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如雪仍舊沒有一點動心的意思，“婚姻大事，如雪不想草率，不求門第如何，只希望能互相傾心便好。”

聽到這裏也差不多了，洛無雙放下茶杯要告辭，說還要去練習便被蘭妃放走了。

下午的時候，勤政殿便聖旨一下，皇宮出了一件喜事。

昨日這上元才過，煞是喜慶呢，這喜事也是一件接一件的來。

十六確實是個好日子，所以皇上選擇在這一天給七殿下蘇雲漱賜婚，指給他的正妃正是之前與他傳珠聯璧合之言的顧將軍家的大小姐顧傾城。

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但是又似乎一切在意料之中。

明珠美玉最是相配，才女才子亦然，所以聖旨剛下達便傳遍了整個皇城，所有人都祝福這一對璧人喜結連理。

原來這就是他昨天帶她出去的原因——他要成婚了，與他成婚的那個人是外界一直傳言要做七皇子妃而她從未真正在意過的人。

原來傳言從來都是真的。

欽天鑒看了日子，蘇雲漱的婚期定在下個月末，還有一個半月。

這一個半月裏，皇宮都忙著準備蘇雲漱的婚事，不過洛無雙身在疏影閣倒是愈加清閑，除了平日教習之外，其餘時間都在疏影閣散步打發。

春日之氣漸濃，積了一冬的寒冰涼雪終於在春樣下開始融化了，梅花則開始雕謝了。

自上元那晚之後，洛無雙與蘇白月再見已是一月後，這一個月裏她想清楚了很多事，之前一直想對他說的話，現在也已在心裏過了數遍。

“殿下今日到疏影閣來，是來找我的？”她一直在等他來，也知道他一定會來。

“你那天為什麽和蘇雲漱一起出宮，你們……”“殿下是想問，我之前對殿下信誓旦旦，又為何在殿下從永州回來之後就忽然變卦偏向了七殿下，是嗎？”

洛無雙打斷蘇白月的話，但是他沒有反駁，算是默認。

“殿下，你不信我。”洛無雙笑，只是眼底沒有一絲笑意，“既然不信，又何必問那麽多。”

他始終覺得，她隨口輕言不值得信，他覺得她和蘇雲漱走得近，就會背叛他。

“你之前在母妃靈位前說的話，可是認真？”這樣的洛無雙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只能口不擇言。

“我對殿下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是一萬分認真，但殿下總懷疑。”洛無雙無聲一嗤，隨後一步步慢慢逼近他，直視他的眼睛，看他眼裏倒影著自己的樣子，有些刻薄的鎮定，“殿下你永遠那麽自以為是，你什麽時候都以為自己的判斷是對的，無論任何人你都有所保留，避免自己落於狼狽之地，可是也正是你這樣做，才逼走了所有人。”

“之前你以為不娶林綰之是對的！你也不敢承認自己對我的感情，其實在你意識裏我和林綰之都一樣，都不過是你自以為是下的可憐蟲罷了。”

是啊，其實自己和林綰之一樣，不過是他為了這個皇族自以為是的可憐蟲罷了。自己和林綰之一樣，一腔熱血相思，都錯付無情之人。

這些，她早就想通了，所以說起來格外鎮定清醒，但是蘇白月卻猛然一震，抿著薄唇皺起了眉。

洛無雙滿意的退後一步：“蘇白月，為什麽不承認？”

蘇白月沒有在疏影閣待多久就離開，走的時候臉色有些古怪。

洛無雙終於說出心中的話了，只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

其實她覺得自己對蘇白月，執念更多一些吧，蘇雲漱……她承認，她動心了，正是因為動心，所以才被傷得深。

她當初在意蘇雲漱把兩心知交給嘉寧，這不過一件小事她竟也如此計較，原來是太在意，原來她那麽早就開始在意他，或許甚至更早。

蘇白月是表面冷，內心熱，而蘇雲漱則是表面暖，心冷異常。

這兩個人，一個近不了身，一個捂不熱心，所以只有陌路。

三月二十七，明日便是成親的日子，今天顧傾城一個人到了大德寺。

了塵的禪房依舊清凈，顧傾城抱著琴進去，並不多言，臉上的幸福卻掩飾不住她此刻的心思，“大師昔日說‘隨心而為，得償所願’，傾城正是聽了大師之言，才有今日。”

了塵一笑不語，視線淡淡掃過那張琴，須臾道：“顧小姐這琴看著倒是別致。”

“這是‘無雙’，是殿下所曾。”

“無雙。”了塵輕念，若有所思，“無雙。”人無雙。

寺廟裏的姻緣樹依舊茂盛葳蕤，紅綢飄飛，她舉目望去，遙想從前。

從前她太過冷靜，遇見他才懂得放下，她喜歡上他，對他動心，是什麽時候？是他拋擲簽牌於姻緣樹頂時眼裏流露的澹然的時候？是他執傘立於紛繁桃花下任憑花香染衣的時候？還是什麽時候？

或許不是某一刻，而是他長久以來給她的那種莫名契合的感覺，他懂得她，她亦想去懂他。

這麽多年飄搖不定的心，終於安定，她曾以為皇宮傾軋不適合她，也未曾想過要入帝王家，可是為了他，她願，即便是裹足皇宮禮儀不能再詩意天涯，她願為他停下。

三月底，是蘇雲漱成親的時間。

瑾和四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皇七子蘇雲漱大婚，設宴昭華殿。

鑼鼓喧天，錦繡殿裏紅綢高懸，金玉廊下人聲賀讚，今日的昭華殿是皇宮最熱鬧的地方。

皇子大婚，排場自然不小。

如今雪已化盡，柳抽嫩綠，桃花含苞，春時之景恰合今日之喜，萬事萬物似乎都在祝福這段姻緣，如人所說，天作之合。

洛無雙跟著蘭妃一道來的，不過來得早些所以新郎七殿下還未到。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皆是一身大紅喜服的一對新人被簇擁著入殿來。

西陵帝和賢妃早已高坐，或許因為喜事相迎，西陵帝的臉色比昔日好了很多，隱隱紅光笑意，賢妃則愈加雍容華美。

新郎與新娘並列走來，洛無雙第一次見蘇雲漱穿這種顏色的衣裳，但是似乎和他很配，怎麽看都是仙姿俊逸，今日大喜，他臉上笑意吟吟，手中殷紅綬帶的另一端是顧傾城。

顧傾城，一顧傾城，縱然蓋頭擋住了她的臉，也不妨人們知她天姿絕色。

眼前的畫面，真真璧人一對，羨煞好些人，所有人都拱手相賀，笑臉相祝，有些喧嘩的大殿內洛無雙覺得孤身一人。

辛者庫時他還說她未嫁，他未娶，如今轉眼恍如隔世，他已經穿了大紅喜服，站在她不遠處，和另一人拜堂，那人鳳冠霞帔，三媒六聘，在所有人所見證下成為他的妻。

兩人相對而拜，她看到顧傾城腰間一塊雪白的玉佩隨著動作下垂，恍惚能見玉佩上雕刻的栩栩鸞鳳，是他的鸞佩。

禮成，眾人皆賀。

他也終於娶妻。

洛無雙就在人群裏看著，不知道他是否也看到了她，此時此景她恍然想起一句話來：終有一日你我各自結親，一妻二妾，三四兒女，五六年間，滄海桑田，歷歷過往七八皆成舊夢，剩餘二三不過年少輕狂，老來相憶，空作笑談。

空作笑談，以後他人茶餘飯後，她和他或許也有一番笑談讓人談論，只是別人談論的是他們表面牽扯，而不知其中那份真正苦澀真相。

之後的各種禮儀不在昭華殿內舉行，洛無雙便沒有再看到蘇雲漱了，只是下午開宴的時候蘇雲漱才出來敬酒。

一桌一桌的他觥籌交錯，舉杯敬酒間眉眼盡是少年春風得意的笑，清逸卻耀眼，他每一個都敬得認真，沒一杯酒都盡數吟下，久之腳下竟也微微踉蹌，想來是醉了。

直到他敬酒到蘭妃跟前，洛無雙就站著蘭妃身後，聽他們幾番客套，他的聲音有些醺然，洛無雙再擡起頭時只看到蘇雲漱轉身離開的背影，他沒有多看這裏一眼。

洛無雙看著他一桌一桌周旋敬酒，聽到喧鬧中他與別人打趣，這樣很久，直到敬完所有的酒，他才消失。

洛無雙無所事事的四處張望著，這繁華熱鬧她有些格格不入，然後聽到蘭妃吩咐：“瀟湘，琉璃去送賀禮去了，你差人回去給本宮取一件披風過來吧。”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但是昭華殿燈火通明，還沒有散宴的意思，聽說一會還有歌舞戲曲表演，最後還有一場煙火，是特意給七王妃準備的，看來這場宴會一時半會兒還真散不了。

洛無雙從中午站到現在，腳早就站麻了，忙趁著這個機會道：“不麻煩別人，奴婢回去取就是了，很快就回來。”

蘭妃想了想：“也好，那你快去快回，就取那件玉羅色織錦披風就好。”

洛無雙離開昭華殿，終於在外面找到了一絲清凈，那些喧鬧的聲音通通被拋在身後了，她一邊活動著筋骨一邊認路找回了疏影閣。

在疏影閣裏取了披風之後洛無雙喝了一杯茶便原路返回，夜裏聽著聽著喧囂聲漸行漸近，她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

進了昭華殿便與外頭不同了，裏面燈火通明照著天像是白日，且宮人行色匆匆各司其職，一點不得疏忽，也只有洛無雙這般閑散的人在慢悠悠的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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