁護吧。

總而言之,父親在陸觀雲五歲之前都是活得好好的,那個被世人稱作雪鬼的男人總喜歡帶著雪狼群到處廝殺、又或闖進人類的城池裏肆虐。

雖然在極冰絕地中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陷入永無止境的廝殺,但父親喜歡血、他將戰鬥當做一種樂趣, 這是尚且年幼的陸觀雲也能感覺到的。

所以他早早死去了。

五歲對陸觀雲來說, 是一個分歧點,五歲之前他至少是作為一個人類活著的,而五歲之後,他便只能成為一只在極冰絕地掙紮求生的野獸。哪怕到了現在, 他也還依稀記得父親死去時的模樣, 與他對自己說的話:

“咳咳……沒想到,我會倒在這裏啊……”一直是渾身染血, 在此刻仿佛整個人都浸泡在血泊之中的男人明明已經瀕死,卻依舊是笑著的。他沒有望向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也沒有望向一直追隨自己一路走到現在的雪狼, 他只高昂著頭, 向著上天。

“這個世界有神嗎?如果有, 又為何不救虔誠的我呢……我一直仰望著啊, 從一開始到現在……您收到我奉上的祭品了嗎?這麽多年、這麽多祭品, 您是否滿意呢?呵呵……”他呢喃著年幼的孩子聽不懂的話, 最後他望向自己的孩子, 笑得瘋癲,咳出的血液濺在陸觀雲的衣領上,最後他眼神狠厲,夾雜著傲然,笑道:

“這個世界,沒有神!”

“阿雲,你過來。你是我的孩子啊,雖然你的出生只是一個錯誤,你不應該出生的……我要死了,沒想到那群侍奉所謂神明的家夥能夠讓我死在這裏,現在北域應該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只有在這人類無法生存的冰原深處,你才尚有一線生機。”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柔軟,唯有深詡這世界弱肉強食本質的冷酷。

“雖然阿雪與它的族群能夠庇護你,但它不可能保護你一輩子,如果我現在不會死去的話,或許還不需要這般嚴苛……但你要知道,阿雲。從今以後,你就只能自己一個人走下去了,在這極冰絕地之中,一個人類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生存下去的!”

就如回光返照一般,他的氣色似乎變好了一點,也不再咳出血塊。

“你要記住,阿雲——不要離開極冰絕地,不要去往人類的城邦,你會死……你要學會如一只野獸那般活著,在你真正能夠理解我在說什麽之前,你不能成為一個人類。”他冷酷地道:“學著成為一只野獸吧。”

於此,陸觀雲便真成了一只混跡在雪狼群中的野獸。但人類的幼年期比起雪狼要長久得多,在他還未成人之前,被他當做母親的雪狼便已然老去。狼王失去了作為靠山的主人,又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衰弱,最後在某一次狩獵中,他的母親再未歸來。

如果葉姐姐沒有來到這裏,或許再過不久他也會被新的狼王驅逐出去吧,更甚者,他會被當做食物,這一個可能性或許更大一些。但現實沒有如果,自幼作為一個人類活著的年歲不過五年,那懵懵懂懂的新生期早已被作為野獸的生長期所覆蓋,哪怕他心中本願是重新成為人類,但實際上野獸的一面已於他靈魂之中紮根。

他需要更多時間、更多成長。

……

雁歸沒有詢問陸觀雲的過去,因為沒有必要,她只需要將真主蕪青繁葉這三個人集齊,然後用界脈之花將整個北域種滿,就算完成任務了。

她不想節外生枝。

命運線的指引依舊指向極冰絕地深處,不過這輕飄飄的指引並沒有給她帶來太多的危險告知,雁歸便明白自己只需要將這片冰原最深處用界脈之花鋪滿大地便能離去。反正來都來了,現在不弄未來還得再跑一趟。

但繼續前行之前,她得先料理一番被她尋到的過去的真主,這只小雪鬼身上裹著大概是白熊的毛皮,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連白色的頭發都粘黏在一起,只有那雙冰藍的眼睛漂亮又清澈,像只警覺的雪狼幼崽。

“你過來。”

雁歸向他招手。

在這極度冰寒的界域之中,別說洗澡了,就連短暫地脫一下衣服都有可能將人直接凍死,雁歸甚至覺得眼前這個臟兮兮的少年從小到大都沒洗過澡。只是這樣一想她就覺得連自己都渾身不得勁了,要把他弄幹凈!

陸觀雲不由打了個寒噤,好似有什麽危險正在接近,但此時他已經極度接近危險的來源了。雁歸並不想用手碰這個臟兮兮的少年,只是稍稍審視了他一番,然後便直接用天道權柄的能力將他情理幹凈——這可比讓他現場脫衣服洗一個澡要容易多了。

隨後,她給了陸觀雲一套現代化的羽絨服讓他換上,那身臭烘烘的白熊皮就得扔了。對於天道來說,調動一部分普通元素轉換為另外的模樣並不是什麽難事,雁歸能輕易做到。

陸觀雲有些茫然地換上了那身輕便保暖的羽絨服,就只是換衣服的過程便讓他凍得不清。這時他渾身都幹凈了,雁歸才發現除去他那頭雪一樣的白發與冰藍的眼眸,他的面容竟與符青雲近似。或許天道的碎片都有讓化身不知不覺偏向本我的能力吧。

“葉姐姐?”

“走吧。”

雁歸轉過望向他的目光,面無表情眺望向風雪交加的遙遠方向,哪怕界脈之花的林海為她擋下了所有風雪霜劍,但那遠方依舊是一片未知。

她再次前行。

這一次她並非孤身一人,看起來比她矮上一頭的少年緊緊跟在她的身後,陸觀雲懵懵懂懂地並沒有在意葉姐姐對他那種潛意識裏便付諸冰冷與不信任的態度,他只以為這是狼王對部下應有的姿態。狼群中唯一的王本就應當孤高而冷酷,這是正常的。

這是他以為的正常。

“葉姐姐,我們要去哪裏?”

陸觀雲已經在重拾作為人類的語言功能了,但葉姐姐沒有向他投來註視,這讓他有點失落。不過雁歸還是用冷冰冰的語調回答了他:“去到極冰絕地最深處,抵達北域的邊緣,讓我的神國遍布這片大地。最後,將整個北域化為我的花圃、我的領土。”

這樣的行為、如果真能做到的話那就真與傳說中的神明無異了吧。

托他那早早死去的父親的福,陸觀雲對‘神’的存在還是知曉的。

他心中不由地思慮:

葉姐姐會是神明嗎?

神……

真的存在嗎?

他回頭望去,界脈之花形成的林海已經望不見邊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類能夠達成這般偉業。他只是望見這壯觀的一幕,便已心生出莫名的感覺,連帶他望向葉姐姐時,心臟的跳動仿佛震撼了他的胸膛。人生來有對強者的敬畏,還有對神明的尊崇!

“葉姐姐,你是神嗎……?”

他問出口,懷著敬畏與憧憬。

“你認為‘神’是什麽?”

雁歸反問道,陸觀雲這個問詢令她聯想到了未來那位真將自己奉上了神壇的真主,她終於如陸觀雲所願地重新看向了他,被雪狼養大的少年卻說不出什麽來。他知曉有‘神’的存在,卻不知道‘神’到底是什麽。

雁歸嘆了口氣,這個少年並非是那位成為了冬神的真主啊,至少現在的他還只是一個盲目無知的弱者。她便徐徐地道:“所謂‘神明’啊,只要你足夠強大,你就能成為神。”

在說這句結論的時候,雁歸望向陸觀雲的表情有些覆雜,那隱含疏離與冷意的神色以現在的陸觀雲還尚且不能察覺,但未來他終歸會知道。

這一幕,也被他牢牢記住。

哪怕歲月流轉、滄海桑田。

極冰絕地的邊緣同樣也是北域的邊緣,越往深處便越無生機。直到後面哪怕穿著好幾層羽絨服,尚且還是個普通人的陸觀雲都被內裏極端的溫度凍得瑟瑟發抖。如果雁歸不用其他方式給他升溫,怕是這位未來的冬神便真能活生生凍死在這絕地裏了。

冬神死於寒冬什麽的……

這又不是十萬個冷笑話。

總而言之,陸觀雲可不能死在這裏、死在這個時間點。在為他添上一把溫暖的火焰之後,雁歸便再未停下過腳步了,哪怕中途作為普通人的陸觀雲精疲力盡、再也走不動路了,也有界脈之花可以帶著他繼續前行。

他們抵達北域邊境的時間,不過半個多月之後。似乎在經過某一個界限之後,原本生機全無的死亡雪境慢慢地重新出現了生命活動的痕跡。

直到越過一道山崖。

帶著鹹腥氣味的濕冷海風瞬息之間撲面而來,山崖下面是一覽無餘的平坦冰層。遠處一只雪白的熊領著幼崽慢騰騰路過,海鳥在天上盤旋,水聲潛伏在冰層之下,但這一切迅速被翠綠的林海所覆蓋。毫無疑問,北域的邊境是一片遼闊無際的大海。

連海洋——

都無法阻止神明的步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