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內她說扛下罪，保住他，讓他找出證據去救她，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且不說這證據在短短一、兩天內找不出，就算找出，而岑妃一事她亦逃不過，她分明是準備赴死，那些話都是騙他的。

原來從去見父皇開始，她就沒打算能活下去。

穿著學白色鬥篷的人自雪地紅梅裏緩緩而來，遠遠廊下立著一個人，她便直接走了過去，福身行禮：“屬下拜見殿下。”

蘇雲漱看著來人，眼底神色漫不經心，“不是說沒有事情不要來找我嗎，今日來有何事？”

站在兩步外的女子容色清麗，神色頗有幾分猶豫，分明便是現在位及妃位的水凝。

她道：“屬下鬥膽，想請殿下救救洛貴人，她本是無辜的，何必牽扯進來。”

若是從前，她斷不敢這麽說，但是她也知曉主子和洛無雙關系不錯，這次洛無雙又確實深陷絕境，她才過來找他。

她知道，他一定有辦法的。

蘇雲漱卻沒有回答她話，轉而道：“聽說她幫你攬下了下毒的罪。”

水凝面色一白。

蘇雲漱不去看水凝的神色，慢條斯理的撫了撫袖口那朵精致的白蓮，反問：“心軟了？”

作為細作，必須無心，更不能心軟。他這樣說，便是對她的否定，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她知道，他不高興。

“屬下沒有，屬下誓死效忠殿下。”她的聲音有力而堅定，然而忽然有變得有些喑啞，“她……是無辜的。”

廊下兩人相對而立，蘇雲漱忽然轉過了身，他的身後有一張玉桌，桌上放著一只琉璃瓶，瓶內是翩飛的雪白點紅蝴蝶。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琉璃瓶，玲瓏的指節雪白的手指下便是幾聲清脆璁瓏之聲，如瓊脂碎玉，雪下淺起。

他說：“入局人，從來沒有無辜者。”

天下為棋局，棋錯一著，滿盤皆輸，他不會為一顆而損全局。

話已至此，水凝已經清楚他不會答應，無論再怎麽說，他都不會改變。她便也死了心，不再說，視線一瞬落在他背影上，隨後看向了琉璃瓶。

蘇雲漱的聲音又響起，輕輕緩緩，好像在低聲自語：“她自己為蘇白月攬下了罪，是最錯誤的決定，我早說她偏心，如今不想竟至如此，既然她要這樣做，那我也無權多管，總歸要讓她吃點她自願的苦頭，才會知道自己傷得多痛。”

“如今每一步都還在可控制計劃內，你回去做好自己的事情，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便不要來了。”

蘇雲漱始終沒有轉過頭，水凝行了禮便自行離開了，雪地裏的身影漸漸消失，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好似什麽也沒有發生。

廊外寒梅正好，他側頭看去凝眸許久，神色若有所思。

“你當真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什麽時候，也能為我這般？”他輕輕說出這句。

十二月的雪已經覆蓋了紅梅枝頭，壓彎了梅枝，素白與殷紅的反差是一種極致的華美，晶瑩白雪外他素衣而立。

“真是傻。”收回視線，他低首看著面前的琉璃瓶，透明的瓶子內是幾只展翅輕舞的落梅蝶，他伸手撫上冰涼的瓶子，修長的指尖好似觸及了裏面的蝴蝶，他的神色很認真，好像看到了那夜千萬蝴蝶中她的笑顏，他也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他都不信你的。”

最近他一直在淺墨軒，對於香雕一案沒再插手，但是對於洛無雙的情況，他萬分清楚。

他甚至知道，她在等自己破案救她。

她也相信自己的，不過他辜負了。

今日她去勤政殿，他並不驚訝，但是她所言所做，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她竟然會做出這等舉動，或許還是太心軟，太重感情，太傻了。

她打算用命救的兩個人，都不曾萬分信任她，也不曾對她坦白一切，“當真是是傻。”

事到如今，“蘇白月，你也忍心？”

琉璃瓶內寒梅香，廊外白雪瑟瑟殷紅亂，十二月，萬分涼。

洛無雙在大牢內過了一晚，這一夜無眠，她終於沒有背對著蘇白月之前在的那個地方，她睜著眼到半夜看著對面，一直看著。

明天是最後一天，殿下應該會去皇上那邊給自己求情解釋吧？不過事到如今，除非找到證據，其它都是無用的，不過盡管如此，她也是高興的。

蘇白月亦是不眠，燈火長亮至天明，一夜燈下他身影孑然，眉目在晦暗燈火裏不甚清晰。

天明，最後一天。

如蘇雲漱所料一般，蘇白月去了勤政殿。接下來的事情，應該會如期進行吧，終於到了這一刻。

“你來做什麽？”西陵帝看著蘇白月，似乎猜得到她這次來的意圖，“你如今已經洗清嫌疑，以後和從前一樣，她是自願攬下這罪的，你當認清楚狀況，懂得如何做才是最合適的。”

其實西陵帝這話無異於警告和勸解，只是希望蘇白月不要再插手，不要再試圖為必然定罪的洛無雙辯駁，就讓這件事順其自然的發展下去。

蘇白月聽得出他話外之音，卻依舊不動搖分毫，“兒臣這次來，並非單為洛貴人辯白解釋，而是要告知父皇另一事隱情。”

這句話引起了西陵帝的註意，他看著蘇白月，等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蘇白月徑直從身上取出一封信，讓侍候一旁的公公遞上。

西陵帝接過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似乎有些年頭了，拿近了甚至還能聞到一種熟悉的香味，西陵帝眼色一閃，看了一眼下面站的挺直的蘇白月，沒有看出什麽，便收回視線，迅速的將折疊的信紙打開。

入目是暌違已久熟悉的筆跡。

西陵帝似乎震了震，視線緩緩在信紙上移動，每一行，每一個字他都仔細的看著，到得最後，他已經恢覆如常，但是手中信紙卻因用力而捏出了褶皺。

“你知道了？”良久，西陵帝開口，始終威儀的聲音隱隱帶著些疲倦愧疚，“她的死不是自然？”

對於這個問題，蘇白月抿唇沈默，算是默認。

西陵帝也不在意，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蘇白月，忽而笑道：“二十年了，你都這麽大了。”

“朕答應你母妃要好好待你的，也是時候讓你也知道當年的事情了。”

“父皇應當知道兒臣今日為何事而來。”蘇白月暫且打斷西陵帝的話，說出這次來最根本的原因，“洛貴人她並未盜香雕，她去泠瀟宮是兒臣的意思，只因從前洛貴人陰差陽錯的知曉些許泠瀟宮的事情。”

說著，蘇白月又從身上取出之前洛無雙在泠瀟宮裏找到的絲絹，呈上去之後他說，“這條絲絹是母妃的繡工，洛貴人無意得到，所以兒臣才讓娘娘到泠瀟宮去的，並非貴人為了藏香雕。”

絲絹上的味道和信紙上的味道一樣，是一股淡淡的蘭芷香，西陵帝手指輕撫絲絹上的三個字，輕易知曉其中意思。

六月湘。

“香雕一事，她已經認罪。”西陵帝的視線沒有從絲絹上那三個字上離開。

“洛貴人是否有罪父皇應該清楚，這次與上次賢妃娘娘的事情，父皇當知曉其間關聯。”上次他將烏頭種到鳳臨宮故而賢妃與德真皇後的事情被牽扯出來，不就之後香雕便被盜竊，洛無雙至此而入獄，不得不讓人懷疑賢妃是否有做些什麽。

兩件事之間的關聯，西陵帝自然也知道，上次傳言鳳臨宮鳳羽簪丟失才引得他去看到了烏頭，可是只有他知道，皇後的鳳羽簪早就隨棺槨入了陵墓，又哪裏來的丟失一說？他是知曉有人要引他去所以他才到鳳臨宮的，看到烏頭時他便明白了。

恰逢那段時間賢妃與沐家有所動作，他不過將計就計，借烏頭之事給賢妃一個警告。

他從來都知道賢妃不會對她姐姐下藥，他從來都知道這所有一切。

所以他也知道，這一次的事情多半與賢妃有關，而洛無雙是無辜的，他不過欲再次將計就計罷了。

“洛貴人的事情……”既然事情已經牽扯出，那麽蘇白月怕是不將洛無雙的罪名洗掉便不會罷休的，西陵帝知曉這個道理，只能退讓一步，“這件事調查清楚，自然還她清白。”

蘇白月放心下來，神色略有松動，他視線看著西陵帝放在禦案上的信紙，“父皇現在知曉母妃為何而亡，是否應該給兒臣一個交代，將兇手正法？”

西陵帝放下手中的絲絹，又從禦案上拿起了最初的信紙，信上的筆跡是泠妃的，內容大抵就是說自己非因生產之後調理不周而亡，殺她的人正是現以賢德著稱的在後宮之主賢妃。

他記得她說過，她不是一個多情心軟的人，除了姐姐和四郎，不論是誰，她都能狠心。

她是真的可以對任何狠心的，當年的事情，他記得……

“你母妃……確實不是因生產亡故，最後親手讓她死的人，也的確是賢妃。”

蘇白月眼睛微微一縮，卻極力保持著鎮靜。如今父皇這語氣，怕是早就知道母妃是冤死，而他在自己面前談起這些，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似乎不想他想的那麽簡單了。

西陵帝的眼神有些飄遠，想起昔年梨渦淺笑那一抹絕色，帝王蒼老的身形似乎有些佝僂了，他想起從前那人絕色清冷的淺笑，斯人一笑，誤了一生，誤了她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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