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站著很多人，都是放花燈的，洛無雙和蘇雲漱站在岸邊，遙看江中燈火萬千，映著江心明月，另有一種風華。

花燈點好，洛無雙將衣袖挽了挽，提著繁瑣的長裙蹲下，小心將花燈捧在手裏，然後輕輕放在水裏，看著它緩緩隨水飄遠，合掌許願。

其實她不知道該許什麽願，此刻心亂如麻卻又似乎萬分安寧，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只覺得面前這萬家燈火熱鬧，獨與她無關。

她閉著眼，耳邊江面風聲被磨肩擦踵的喧囂掩蓋，此刻歡聲笑語中一道輕緩的聲音傳來，恍然天外之音。

蘇雲漱站在她身邊，居高臨下說：“你有什麽心願嗎？”

“有啊。”洛無雙睜開眼，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不過這是秘密。”

他記得她從前說過，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做七皇子妃。

“帶你去一個地方。”說完不等洛無雙驚訝就率先拉著她走了。

四周的喧囂漸漸遠去，蘇雲漱拉著洛無雙出了城門到了郊外，洛無雙心中納悶，這荒郊野外的是要幹什麽。

“去哪啊，還要多久？”若不是她知道他君子得很，這樣的環境不得不讓人多想。

今天上元，所有人都在皇城內歡聲笑語的慶祝著，偏偏他們兩人往城外走，你說怪不怪？

蘇雲漱並不回答，只帶著洛無雙繼續走。

走著走著洛無雙看出了點苗頭面前出現了一道長長的石階，夜色濃重月華濃，不知道盡頭是什麽。

洛無雙也不再問了，安分的跟著走，直到看到厚重的門，邁進清凈的院子，才覺得這裏如同世外，安寧異常。

兩人踩著月色熒雪走在院子裏，偶有緇衣僧人經過，洛無雙才驚覺出聲：“寺廟？”

兩人不遠處是一棵蒼翠茂盛的大樹，縱然是冬日亦如松柏傲然不雕，上面紅綢飄搖。

等到兩人走進，蘇雲漱取了簽牌筆墨來，“許個願吧。”

洛無雙好不推脫，接了筆就當著蘇雲漱的面寫下四個字——真心以待，然後將其系上。

原來她所求始終不過一顆真心。

“姑娘也是個執著之人，不過這執著會害了自己，倒不如早些放下。”

洛無雙才將簽牌掛好，身後忽然便傳來這麽一聲，轉頭便看到僧衣老者合掌而來。

蘇雲漱在旁介紹：“這是大德寺高僧，了塵大師。”

洛無雙雖然不信鬼神，可是還是敬重高僧，便回了一禮，說道：“大師說的對，我有執念，卻放不下的。”

了塵搖搖頭，覆又看向蘇雲漱：“殿下亦然。”

蘇雲漱苦笑：“我也放不下，大師應該知曉。”

從大德寺出來，兩人具是沈默，一路的沈默，直到走到城門處，天空中“砰”然一聲，隨後萬千星火炸開，色彩繽紛各異，點亮墨色夜幕。

是煙火。

冷月寒夜，煙火如雨湛落，綻開這一年盛世安康。漸次升空的煙火，如東風吹開百樹繁花，如西風吹落寒星如雨，而燈火闌珊處，已沒人在等。

蘇雲漱稍稍仰起頭，側顏隱約在煙火變幻光影下，神色難辨，只是聲音有些惆悵落寞：“瀟湘，你之前說過的話還當真嗎？”

她想起那夜，他遞給她一杯茶，告訴他蘇白月會在望月亭，他問她之前所有話可還做數，她說作數。

“記得。”

蘇雲漱笑輕輕的起來，似也在回憶般說：“你說‘勿相忘’，你說情誼不改，都作數。”

夜空裏有一朵煙花騰起，綻開，落下，繁華歸於寂靜。

於隕落的煙火中她想起自己當時認真的模樣，“當時說作數。”

“……不過是我騙你的。”

人被傷害得多了，就會怕的，她也害怕，不然當初不會想留在辛者庫，他應該明白，何苦相問？

她不去看蘇雲漱，只是兀自仰著頭，像是往常開玩笑一般的語氣說：“我騙你的，你不也一直騙我，還不許我也騙你一次？”

隨後是寒風侵衣，夜入繁華，面前是一道城墻，墻內繁華喧囂，擁擠人潮，煙火良宵，城外人影孤單，迢迢夜色靜也涼。

他們在孤單靜謐的城外，看這世間最熱鬧的繁華，說著此生不悔的話。

她的聲音輕輕的，險些被巨大震耳的煙火聲掩埋，她說：“蘇雲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這是最後一次，不要再見了。”隨後她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清晰起來，“看完這一場煙花，我們就回去吧。”

“好。”

似乎，他總在說“好”，對於她，他總是說“好”。

今天帶她出來，就是想要看看她，想要再回到從前，哪怕一刻，他知道她的決絕，可還是來了。總說最後一次，這次之後，當真不再相見。

她說他像煙火，那是可望不可即，是最美好最遙遠的距離，是給她一瞬驚喜之後隕落無蹤的過客，既然註定沒有結局，所以只有忘記。

第一最好不相見。

第一最好不相見，第二最好不相知，第三最好不相伴，第四最好不相惜，第五最好不相愛，第六最好不相對，第七最好不相誤，第八最好不相許，第九最好不相依，第十最好不相遇，便不會有這一場鏡花水月的牽絆，不會做這一場往事成空一身傷的南柯夢。

最後一朵繁盛華美的煙花落下，兩人仍舊仰頭站了許久，直到真的等不到下一簇升起時，不約而同的擡腳進城。

皇城內人群未散，擁擠依舊，他護著她，她感受著他身上淡薄的溫度，最後一次離他這樣近。

擡眼看去，行人匆匆，街道長長，燈火燦燦，這一路過去，今夜，他們終成陌路。

以後再見，估計也就像今夜這街上的行人過客一樣腳步倥傯。

兩人如出宮時一般坐著馬車回宮，下馬車時，她看到了蘇白月。

蘇白月看著他們兩人，三人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洛無雙回去的時候有些晚了，但是蘭妃還沒有就寢，而是一直在正殿等她，見她回來便問：“去哪了？”

洛無雙看著她的眼神不住的往自己身上掃，好像非要看出些什麽才甘心：“沒去哪，出去走走透透氣罷了。”

蘭妃並不說破，一臉深意，但是臉上的暧昧笑掩飾不住。

洛無雙看著只覺得好像蘭妃貌似恨不得自己多出去勾兩個皇子多撒網，就差勸自己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了。

她當然早就猜到了蘭妃在自己身上打的註意，不過一直沒說罷了。

其實她一直很想說，這買賣準得虧。

蘭妃又關切的問了幾句，讓洛無雙早些休息，然後就離開了，一臉放心的模樣。

十五之後的日子很快恢覆從前，皇宮還是一如既往的莊嚴肅穆，洛無雙的假期結束，又重新開始學習禮儀規矩了。

上元宴結束第二日休息時，洛無雙聽到宮人說蘭妃的表妹來了。

聽說蘭妃這位表妹與蘭妃長得極為相像，都是美人，且蘭妃異常偏愛她這位表妹，與她極為親近，二九年華的姑娘性子溫和極討人喜。

洛無雙想起當秀女獻舞時在錦華殿院子裏見到那個蘭小姐，當真是一言難盡，於是盡管有聽說此女甚美，但是當洛無雙當真見到那個翩翩窈窕的佳人時，還是楞了一楞。

“這……蘭小姐？”洛無雙試探著叫了個稱呼。

蘭妃掩唇一笑，說道：“這是本宮的表妹，是鎮遠將軍的嫡女梅家大小姐如雪。”

梅如雪。

“梅小姐。”洛無雙尷尬的笑了笑。

梅如雪確實是個十成十的美人，她與蘭妃的眉眼確實有七八分相似，蘭妃今年二十有六，梅如雪是十八，這樣坐在一起還真看不出年齡差距，而且兩人都是那種艷麗如桃花的美人，看得人移不開眼，不過蘭妃偏愛奢華，看那梅小姐穿著則更偏素雅。

洛無雙十分聽話，是蘭妃陣營的，所以蘭妃不把她當外人，留她坐下一道用茶。

不過洛無雙不怎麽喜歡喝茶，就兩手捧著茶在一旁聽那兩人敘舊。

“早便叫你入宮了，怎麽現在才來，可叫姐姐好等。”

洛無雙發現，其實蘭妃有時候也不是那麽冷鷙跋扈，至少她高興的時候還挺好說話的，如今見到梅如雪，眼底更是多了幾分柔和寵溺，這樣的蘭妃洛無雙還是頭一回見，於是愈加好奇兩人接下來的話。

“家裏忙著給二妹找夫家，如雪便也幫著看看，故而才耽擱了，姐姐可莫要生氣。”梅如雪聲音響起，是那種溫溫和和的，是典型的大家閨秀。

“如月與你同歲，她都看夫家了，怎麽你還不著急？”蘭妃嘆氣，有些語重心長，“你也是望族之後，身份高貴，能配得上你的首選皇家，本宮在這宮裏也沒有個能說話的，你不如過來陪陪本宮吧。”

蘭妃言下之意梅如雪早已知曉，也不做深算：“前些日子聽說皇上年老，身子不甚康健，如何有心思納妃。”

哦，原來蘭妃是想要她也入宮啊。洛無雙恍然大悟，不過也覺得梅如雪很明智，她說得對，皇上都那個年紀了，還是算了吧。

蘭妃嗔笑一聲，說道：“這個道理本宮怎會不懂，這是之前的意思，不過現在本宮的意思是你可以擇個皇子，做個皇子妃，也同樣可以陪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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