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殿的一片花園，看得桃花初蕊很是漂亮，而後走到廊下，長廊悠悠延伸，四周點了紅色燈籠，將整條長廊都應罩在幽紅的燭火下，只要再轉過一個彎，繞開一片湖，便是設宴的地方了。

洛無雙抱著披風慢慢走著，風過吹動燈籠搖晃，光暈迷離，喧囂越來越近，她又想起剛才的蘇雲漱，他現在在哪？是不是已經回了淺墨軒？

想到這裏，洛無雙便要側頭看看外面夜色是否又深了一份，然而才剛擡起頭來，整個人便被轉角處迎面而來的一股力道用力一推。

手中披風落下，下意識脫口驚呼一聲“啊”之後，洛無雙便因重心不穩幾個踉蹌便撞到了身後欄桿的柱子上，背後深深一疼，疼得她皺眉，正要擡眼看看到底是誰推她，面前卻忽然掠起一陣風，隨即一個人逼近她身單手捂住了她的眼，將她壓在柱子上。

這個時候洛無雙才發現不對勁，心裏一驚手上動作也快，立馬就要去推面前的人，然而這人動作更快，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用另一只將她兩手都壓在頭頂，他力氣似乎很大，任憑洛無雙掙紮卻怎能也沒能掙開半分。

最終，洛無雙妥協，不再做無用功。

“你……”努力平靜自己的內心和語氣，洛無雙猜測這人是個男子，鼻息間是一股酒香，應該是喝醉了，然而饒是這樣洛無雙也不敢輕舉妄動，心裏依舊有幾分緊張，好一會說不上話來。

兩人就這樣互相沈默僵持著，洛無雙心裏一陣擂鼓，大氣也不敢出，而且現在這姿勢確實別扭，她完全動彈不得，對方又靠她極近，呼吸間的熱氣盡數灑在她面上，弄得她好一陣不自在，想側頭躲開，然而對方卻以強硬的姿態不容她動半分。

“你是不是醉了……你想要幹什麽？”洛無雙硬著頭皮發問。

對方還是不說話，洛無雙感受到兩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讓她忍不住臉上燒紅。

春寒料峭裏，那人似乎也感受到洛無雙臉上溫度異常，微微曲起了遮住她雙眼的手指，似在摩挲。

風過，燈火晃動，沈默。

“……七……殿下？”

許久，洛無雙才試探著發聲，在對方手指一頓之後，洛無雙心裏有些肯定了，於是又說，“蘇雲漱？”他應該沒有醉得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

然而對方依舊沒有反應。

洛無雙有些急了，這要是別人還好，偏偏是新郎蘇雲漱，若是被宮人看見，那自己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說殿下啊，您現在不在洞房花燭，在這裏做什麽，你快點放開我，不然被別人看到你的謙謙君子名聲可就沒了。”說這些話的時候洛無雙心裏都是在打鼓，緊張得不行，就怕蘇雲漱醉得太狠叫不醒。

然而這次終於不是白費，效果很明顯，蘇雲漱壓著她雙手的那只手漸漸松開，等到洛無雙雙手完全解放之後，還來不及將他另一只手移開，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蘇雲漱就已經將一個東西遞到她手邊，聲音微啞說：“喝了它。”

驚訝之餘洛無雙憑著感覺伸手去接那東西，冰涼的，沒想到是個精巧的酒杯，裏面應該裝著酒，也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

洛無雙會喝酒，之前還喝醉過，不過現在這酒……他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

“是不是我喝了它，你就放了我？”左右兩道冷風吹過，洛無雙才想起他們現在正站在轉角，兩邊是長廊，不論是哪一邊來人，都能將兩人現在的樣子盡收眼底。

洛無雙幾乎能毛骨悚然的幻聽到宮女在看到眼前情景時的驚叫聲，簡直恐怖。

於是不等蘇雲漱回答，她就已經擡起手將酒杯放在唇邊，聞著酒香一飲而盡，連酒的味道都沒嘗清楚。

洛無雙太緊張太著急，沒有發現蘇雲漱其實手中也有一只酒杯，燈影重重下與她交臂一道而飲，是為交杯酒。

如果洛無雙知道，一定會驚嚇得手軟。

雖然蘇雲漱已經松開了她的手，但是他還壓在洛無雙身上靠得很近，她依舊不能亂動，於是喝完酒剛放下手的洛無雙就忍不住低聲催促他快點松開：“你快……”

然而忽然而來的柔軟堵住了洛無雙的話，霎時間她腦子一片空白，也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長廊下酒杯落地發出的聲音有些突兀。

背後抵著冷硬的柱子，雙眼被他遮住，他的唇帶著酒香輾轉在她唇上，似輕似重的一咬，洛無雙才驀然間回神，立馬伸手將他推開。

蘇雲漱腳下不穩的踉蹌後退兩步之後靠著墻壁站穩，因為醉酒淺醺的緣故他呼吸有些亂，洛無雙惱怒的看著這樣的蘇雲漱，狠狠一瞪：“殿下莫不是忘了之前的話？還是因醉酒誤將奴婢看成了她人？”

紅燈夜色下他身姿欣長，紅衫酡顏，細長眉眼迷離的看著洛無雙，竟然一笑：“我沒有忘，倒是你，老是忘記自己說過的話，騙我好苦。”

“我什麽時候騙你了？”洛無雙皺眉看著喝醉的人，心道看來醉得不輕。

蘇雲漱垂下眼睛，沈默了好一會才看向她說：“你之前說我成婚之時，你攜禮來賀，怎麽今日不見你帶禮來，索性我便來找你自取了。”

“找我也沒有，都是騙你的。”洛無雙沒好氣的回一句。

沒成想蘇雲漱竟然低低的笑了起來，洛無雙古怪的看著他，蘇雲漱伸出一指玲瓏輕撫薄唇，低道：“已經自取了。”

“……！”油腔滑調看來他是慣有的習慣，洛無雙剜他一眼之後直接擡腳離開，蘇雲漱還在原地靠著墻看著她走了幾步又倒轉回來撿起披風繼續離開，他就這樣看著她的背影笑，笑著笑著忽然笑不出了，眼底慢慢落寞。

殿內喧囂，燭高照，林綰之坐在蘇槿言身邊，在人群裏看著那末素白清冷的身影。

曾經那個少年伴她豆蔻，她做夢都在努力讓他多看自己一眼，然而現在，終也走到了現在這般境地，以後……大抵也是沒有交集的吧。

洛無雙回來的時候蘭妃已經不再原地了，琉璃找來將她領了進去，洛無雙依舊站在蘭妃身後，跟著看著一場喜宴散場。

上一次皇宮的煙火是在上元節，燦燦驚月華，今夜的煙火迷離如夢，是今夜喜慶的點綴。

紅燭高燒照著鸞鳳屏風，八寶果盤裏蓮子花生一樣不少，新娘靜靜坐在喜床上，鋪著紅色錦布的桌子上銀盞折射著燭火光輝。

有人推門而來。

當紅色的蓋頭被輕輕挑下的那一刻，顧傾城看到了面前紅衣淺笑的人。

她看著蘇雲漱，他拉起顧傾城的手，兩人一道走到桌邊，他遞了一杯酒給她，兩人手臂相交喝了合歡酒。

此刻的蘇雲漱完全不見之前廊下醉態，似乎清醒得很。顧傾城從身上拿出一方錦帛，展開之後竟然是昔日那一幅璇璣圖。

“殿下可還記得此物？”

“璇璣一幅，是為諾也。”

顧傾城一笑。

而外面煙火未熄，隱約可聽到煙花綻開的聲音，殿內紅燭搖，映照玉人一雙，紅綃飄搖，此夜良宵。

此後皇宮之人，各不相幹。

之後的日子很平靜，春回大地，草木茂盛，桃花還是皇城內的最好，趁著春日畫好踏青賞景的世家子弟不少，只是沒人再能輕易見得昔日才女，因為她選擇了皇宮高墻。

縱然顧傾城身在九重宮闕之內失了往日恣意，但是她得來的是安寧的歡喜，宮裏人都知道，七殿下與七皇子妃舉案齊眉情意繾綣，整日裏吟詩作對盡賞風雅，當真皇宮一對佳偶，堪堪羨煞旁人，這段佳話甚至早已傳到民間，世上之人皆稱這是盛世最和美般配的姻緣，可流傳千古。

只是春很快便到了盡頭，四月末時是錦越山的九華煙錦最好，灼灼一幕殷紅，便是春末。

秋至梧桐落，眼看驚鴻過，流水相照。紅葉滿道時，水西流，無意間秋意深，連日不停的雨過後，冬初至。

今年的梅花開得比去年早，今年的雪也比去年的來得早些，茫茫大雪覆蓋在琉璃瓦上，掩蓋著一年裏的舊塵，只是那一樹一樹的梅花，在夜裏再也引不來那雪白的蝴蝶。

這一年裏，那些曾經說好再也不見的人當真不再見，那些所有牽扯似乎沒有人再想起，各自相安無事。

只是淺墨軒的人都知道自家殿下有一個習慣，冬日逢大雪過後，自家殿下總會去避風亭內靜坐品茶，且只喝姜糖茶。

每當此時，蘇雲漱總是不讓任何人在旁邊侍候，就一個人坐著喝茶，帶著甜味的暖茶驅散了些許冷氣，他卻覺得有些莫名的寂冷。

從前……從前在這裏，他和他將話說開，冰釋前嫌，可是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昔日冬陽下飲茶的情誼，一去不返。

當大雪積得最深時，雪勢稍減，也是一年之尾了，過年還和去年一樣，洛無雙也不知道怎麽這麽快就又一年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以後該幹什麽，這次兩次年宴洛無雙都沒有去參加，就一個人在疏影閣坐著，聽著繁華萬千，與她無關。

如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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