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蘇槿言對這位護國公主的態度，當時就想到了很久以前讓蘇槿言宿醉的那個未曾謀面的女子，應該是她，所以她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她也是通情之人，所以這幾月一直不曾多問一句。

可是今日一見，一切似乎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樣。

“無妨。”林綰之微笑著對素衣說，“坐下吧。”說完又看了滿臉病容的洛無雙一眼，卻沒有多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她沒必要去追問。

素衣有些局促，卻還是坐在了洛無雙的身邊。

今年過年，四人圍坐一桌，各自沒有言語，卻絲毫不尷尬，似乎各自心有所思，又似乎並無所思，只是簡單和樂的吃一桌年夜飯。

飯桌上，洛無雙的面前擺著一盤糕點，很精致的牡丹糕，當初去臨安的時候她和蘇槿言偷跑出行宮，看到街上的牡丹糕就很是發饞，雖然沒有錢，但是最後蘇槿言還是弄來給她吃了。

很好吃，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洛無雙拿了一塊牡丹糕放進嘴裏，記憶中的味道沒有變。

過年之後，就是四個月了，以後的每一天都是奢來的……

洛無雙現在不數剩下的時間了，她開始數多餘出來的時間。

一天，兩天，三天……

年後第三天，她又暈倒了，癥狀如同上次一樣。

這次確實把蘇槿言狠狠下了一跳，畢竟現在的她，真的有可能隨時離開，看著她倒下時，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心臟都狠狠抽了一下，那一瞬好像停止跳動了，他幾乎以為她……

不過好在，她還在。

洛無雙昏睡了一天，醒來的時候是下午，蘇槿言面色糾結的看了洛無雙一會，還是說：“蘇白月要走了。”

“去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腦袋還有些昏沈。

“江州——他的封地。”平靜的陳述。

“哦。”像是想起什麽，又問，“什麽時候？”

“初八。”

“好日子。”只是很平淡的一個評價之後，她又很平淡的說，“那我去送送他吧。”

“你現在……”蘇槿言畢竟還是擔心她的身體。

“沒事，就是走幾步路去看看而已。”

蘇槿言總是很遷就她的，所以沒有再說。

洛無雙用剩下的三天時間調養身子，第四天的時候，去往皇城之外的百裏亭，離開皇城必然經過這裏。

洛無雙坐著馬車，蘇槿言不放心她，也跟著一道在馬車裏。

好像越到後來，兩人的話越來越少了，一路無言之後，洛無雙到了百裏亭。

掀開馬車的側簾，可以看到外面還沒有消融的冰雪，雪白一地，小亭的飛檐上也是一片雪白。

然而亭中已經有人。

蘇白月和蘇雲漱。

蘇雲漱和蘇白月相對而坐，面前的石桌上是幾壺酒，蘇白月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冰涼的眸子隱藏了所有的情緒。

“今天你走，她應該會來送你。”說著視線瞥向了停在遠處馬車，“她現在待見所有人，就是不待見我，其實算算，還是覺得有點虧。”

“皇上這些話應該去對她說。”蘇白月自然也看到了那輛馬車，聲音不冷不淡。

“總要等到她氣消了才行。”說著他笑了笑，拿起一壺酒給兩人斟滿，後又索性棄了酒杯，直接對著酒壺飲酒，視線瞥向馬車那處。

蘇白月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蘇雲漱，記憶中雖然兩人相交不深，但是蘇雲漱他還是有幾分了解，偏好雅，如今竟然也如此曠然，倒是讓他微微驚愕，這時卻忽然聽到他說：“快些喝酒吧，莫要讓她久等。”

原來如此。

似乎是蘇雲漱的話起了作用，蘇白月也直接拿著酒壺喝酒，關系並不好，甚至在朝堂對對方百般掣肘的人，而今竟然在此心平氣和的對飲。

很快，幾壺酒就被兩人飲盡。

而兩人皆是面色不改。

蘇雲漱也不多停留，喝完酒就離開了，也沒有多餘的一句話。

洛無雙是等到蘇雲漱走遠之後才下馬車的，蘇槿言幫她小心翼翼的把披風理好，她才走下馬車，蘇白月依舊在亭子內。

洛無雙踩著涼雪走過去，坐在蘇雲漱方才坐過的地方，聞著淡淡酒香，石桌上是幾個酒壺。

“江州遠不遠？”

“不算遠。”

“那裏離臨安近嗎？”

“近。”

“你去過臨安嗎？”

“路過一次，到了一個小鎮。”

“臨安城很漂亮，牡丹花滿街都是，你以後可以去看看，那裏的牡丹糕很不錯，你可以嘗嘗，如果可以的話給我捎幾盒回來吧。”

“嗯。”

洛無雙言笑著隨口便問，問什麽，蘇白月就答什麽，但是她沒有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因為問也無望。

今天的洛無雙依舊擦了胭脂，臉上才有了血色顯得生機了些，那雙眼睛帶著笑意：“今日一別，再見不知多久，王爺會想我嗎？”

“想。”

“那可就好，我就怕王爺把我給忘了，那我以後去江州找人便會被攆出來。”她看著他笑，“我也會想王爺。”

“有件事，我還是想跟殿下解釋清楚，要不然怕以後沒機會了。”洛無雙盯著空酒壺說，“其實我最初入宮就是為了王爺，當初五裏山初見我就一直念著王爺，只是後來陰差陽錯誤把王爺認做是當時只是七皇子的皇上了，我也是在鬧了好多事情之後才知道的。”

她將往事輕輕提前，雲淡風輕，卻讓他心有波瀾。

蘇白月平靜無波的眸子裏有一絲裂縫，像是寒冬冰面裂開，遠了看不見。

指尖微微蜷曲，他最終還是鎮定的。

一月的冷風吹過小亭，吹散酒香清冷，兩人對坐，她在笑，他垂眸。

“好了，不早了，王爺也該啟程了，我祝王爺一路順風。”

岑寂良久之後，最終還是由她打破了沈默。

蘇白月起身道了一句“保重”，隨後離開，遠處，另一輛馬車外邊，蘊清公主站在那裏。

其實兩人站在一起看著是那樣般配，她臉上的笑意平靜安好，他們去了封地應該也是會像尋常夫妻那樣，細水長流一輩子吧。

洛無雙想起，她送自己的百蝶香，至今還放在妝案上。

洛無雙回去之後，又暈倒了。

安親王帶著公主離開了皇城，這件事在坊間傳開，就好像一場忽然淋醒那些蒙昧少女姑娘的大雨，讓她們醍醐灌頂，驀然想起，原來曾經風華於皇城的三大公子，如今都已經娶妻落誓。

如今流傳的不是公子年少多情的言論，坊間流傳最廣的是三段佳話。

昔日西陵三大第一公子，年少打馬紫陌道，斜倚橋，自是風流年少，如今已過經年，最先是蘇槿言散盡三千為一人，一生一代一雙人許給皇城第一美人林綰之。

然後有蘇雲漱與皇城矜傲才女顧傾城佳偶天成，成一對璧人，一段良緣羨煞旁人。

如今又有蘇白月與蘊清公主兩情相悅，盡管身份有別，但仍舊沖破了世俗阻礙在一起，已經一起赴封地自在蕭遙，也是一生只得一人心。

三段佳話良緣，街頭巷尾流傳廣，所有人羨慕且祝福。

縉親王府，洛無雙醒來了，但是氣色愈加不好，蒼白的唇幾乎褪盡了血色。

休息一夜之後，第二天是個晴天，中午的時候暖陽中天，萬分和暖，透過軒窗上妝臺。

洛無雙央著蘇槿言帶自己出去坐坐，蘇槿言拗不過現在體弱她，最終還是扶著她去了院子裏。

天很高很藍，還有漂浮的白雲，陽光灑在雪上，晶瑩了雪色。

洛無雙披著披風，瘦弱的身子被裹在裏面，她將頭靠在蘇槿言肩上，看著沒有了昔日艷紅的梅花。

“梅花是不是都要雕謝了？”她的聲音顯得很輕，很弱，像她這個人。

“再有幾日吧，等雪都化了。”

洛無雙一聲輕笑，視線依舊盯著紅梅：“原來不懼寒冬冷雪的梅花，也怕東風。”

蘇槿言沒由來的心口一滯，他側頭看著肩上的人，她唇邊是淺淺的弧度，眉眼彎彎，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樣，暖陽灑在她身側，這一刻似乎又是如此靜好。

然而她又問：“梅花謝了，那春天最早開的花是什麽？”

“朝歲花，皇城裏有很多，也是大紅色的，像是紅色的桃花，過不了多久花開了便帶你去看。”帶她去看花，那一定是很美好的一件事，蘇槿言的聲音有幾分向往的溫柔。

然而洛無雙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臉上的神色凝固。

她說：“我能看到嗎？”

“能，過了上元，就不久了。”蘇槿言很快整理好情緒，依舊笑道，語氣隱隱堅定。

洛無雙不置可否，伸出手指來算：“還有四天是上元。”語氣有些懨懨。

洛無雙等到了上元，十五正好是月圓夜，府外的皇城依舊是燈火粲然長街繁華，香車寶馬，魚龍舞繁華，燈火光影明滅，展開在圓月邊。

洛無雙合上眼，不去看天上的煙火，她身側坐著蘇槿言，小心的問：“累了嗎？”

洛無雙搖搖頭，依舊靠著他：“好吵。”

紛繁絢爛夜色無人賞，在又一朵煙花綻開的時候，她說：“這裏好吵，我們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好不好？”

翌日，晨，蘇槿言遞了一本奏折給蘇雲漱，是日下午，聖旨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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