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她入宮，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吧。

從最初的偶然冒名入宮，一腔熱血只為在宮中尋那一人，而後世事無常，傷人無形，沈浮起落一年裏，沈澱了好多從前天真勇敢的情，滿身傷痕心已冷，再不敢輕易在這皇宮完全信任任何人。

到頭來孑然一身的，還是她自己。

獨自一人信步出了疏影閣，她其實很久沒有出來過了，都快有些不認識路了，索性邊隨便選了一條道走，走到哪算哪，反正如何也無聊。

出了疏影閣，洛無雙四下打量著皇宮的布置，碧檐金欄依舊，隱隱約約聽得皇宮東面的方向有笙歌鑼鼓，熱鬧在此可聞，而面前闌珊處，對比蕭索。

走到一處廊下，廊外梅林上系著護花鈴，風過輕響，又見有一群著紅色冬襦裙的宮女手中香木托盤裏擺著美酒佳釀，紛紛朝東方走去，也是在這裏洛無雙一眼望去，看得見錦華殿裏紅影浮動，聽見喧囂落在岑寂繁華的皇宮裏。

回過神來看這條路，其實有點眼熟，因著好奇，洛無雙便順著走下去了……

晚上蘭妃從錦華殿回來的時候洛無雙正在吃飯，蘭妃今日的穿著打扮很是華貴美艷，行走間步搖晃動琮瓏清響，眉目間滿是笑意，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洛無雙在疏影閣待遇十分不錯，滿桌子的菜個個精致，蘭妃走過去坐下：“今日你傷寒未曾參加，下次上元節的時候，本宮再帶你去。”

洛無雙點點頭，默默夾起菜吃，蘭妃坐了一會就要離開，洛無雙卻忽然說：“娘娘以後不要再為難劉姑姑了。”

“嗯？”蘭妃楞了一會才回過神，“之前在辛者庫的時候她那般待你，你不恨不怨？就這麽大度？”

今天她無意經過辛者庫看到了劉姑姑，大抵她也已經知道了那次落井的人是憐兒，精神不佳的坐在那口水井旁，身上的衣服也不似之前那般綢緞所制了。

想來，蘭妃定然因為自己沒有少為難她吧，可是，自己有什麽資格怪她，是自己對不起她。

今天她只在門口看了一會便離開了，但是回來的一路上她忽然想到，或許正如這次一樣，其實她還傷害了更多人，而自己不知，每傷害一個人，就會牽連另一個人受傷，她害了很多人吧。

“是我的錯，與別人無關，所以不想讓更多人因我受傷了。”她沒有再用“奴婢”，這句話是洛無雙心中所想，衷心之言。

“如你所言，本宮答應了，只是以後莫要忘了本宮今日對你的恩。”

過年之後便是初一十五了，這半個月沈浸在歡喜熱鬧的皇宮不像之前隆冬那般死寂了，日子似乎也過得很快，迎春而去。

正月十五是為上元，民間這一天送年，大人小孩紛紛上街祈願，或猜燈謎放河燈賞煙火，也是善男信女祈求姻緣的日子，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不過這些景況洛無雙只在高樓上遠遠看著，皇城燈火萬家河川萬裏倒影街邊景江中舫，隔得遠了，聽不到聲音，洛無雙卻覺得喧囂在側，長風高闊送來。

多少人羨慕這宮闕繁華，不知高處不勝寒，寒得人心都冷了，皇宮裏都沒有一顆熱的心，即便有，也遲早要冷淡的。

小樓高可入天際，月影淡淡盈滿，樓上未曾點一盞燈，風過聲淒寂，她俯視遙看皇城與宮闕，莫名悵然之感。

初來這裏，白光逆著他修長的身影，一眼驚鴻，她以為他便是這異地宿命，“人生若只如初見。”只是後來他也變了，倒是不如：“爭如不見。”

“一生一代一雙人，亦如不見。”這是他寫過的詩，應是他說過的話，只是一切隱瞞下所有東西都顯得廉價。

“姑娘。”有宮女氣喘籲籲的上了小樓，見到洛無雙一陣驚喜，“姑娘快隨奴婢回去吧，娘娘正在找姑娘呢。”

洛無雙跟著宮女回了疏影閣，蘭妃已經命人給她備好了衣裳，又讓人給她綰發梳妝，等到洛無雙走到蘭妃面前時，蘭妃滿意的笑著點頭，還從自己發髻上取下一支簪子親手簪在洛無雙頭上。

這次設宴依舊是在錦華殿，蘭妃帶著洛無雙入席，洛無雙是蘭妃的貼身丫鬟，就負責站在一旁就好。

這次宴會與上次的年宴不同，這次沒有親王參加，都是直系皇族的皇子公主和位分較高的嬪妃，但是熱鬧依舊不見。

皇家宴的排場想來很大和奢華，這次洛無雙卻無心在意這些，就默默站在蘭妃身後，很安靜，也不張望，就等著宴會散場。

她聽到觥籌交錯聲，聽到談笑言語聲，聽到賢妃溫雅雍容的聲音，聽到西陵帝蒼老卻精神的聲音。

聽他們談論道賀，聽到太子、太子妃，聽到七殿下，聽到九殿下，聽到很多人的名字，她無動於衷。

就這樣站了一個多時辰，回去的時候蘭妃被其他妃嬪王妃等人拉去閑聊去了，洛無雙就只有一個人了。

忽然一個人從身後走來，拉住了她的手，洛無雙驚訝的偏頭看去，“七殿下這是做什麽？”

“最後一次了。”蘇雲漱沒有放開洛無雙，“之前答應你的，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殿下到底要做什麽，就這樣在人來人往的皇宮裏就這樣被人看到怕是會引起誤會。”說著就要掙開，但是蘇雲漱卻握得更緊，一句“跟我來”之後便拉著洛無雙往一個方向跑去。

等到看到面前的馬車，洛無雙還是有些猶疑：“這……”

“總歸不會害你。”說著便拉了洛無雙進去。

馬車不寬不擠，洛無雙卻覺得有些不自在，她的對面就是蘇雲漱，蘇雲漱端出幾盤糕點：“剛才你沒吃飯，餓了吧，先墊墊肚子。”

洛無雙言一眼掃過去，發現那些糕點都是自己愛吃的，還是那個時候經常央著他給她帶那些，但是她卻沒有胃口，也不想去吃。

蘇雲漱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態度，只是寞然的笑了笑，也不再多說話。

馬車緩緩而行，夜裏安靜得只能聽到車軲轆轉動的聲音，許久蘇雲漱一聲嘆息：“瀟湘啊，這是最後一次，你也不願與我說說話嗎？”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對，可是……我不後悔，只是為什麽我們一定要這樣生分？”

“你不後悔，我後悔。”為她死了的人，都是一條條性命，她們本無辜，卻被自己這個外來者給害死了。

蘇雲漱低低的笑了起來，洛無雙奇怪側眼看過去，才聽他說：“‘爭如不見，亦如不見’，瀟湘你悔的是與我相識？可是怎麽辦，你我已經相見相識，改變不了。”

洛無雙瞳孔微縮，原來自己之前在高樓上說的話都給他聽到了！

不過聽到了又如何：“既然改變不了，那又何必強求現在。”

蘇雲漱一滯，沒有再說話，再次沈默下來卻不是寂靜填充馬車，因為她聽到了外面的喧鬧聲。

似乎明白了什麽一般，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後掀開側簾朝外看去，燈紅也濃，行人川流，熱鬧非凡：“這是宮外？”

“嗯。”

“你是怎能把我帶出來的？”皇宮有宮禁的，而且出入都需令牌，他是怎能做到的？

“我自有我的辦法。”他自然不會說這些於他來說不過鴻毛不及。

馬車停下，洛無雙迫不及待的下了馬車就要往人群裏竄，卻被蘇雲漱拉住了手：“你不識路，若是走丟了叫我如何跟蘭妃娘娘交代。”

語氣輕松愉悅，似乎已經將之前的不快盡數拋開了，似乎又是從前了。

洛無雙很配合他，笑著拉了他的手，然後兩人一起隨著人群走。

洛無雙一路走一路張望，街邊小攤或是雜技表演她都會駐足觀看一會，然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公子、姑娘來猜燈謎吧。”小販吆喝著攔住兩人，洛無雙不喜歡這種靠腦力的，視線反而被攤上的花燈吸引了，“我們買這個可以嗎？”

小販熱切的招呼道：“當然可以，不知道姑娘是要買現成的，或者還是要買自己畫的？”

“自己畫？”洛無雙的視線轉向了旁邊的蘇雲漱，蘇雲漱很自覺的取了花燈和筆來問，“要畫什麽？”

“畫蘭花吧，他們不都說你君子如蘭嗎。”洛無雙指著蘇雲漱說。

聽了這話蘇雲漱卻沒有下筆，反而一臉認真的問：“那我在你心裏是什麽？”

“……煙花。”第一眼見到他的那個晚上，泱泱風華的他，正是夜空中耀眼的煙火，遠在天際。

煙花啊，很遠的。

他最終還是畫了蘭花，寧願她眼中的自己與世俗一致，也不願做那可望不可即觸碰不得的煙火，她斜眼瞥去，見他在畫的邊上題了三個字——勿相忘，洛無雙就當做沒看到。

小販看著蘇雲漱手中幾下就畫好的花燈萬分驚嘆，畢竟那一簇蘭花畫得可是惟妙惟肖、風骨天成，筆觸自是一派風流，洛無雙心知七這是殿下“三絕”之一，這花燈怕是他人千金也求不得的。

“千金燈。”洛無雙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嗯？”蘇雲漱放下手中毛筆，看向洛無雙。

洛無雙不管他，既然出來了自然要玩的盡興，畢竟這樣的機會很難得，於是她歡喜的拿過花燈，“到河邊去放花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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