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一章:一別三年

關燈
皇宮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又守衛森嚴,兩個人若要相遇還是要些機緣的,他們雖然隔得不遠,也知道對方居所,可兩人就是沒有見過。

她尋常不出門,他出門便是繞路,兩人都心照不宣的刻意,總遇不到的。

而這三年裏,蘭妃一直養著她。

瑾和四十四年的冬天不似以往那樣冷了,但是仍舊有細雪飄飛,似春日柳絮,可春還遠。

十一月十五,雪霽,月圓夜。

太和殿內的燈火總是徹夜通明的,宮人侍候在側。賢妃從承和殿搬到了裏這裏最近的常樂殿,只因為了照顧這三年裏身體每況日下的西陵帝。

常樂常樂,可她何曾樂過,自從兩年前搬到常樂殿,這裏幾乎被她布置成了清凈的佛殿,她整日除了去太和殿侍奉之外,就是在常樂殿裏誦經祈福,為他祈福。

可是這樣兩年,西陵帝仍舊不見一點起色,鬼神從來都是不可信的,一月前,她最終還是將殿內的所有佛經典籍都通通搬了出去,從此只盡心在太和殿陪他,他從前喜歡極了她的聲音,她便在旁跟他說話,輕輕的。

今夜賢妃不在太和殿,燈火晃動影綽綽,外面冰天雪地,裏面因有暖爐而得幾分暖意。

蒼老的人閉著眼躺在內室的床榻上,如同以往一樣,但是在燭火又一次晃動之後,他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來人。”沙啞的聲音似乎是花了極大的力氣才發出,他喘息著平覆著呼吸,陸公公已經聞聲而來,神色焦急:“皇上有何吩咐?”

“去……”紗帳影重重,蒼老的面孔滿是疲倦,西陵帝費力擡了擡手,“去將顧命大臣,賢妃……還有幾位殿下召來。”

陸公公一看著情況,絲毫也不敢怠慢,一邊喚人進來侍候,一邊出去傳令宣召。

顧命大臣都在宮外,進宮需要一些時間,所以最先到太和殿的是賢妃。

她仍舊保持著一貫的端莊,但是慌亂的腳步和倉皇的聲音完全掩飾不住:“皇上……”

她跪在床榻前,看著榻上的人,伸出的手竟然微微顫抖。

“阿寧,上次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西陵帝握住了賢妃伸過來的手,眼神有些迷蒙,賢妃知曉他說的“上次”,是指三年前鳳臨宮烏頭的事情。

他明知她是無辜的,卻依舊讓所有人猜忌她。

但是賢妃在意的不是他話的內容,而是那兩個字——阿寧。

再聽到這兩個字,竟然是在他彌留最後之時。

殿外有腳步聲傳來,是陸公公領著幾位皇子來了,他道:“太子殿下、七殿下、九殿下還有十一殿下來了,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在青州,六殿下和十殿下也都不在皇城,顧命大臣還在宮外,不就便能入宮。”

西陵帝這個樣子已經一年了,所以沒有人能想到他忽然便要召見,所以事情難免倉忙了些。

西陵帝沒有等到顧命大臣來了才開始吩咐身後事,他擡了擡手,喚道:“老九。”

賢妃已經起身,蘇白月立馬過去跪下:“父皇。”

“朕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母妃和你……”兩句話之後他喘息一陣,蘇白月始終低著頭,眼底的冰涼退去,聽著最後一次對自己說話。

“朕走了之後,虎符依然由你保管,永州、青州和關江一代的軍隊,都由你調動。”蘇白月是他看重的人,也是輔佐蘇槿言的最佳人選,他的衷心,擔得起這個大任。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窒,正好推門進來的幾位顧命大臣也聽到了這話,心中一肅,然而對於這個決定,都紛紛在心中讚同——他們也清楚蘇白月的為人。

隨後西陵帝喚了蘇槿言,依舊語重心長:“你以後做自己的本分便是,沒人會逼你什麽,老九和這幾位大臣會盡心輔佐你,你只需相信他們便好。”

“兒臣謹記。”縱然自己的父皇曾多次令他傷心,他亦和他冷戰過,可是現在這個時候想起從前種種,竟忍不住淚濕眼眶。

一切言語從簡,召完十一之後,他最後招來蘇雲漱到身邊,蘇雲漱照例喚一聲“父皇”然後跪在床榻邊,西陵帝喘著氣躺在床上,寢宮內十分安靜,燈火幽微間只聽得見短促的呼吸聲。

良久,西陵帝才似嘆息一般:“老七啊……你以後,好好輔佐太子,安安心心做個親王吧。”

蘇雲漱臉上似有哀色,重重一叩首:“兒臣定當恪守本分。”

西陵帝示意他起身,渾濁不清的眼神色覆雜的看著蘇雲漱,最後讓他退下,喚來了顧命大臣上前。

這幾位大臣都是他尋常作為信任的朝臣,他仙逝之後一定會衷心輔佐太子做個明君的。

殿內所有人都靜靜的聽著西陵帝最後的話,外面月華照雪瑩瑩色,殿內星火飄搖,眾人神色隱約在昏暗的光暈下,緊張而沈郁。

然而縱然是彌留之際,西陵帝依舊清晰有序的吩咐著所有事情,但因時間太短所以他盡量短湊言語。

與幾位顧命大臣商議交代完畢,西陵帝喚道:“陸德忠。”

一直侍候在旁的陸公公立馬會意,忙從殿內的案中取出一道聖旨,在西陵帝的眼神示意下,揚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妃沐氏清寧,端方識禮,德行有嘉,計量有度,今賜封為中宮皇後,特敕建鳳鸞宮賜居,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似乎更靜了,賢妃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看著榻上彌留之人,隱隱竟有淚光泛出。

其餘之人包括蘇雲漱也是一驚,他神色莫名的將視線從聖旨上轉移到西陵帝身上,微微皺眉,又須臾展顏。

所有人都處在驚訝中,榻上的人艱難開口,打破了沈默:“接旨吧。”

聽了這句,賢妃卻撲倒榻邊跪下,一聲聲叫著“皇上”,西陵帝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只纏繞在她耳邊。

他說:“這麽多年了,你姐姐等得很辛苦,我要去陪她。我走了,阿寧。”

最後他只留這麽一句話給她。

瑾和四十四年十一月十五夜,西陵帝駕崩,賢帝逝世,舉國皆哀,天下縞素。

西陵帝遺詔內傳位給太子蘇槿言,軍權大部分給了受封輔政安親王的九皇子蘇白月,七皇子蘇雲漱封為寧親王,得的大都是文職,無關緊要不痛不癢的那種。

賢妃受封為德賢皇後,蘇槿言登基後為永嘉太後,先皇後德真皇後為和懿太後,排位供奉在皇家祠堂。

西陵帝遺詔內下令為賢妃造鳳鸞宮,但是賢妃以國喪期間不宜興動土木為由拒絕了,搬到了比較安靜的朝雲殿去,又開始念佛了。

朝雲殿離停放棺槨的靈堂——九天殿很近,賢妃白日裏在九天殿對著棺槨頌佛,晚上便回朝雲殿念經。

朝雲殿的晚上很靜,今夜無眠時她站在窗前,遙遙看著九天殿的方向。

白日裏紫曦送來了皇後印章,說:恭喜娘娘,司禮閣已經為娘娘刻印了,娘娘終於夙願得嘗了。

或許在別人眼裏她是夙願得嘗了,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輩子再也不可能了。

她手中是一枚沒有溫度的金玉印章,印章雖小,但卻精致異常,上雕有栩栩如生的一只鳳凰,是這世上尊貴的象征。

他三年的纏綿病榻,她早該想到今日結局,只是最後她得到的不過一句,“我走了,阿寧”,她窮盡一生換來的,不過一塊冰冷的金玉印上刻著自己的名字。

而今才知當時錯。

以前的她不想屈居人下,不想讓所有人在提起他時想起的都是姐姐,她也想與他比肩。

這麽多年,她一直在他身邊,享受著皇後的待遇與恩寵,也承受著他人對皇後般的尊敬,可是始終無法與他比肩,也正是因為那人給不了她感情的回應,才拿這些虛無的權力榮耀來搪塞。

最早的時候,他喜歡喚她“阿寧”,他們有過很多曾經,她以為,皇後之位必然非他莫屬,可是最後他選擇了清晚,沐清晚在十五歲的時候被封為皇後。

那個時候,後位對於她來說,不是什麽榮耀,也不是什麽尊榮,更不是地位的象征,那位置,只是他對她感情的肯定與回應。

可是,那個位置不是她的。

這麽多年,她一直有個執念,做皇後,他明明知道卻從不回應,他深知她對他的感情,所以盡量對她好,放縱她,所以兩人間的關系就是心照不宣,對方的什麽清楚,可是就是能逢場作戲,裝作平和相對,什麽也不說。

她認為,只要做上皇後,就是得到他對她愛的肯定與接受,執念讓她瘋狂,多少次她忘了初心,曾經的愛開始蒙塵,她開始爭權奪利,步步為營,不露聲色,可是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如今人已故去,往事都成空,這麽多年,她又爭得了什麽,最後還是一個人。

他封姐姐為和懿太後,是因為他字“景懿”,他說要為她建鳳鸞宮,是因為鳳臨宮他要留給姐姐。

西陵自古有規矩,帝王駕崩,侍妾無子者必到太廟尼庵出家,以示潔身自持,為君守節。

這些人當中便有蘭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