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漱看著洛無雙身上的華錦繡紫雲雁披風，目光又滑至她握在手裏的寒梅，低低一笑，洛無雙看著那笑有些失神，然後便見他轉身入了梅林，然後伸手折了一枝開得艷紅妖冶的寒梅，轉身吟吟走回。

手執紅梅的蘇雲漱再次走近，將梅花遞給怔怔出神的她，語笑如歌：“這枝開得最好，洛貴人當是喜歡。”

“……喜歡。”說完方才發覺失態，於是洛無雙忙回神，收斂起自己的一臉花癡笑。

丟臉。竟然被美色所迷惑了，還不如找個地縫鉆下去。

臉上微有些發燒，她僵著身子結果了那支梅花，這才發現原先自己手裏倉忙折來的哪裏是梅花，分明是光禿禿的梅枝。

……這次不僅丟臉，而且丟人。

“方才看到九弟在那邊，洛貴人也來賞梅，不如一道過去吧。”蘇雲漱彬彬有禮，見洛無雙似乎有拒絕的意思，不慌不忙的補了一句，“那夜的雪很美，不過這白日暖陽下的雪更有韻致，洛貴人不妨看看。”

洛無雙心裏一突，下意識朝蘇雲漱看了一眼，越看越覺得他臉上的笑詭異，她甚至從他的語氣聽出了一股……威脅。

洛無雙深深的懷疑他知道什麽。

轉頭看了看遠處掃雪的宮人，她確定沒人聽到他的話才放下心，為了不讓他繼續說那晚的事，洛無雙只能強作鎮定的答應了。然而心裏卻在磨牙。

蘇雲漱沒有騙她，蘇白月果然在。

文人墨客掃雪煎茶的興致洛無雙是沒有的，不過既然有蘇白月，那也沒有白來這一趟。

蘇白月似乎也是出來賞雪看梅的，他站在一片緋紅綴雪的梅林前，身姿孑然修長，洛無雙遠遠一看，便覺斯人清雅出塵，回眸一眼可驚鴻，比那白雪還要素上三分，也比之冷上三分。

蘇白月似乎不怕冷，在這皚皚雪地裏，他身上穿的衣服看起來單薄了些，也沒有像洛無雙和蘇雲漱一樣裹著披風毛氅。

蘇白月看到洛無雙和蘇雲漱，平靜的眼底閃過一絲波瀾，隨即便收回了視線。

洛無雙滿臉笑意的跟在蘇雲漱身邊，她不敢走太快，顯得自己心急且容易引起別人懷疑。

“皇兄，”蘇白月對蘇雲漱頷首行禮，隨即轉向洛無雙，“娘娘。”

兩人皆點頭回禮，洛無雙不敢貿然開口，等著他們說話。

“九弟尋常顯少出來，是剛從泠瀟宮那邊過來嗎？”蘇雲漱溫潤有禮，是尋常的客套話。

蘇白月點了點頭，洛無雙才想起這裏確實和泠瀟宮挺近的，也不怪蘇雲漱猜得到，不過想到之前兩人在泠瀟宮的一切，她心裏邊暖暖的。

蘇雲漱看了一眼梅花，又道：“方才在碧波湖遇到了洛貴人，所以邀來一道賞這雪景，聽聞九弟與貴人關系不錯，便過來看看。”

蘇白月還是沒說話，洛無雙先不淡定了，擺手解釋：“我和九殿下其實也沒多熟的，就是見過幾面而已。”

“是嗎？”蘇雲漱挑眉，似有所惑，“可是前幾天聽說洛貴人經常往涼雪殿送東西呢，難道不是關心九弟？”

她承認，自那天晚上在泠妃排位前說了那一席話之後，她就經常往涼雪殿送東西，履行那夜所說的“母親”責任，毫無顧忌，但是……

“額，其實殿下可能誤會了，這都是別人謠傳的。”洛無雙看了眼蘇白月，又快速轉頭去看蘇雲漱，見對方正看著自己，似乎要聽自己接下來的話，她才繼續說早就想好的理由。

“殿下你也知道，我最近收禮比較多，殿裏東西放著也沒什麽用，所以就拿來借花獻佛了，都送給拿些需要的人了，可不止送了九殿下一人，還請殿下不要誤會才是。”

“後宮裏娘娘那麽多，不愁沒送的人。”蘇雲漱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洛無雙就算再笨也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無奈解釋：“後宮娘娘雖多，但也不是誰都待見我，我又何必送禮，所以就把多的東西拿來送送小輩嘛，好歹你們給我敬茶，我這個做長輩的也不能太寒磣，是不是？”

蘇雲漱點頭表示讚同，同時問：“那怎麽不見娘娘送淺墨軒？”

猝不及防的一個問題，讓洛無雙一噎，呆楞的看著蘇雲漱，不知如何言語。

“我也給貴人敬了茶，也是小輩，難道以我和貴人的交情，還比不上其他話也未曾說過一句的人？”蘇雲漱似乎有些傷心，看洛無雙的眼神似有深意，讓人覺得不清不楚，容易想入非非。

於是洛無雙開始想自己和他的交情如何，並沒有註意到蘇白月此刻眉尖微蹙，一瞬而過。

想了半天，洛無雙覺得明面上自己和蘇雲漱這個七皇子確實沒啥交情，兩人的關系可以說是“地下關系”，沒啥人知道的。

“這不是賢妃娘娘還在嘛，我可不敢僭越規矩。”洛無雙笑嘻嘻說完，隨即一板一眼正色道，“況且你是兄長，不應該這麽小氣，哪像個皇子。”

“話雖如此，可是我與九弟同歲，娘娘這麽未免有失偏頗。”蘇雲漱信手折過一朵梅花，緋紅在沾著靈氣的指尖流轉，猶如白雪點妝，而他臉上笑意淺淺，似在玩笑。

見此般，洛無雙心裏也是一陣輕松，心情尚好：“那不是七殿下您不需要那麽東西嘛，我送了好多姜糖茶，這東西淺墨軒怕是不缺的。”

指尖紅梅微涼，他隨口一道：“說起來，娘娘隨時以長輩自居，雲漱倒是不知娘娘今歲何歲了，我瞧著也不過雙十而已，何故作老成模樣，沒些樂趣。”

如今的洛無雙已經欣然接受了貴人的身份，所以蘇雲漱問起她也樂於回答：“其實我只是長得比較年輕而已，但是女子的年歲是不能隨便問的，

而且其實年輕也不錯啊，咱們沒代溝，母慈子孝，其樂融融，這樣更容易照顧他……們和你。”說完便哈哈笑了起來，餘光卻瞥向了一旁安靜的蘇白月。

母慈子孝，其實一想想這個畫面她自己都一身雞皮疙瘩，一堆和她差不多大的圍著喊她娘，簡直可以用驚悚來形容了。

蘇雲漱似乎被逗笑了，忍俊不禁，搖頭道：“貴人還真是……”

拖長的聲音下，洛無雙豎起耳朵想聽聽他後面的話，只見蘇雲漱似笑非笑，似嘆似惋：“還真是，偏心呢。”

偏心？洛無雙一楞，隨即忍不住再次偷偷朝蘇白月看去，想看看他聽到這個詞語神色如何。

然而蘇白月並無表示，如同之前一樣靜靜的站立在梅雪間，視線似乎落在一朵紅梅上，好像在聽他們說話，又好像超然世外，只是看著面前的梅。

不知是失落還是什麽，洛無雙覺得心裏怪怪的。

“今日約了嘉寧出來，她怕是不知道我在這裏，我過去把她帶過來。”說完，蘇雲漱轉身離開，隨後身影消失，梅林裏只剩靜默兩人。

蘇雲漱走遠，洛無雙沈默了片刻，拉了拉身上杏色的披風，道：“你剛才去了泠瀟宮？”

蘇白月點了點下顎，洛無雙想了想，又搓著手低聲問，“那可有什麽發現？”

梅枝上一捧雪落下，簌簌聲響，蘇白月盯著落下的雪，而後看向洛無雙，其實試下是落在她的披風上，似欲言又止。

洛無雙見他深深看著自己，不由得拉緊了披風，“嗯？”了一聲。

這披風很是暖和，是她做侍儀的侍候承和殿夜裏送來的，憑著這份心意，所以她格外喜歡。

蘇白月視線透過洛無雙，看向了她身後蘇雲漱離開時踩出的一排腳印，凝眸久久，欲言又止，最終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隨後又是一陣沈默，洛無雙籠在袖子裏的手絞在一起，不知如何緩解這陣尷尬，倒是蘇白月先開口了：“天冷，以後少出來。”

然而他的視線直直落在腳印盡頭，那裏蘇雲漱牽著嘉寧回來了。

洛無雙隨著他毫不掩飾的視線看去，似乎有所明白，他這是讓自己別老是和蘇雲漱見面？是這個意思嗎？

沒有得到答案，但是她卻心頭一暖，好像親口聽到了他的關心他的在意。

他又道：“我先回涼雪殿了。”似乎不願多留，轉身便走了，恰與蘇雲漱的方向相反。

看著一人走近一人離開，洛無雙還立在原地，是嘉寧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九哥哥怎麽走了？”

蘇雲漱柔和的看了嘉寧一眼，而後一掃蘇白月離開的方向，對洛無雙說：“剛才聊了什麽，這麽開心？”

“啊？”洛無雙從蘇白月那邊收回視線，“什麽？”她有很開心嗎？於是下意識的動了動嘴角，想要收起唇邊藏不住的笑。

見了這個動作，蘇雲漱失笑，“這邊冷，我們去那邊走走吧。”

想到剛才蘇白月的話，洛無雙忙擺手推辭：“那個我就不去了，這麽冷的天，好像又要下雪了，先回去了。”

說完就欲離開，蘇雲漱望了望天，喃喃自語：“好像是要下雪了。”他伸手接了幾點冰涼。

洛無雙步子才剛邁開，然而蘇雲漱不緊不慢的聲音恰響起，“那不如一道吧，反正順路。”

順路。洛無雙看了一眼……果然順路。

“哈哈……”幹笑兩聲，“那就一起吧。”

蘇雲漱欣然一笑，遂牽起嘉寧，洛無雙在後面悻悻摸了摸鼻子跟上，三人同行。

輕柔的小雪點點灑下，點綴高闊長空，日華不知被那多雲霧蔽了開去，天空陰沈了些，唯雪落無聲。

三人並肩而行，一路似乎有些漫長，註定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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