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府其實和縉親王府離得不遠，更何況迎親隊伍一路走來的聲勢不小，料來今日無人不知。

那邊的喧鬧直直落在了她的院子裏，她仰頭，八月的中旬的天，很藍。

蘇槿言在遠處站著看了她一會，才走過去：“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用，挺遠的。”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確實挺遠的，不然她還真要去看看。

洛無雙一直在院子裏做到了傍晚，直到蘇槿言勸她進去休息她才進屋。

而現在的安親王府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新娘子坐在大紅的喜床邊上，聽著有人推門而來。

“殿下。”感覺到他在不遠處的桌邊坐下，蘊清開口，“蘊清知道殿下不是外面傳言那般想娶蘊清。”

他仍舊不為所動。

“但是蘊清真心待殿下，長寧公主她讓殿下娶蘊清必有用意，蘊清不知，但無所怨尤。”聲音忽然小了些，好似無可奈何，“只是皇上的人還在外面，殿下……”

蘇白月盯著紅燭的眼終於閃過不平靜的神色，轉頭看到依然安靜坐著的人，晦暗難辨。

長夜長，紅燭紅，金風玉露夜色濃。

之後的日子很平靜，為了不讓外面的人懷疑，所以洛無雙幾乎是足不出戶，也不見任何人，甚至有一次蘇白月來，也被她讓素衣擋了回去。

現在的洛無雙就是每天坐在院子裏文藝範的賞花，病殃殃的就像《紅樓夢》裏的林妹妹那樣，竟然也有些熱衷傷春悲秋了。

其實一個自知將死之人，這樣活著，無疑只有兩字——等死。

三月之後，十一月中，天愈涼。

但是平靜死寂的日子越到後面，反而越容易有些波瀾。

秋過後，大地肅殺蒼涼。

“公主，外面冷，不如進屋裏去坐吧。”十一月確實很冷了，前幾天還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院子裏梅花樹上的如今也積了晶瑩的雪花。

“沒事。”洛無雙並不想進去，或許病人都不想一直悶在房間裏的。

知勸也無用了，所以素衣沒有再勸，看洛無雙神色懨懨、興致闌珊的樣子，素衣說道：“那邊的梅花開得很不錯，奴婢過去給公主折幾枝吧。”

洛無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寒梅料峭，淩寒冬日，傲骨錚錚，或許自己一身病骨該多看看這些，於是點了點頭。

洛無雙看著素衣走了過去，殷紅的梅花那陣陣芳香她恍惚能夠聞到，忽然覺得有些口渴，洛無雙便伸手去捉水壺，卻猛然覺得腦內一陣疼痛，接著便覺得眩暈，明明茶壺就在手旁，卻怎麽也夠不到。

“嘩啦！”

素衣剛折了一直盛開的梅花，便聽到身後刺耳的聲音，慌忙回頭只見茶壺落在地上碎裂成片，而洛無雙已經倒在了冰冷的石桌上。

手中梅花落下，素衣快步走過，有些慌張有些害怕：“快來人！公主暈倒了！殿下！”

蘇槿言是第一個聞聲趕來的人，自從洛無雙到了縉親王府，蘇槿言為了方便照顧洛無雙，就自己搬到了隔壁院子，算是離洛無雙這裏最近的了。

看到面前的景象，蘇槿言心中便是一沈，三個多月了，快了……

但是蘇槿言的動作上並沒有停頓，他把洛無雙抱回房間，素衣已經請了大夫過來。

這個大夫是蘇槿言專門為洛無雙請的，每日都會為洛無雙把脈，今日臉色第一次如此凝重。

“公主的身體狀況如何，不需老夫多說，如今已經是三個半月了，公主她……以後身子只會越來越虛弱，可能時常會暈倒，但若是醒不來了，那就……”

每一天他都在害怕，在害怕中度過一點，一點點累加心裏的恐懼，一共四個月，時間竟這樣快，已經三個半月了。

看著床上臉色比雪還要蒼白三分的人，蘇槿言只覺得心中疼痛，就這樣看著她一天天虛弱，自己卻無能為力，好比扼主一個人的咽喉，要他慢慢痛苦的去死。

以後的日子，蘇槿言都在計算著，每少一天，便覺得心裏空了一分，他開始整日陪著洛無雙了，小心翼翼。

“你整天都在這裏，王妃不生氣嗎？”看著強顏歡笑的人，洛無雙心裏有些難受，卻故作輕松的開起了玩笑。

“她不管這些的。”盡管知道她是開玩笑，他還是認真回答。

“……王妃是個好人。”從前那次偷窺，她見到過那時放下一切矜持的她，也聽說過她的事情，對林綰之的印象很不錯。

“嗯。”蘇槿言並不反駁，默了片刻側頭問她，“為什麽不告訴蘇雲漱？”

洛無雙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的事情，她低頭沈默了一會，才說：“反正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你怕他難過？”似乎是肯定。

洛無雙不置可否：“我本就個無關你們的人，卻攪了你們那麽多事情，現在只想少留下些東西，其實更希望你們就當做完全沒有我這個人最好。”

“瀟湘，我對你從來都是真心的，雖然……”苦笑，“雖然我知道你眼裏從來沒有我，但是不要再這樣說了。”

“我知道。”他為她做了那麽多，她怎麽可能看不到他的真心？“所以才希望你不要記掛太多。”

“曾經一生一代一雙人我雖然沒法兌現，但是‘真心相待’這四個字，我永遠做得到。”

“……我知道。”她出來這句話，找不出其他的話語了。

蘇槿言毫不在意，垂下眼簾，似乎在回憶一般：“我第一次知道到‘一生一代一雙人’這句話是在書裏面，第一次聽到別人說，卻是一個小宮女告訴我的……”

那是塵封很久的回憶了，記憶最深的地方，落了塵埃的回憶，他在她面前輕啟。

洛無雙聽得出他聲音裏潛藏的那一抹傷，她靜靜的聽著。

“九歲那年，有一個人跟我說一生一代一雙人，總是在我面前說，我記著，卻沒有認真，幾年後她離世了，在此之前她說她不會離開，好人都會變成天上的神仙的，我信了。

我開始流連青樓，花天酒地，凡是和她像的人都帶回去，去了皇城的每一家青樓，見了許多女子，卻沒有一個人敢跟我提要求，沒有一個人再對我說‘一生一代一雙人’，她們都說願與君今宵好，今宵好……”

蘇槿言頓了頓，似乎在自嘲，繼而又說：“所以我別苑裏的女子，都只過了一夜就再也不見，這樣的人遇到多了，就麻木了，當時我想再也找不到了，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遇見你，你跟我說要‘一生一代’，你說你是仙子，我覺得我找到了。”

已至此，他坦誠心扉：“或許遇到你之前，我的尋找只是執念，可是後來，瀟湘，我是真的，很愛你。”

“你值得。”曾經她說不值得，可是他一直沒有後悔過。

原來曾經認為很傻很天真的人，藏在心底的竟然是這些。

“可我也要走了。”洛無雙不再提前面的話題，她掰著手指說，“最多還有十五天。”

“十四天。”

“……十三天。”

“……十二天……”

她每天都在數日子，那天之後，洛無雙凡是無聊了，就會算剩下的日子，一遍一遍，一次一次。

蘇槿言看著，除卻心疼，便是無言，其實那感覺，更像是他在等死期一樣。

還剩七天，最多。

外面下了一場大雪，紅梅暗香繚繞窗臺，洛無雙坐在桌邊撐著下巴瞌睡，屋內的暖爐讓她愈加嗜睡。

素衣進來，愁容在進門時盡數收下，她叫醒了洛無雙：“公主，宮宴要到了，皇上差人提前送來請帖，請公主入宮參加宮宴。”

洛無雙楞了一瞬，眼底迷茫一閃：“要過年了嗎？”原來時間竟是這樣快。

“再有七日便是年夜了。”素衣回答。

洛無雙有些疲倦的搖了搖手：“回了吧，不去。”

“可是這是皇上親自差人來送的。”盡管素衣也擔心洛無雙的身體狀況，但是皇宮裏皇上親自讓人送來的，她還是有些擔憂。

“不去，他要如何便如何。”洛無雙態度決絕，說完便沒有再說的意思。

素衣出門回信兒，本來想著是皇宮裏來的公公，一定要好好賠罪，結果對方並沒有絲毫氣惱，笑呵呵的說不願去便算了，皇上並不會多做強求。

公公回了皇宮覆命：“回皇上，護國公主回絕了。”

“知道了，退下吧。”

自她離開去了縉親王府，他便知道她在避著自己，他不願強求什麽，所以並沒有讓人跟著她去縉親王府，只等著她氣消，可是……

“到底什麽時候才肯見我？”

七日很快，是真的很快……

過年這天，蘇槿言也沒有去皇宮參加宮宴，而是留在了縉親王府。

皇城燈火萬家，煙火熱鬧，而今夜的縉親王府卻顯得有些安靜。

很大一桌的年夜飯擺在廳內，仆從一字列在兩旁，桌上佳肴生香。

蘇槿言坐在主位上，四月以來第一次見的王妃林綰之坐在他身側，洛無雙坐在他左手邊。

“素衣，你也坐吧。”洛無雙又轉頭去看林綰之，“王妃不會介意吧？”

林綰之知道護國公主住在縉親王府，也知道蘇槿言對她的情意，她也是第一次見她，卻沒想到她這樣虛弱。

她知道護國公主是主動請求到縉親王府養傷的，也以為護國公主無非是像外面有些傳言那般想要登堂入室，養傷不過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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