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很開心？”

蘇白月抿了抿唇，洛無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沈默。

從前的她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兩人不過寥寥說了幾句話，剩下都是沈默，洛無雙覺得或許以後，自己也有可能變成蘇白月這樣的人。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洛無雙又吃了一顆蜜餞，蘇白月似乎想到了什麽，從懷裏取出一個東西。

洛無雙隨意瞥了一眼，卻凝住了目光，幾乎是脫口道：“這個帕子你哪兒來的？”

說完她就有些後悔了，因為蘇白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搜來的。”

“殿下還搜這種東西啊。”洛無雙悻悻，蘇白月想到那宮女是雨霽軒的，又看洛無雙神色古怪，遂問，“你見過這個嗎？”

他問得十分認真，洛無雙本來想敷衍搪塞的話哽在喉嚨，轉念一想當時確實是自己不對，偷偷拿了人家的東西，人家現在問起來，自己也是該坦白一下的。

“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在這裏偶遇那個晚上嗎？就是那天在下雨我在這裏避……”

“記得。”

“嗯對，就是那天，這個東西其實就是那天我拿走的，不過我是無意的，我就是看它上面繡著一個‘湘’字，所以就好奇而已。”越說越覺得理屈，索性聲音也越來越小了。

“這麽說，這個確實是泠瀟宮的？”聲音裏更多一分沈重，沒有洛無雙預想的生氣。

洛無雙放下心，忙不疊的點頭：“對啊是這裏的。”

蘇白月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著那繡著“六月湘”的絲絹，平素清澈的眼睛今天幽深了些，洛無雙不敢猜測他心情好壞，反正他似乎坐不住了，於是兩人便離開了泠瀟宮。

鎖上朱紅的大門之後，蘇白月看了她一眼，說了“保重”兩個字之後便匆匆離開了，洛無雙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才收回了視線，總覺得今天遇到了大事，那帕子怕是不簡單。

泠瀟宮那條披風她沒有帶出來，外面的空氣依舊冷得很，她裹了裹自己的披風，欲轉身離開之際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曲調。

是琴音，這支曲她也很熟悉，《兩心知》。

想起從前他說七皇子喜歡琴曲，若是聽到《兩心知》一定會喜歡，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她，不過不論怎樣，總是忍不住嘲笑自己當時太蠢。

她不過滯了一下，隨即轉身離開回雨霽軒，一步步邁在寒風下，一邊走一邊想起上午敬茶的時候他和嘉寧公主的話，想來現在他正在教嘉寧公主彈琴吧。

原來這個曲子，他是可以隨便教給任何一個人的。她又覺得自己很無聊，何必對一個小孩子計較這些？

或許是因為天冷蕭瑟的緣故，琴音裏多了些感傷的味道，蘇雲漱在小亭內，如同過往無數個夜裏一般，輕起弦音。

一曲方才落下，外面便傳來嘉寧欣喜的聲音：“七哥哥。”

隨即一身粉色宮裝的嘉寧便進了亭子，她披著同色的披風，領口出鑲著一道雪白的銀狐皮毛，看著粉雕玉琢的，十分可愛。

“這麽早就來了，可是不怕冷了？”一邊說著，蘇雲漱一邊幫她攏了攏領口，嘉寧手裏抱著一個小暖爐坐在蘇雲漱身邊，笑道，“嘉寧不冷的，七哥哥彈琴手不凍嗎？”

說著，嘉寧便拉過蘇雲漱的手放在手爐上，小小雪白的手拉著那只修長玲瓏的手，樣子看著倒是十分溫馨。

蘇雲漱沒有抽回手，任由嘉寧擺弄，他不說話，嘉寧卻是個安靜不得的活潑性子，糯糯的說起八卦來：“方才嘉寧來的時候見到了九哥哥呢，他看起來不怎麽高興，嘉寧便沒敢上去打招呼，怕九哥哥又不理人。”

用另一只手慢條斯理斟了一杯熱茶推到嘉寧面前，蘇雲漱漫不經心道：“這邊離泠瀟宮近，你九哥哥應該是去了那裏，你沒上去招呼也是對的。”

“七哥哥好聰明。”嘉寧笑彎了眉眼，手裏握著蘇雲漱的手指一根根饒有趣味的玩起開，神秘兮兮的道，“那七哥哥猜我剛才還看到了誰？”

嘉寧孩子氣，不等蘇雲漱表態便自問自答：“我看到了洛貴人呢，他們兩個一起從泠瀟宮出來的。”

蘇雲漱似乎終於有了那麽一絲興趣，確認般反問：“兩人一起？”

“嗯。”嘉寧點點頭，蘇雲漱恢覆如常，“這件事不要出去和別人說。”

“嘉寧知道，嘉寧只告訴七哥哥一個人。”說罷，嘉寧雙手捧起面前的熱茶喝了一口，蘇雲漱似乎猶豫一瞬才問，“那洛貴人呢？”

“洛貴人走了，不過好像也是這個方向，應該就離這裏不遠吧。”

蘇雲漱盯著茶壺看了一會，又幫嘉寧把微散的披風緊了緊，揉著她的頭說：“現在這邊這麽冷，不如去請洛貴人過來喝杯茶暖暖吧，你不是挺喜歡她的嗎。”

“好啊。”嘉寧確實挺喜歡洛無雙，現在蘇雲漱這麽一說自然歡喜，隨即便立馬站起身，把手爐一把塞到蘇雲漱懷裏，然後歡喜的出了亭子，“嘉寧這就去找洛貴人過來。”

走到亭外的嘉寧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亭內的蘇雲漱，笑問道：“七哥哥也喜歡洛貴人嗎？”

蘇雲漱看著那張稚嫩的臉，笑了笑，輕輕點頭：“喜歡。”

嘉寧似乎更加歡喜了，小跑著離開了。

看著嘉寧離開的身影，眉眼笑意慢慢消散，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她總是躲著不願見他，他知道，也早就料到兩人會到如此境地，不過應該還有轉圜餘地吧？

如今這個樣子，也不知道她會不會來。應該會……拒絕吧？

洛無雙本來打算就這樣回雨霽軒，但是走了幾步又忍不住折回來，鬼使神差般沿著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去，一步步靠近那個地方。

“娘娘。”

前面忽然出現的嘉寧讓洛無雙驚了一下，回過神心裏莫名有些悶悶的失落感，她果然在。

嘉寧小跑到洛無雙面前行了禮，然後拉著洛無雙便往前走：“這麽冷的天娘娘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不如我們過去喝茶吧。”

她就是想遠遠的看一眼，確定一些事而已，現在看到嘉寧，心裏已經確定了，她可不想去見蘇雲漱，於是忙拒絕：“我還有事情，就不過去，你快點回去吧，別讓七殿下擔心了。”

她一直用“我”自稱，不習慣“本宮”，感覺很別扭。

嘉寧睜著大眼睛如是問：“娘娘怎麽知道七哥哥也在？”

“額……”洛無雙語塞，想要抽回手，嘉寧卻沒讓她如願，糯糯的聲音說到：“既然娘娘知道七哥哥也在那邊，那更要過去了，七哥哥的琴音尋常人很難聽到的，娘娘就跟嘉寧過去吧。”

洛無雙一臉為難，“我真的……”

她的目光看到了立在小徑盡頭的人，忽然便說不出話來，臉上神色略僵。

蘇雲漱立在那邊，遙遙看著洛無雙，隨後慢慢走來，嘉寧仍舊不撒手的拉著洛無雙，但是卻沒有說話了。

蘇雲漱看著洛無雙，兩人對視，他臉上帶著笑，但是洛無雙覺得那笑好像失了往日光華，他說：“天氣寒涼，洛貴人不肯賞臉喝杯茶嗎？”

氣氛有些怪異的尷尬，比這十一月的風還逼仄人，那邊蘇雲漱的話還在繼續，此刻話裏更有一絲傷感：“故人一場，還是在洛貴人心裏，你對我已經到了恨相見的地步？”

話以至此，洛無雙愈加覺得難以開口拒絕，況且隱隱的似乎還在他話裏聽出那麽一絲……委屈？

有些受不了現在的氣氛，想著反正也見過幾次了，又不會怎麽樣，於是洛無雙便答應，然後快步走在前頭逃也似的離開了。

嘉寧在後面小聲嘟囔：“娘娘怎麽知道我們在避風亭？”

唯有蘇雲漱看著洛無雙落荒而逃背影，輕輕勾起了唇角。

三人在亭子裏坐好，嘉寧坐在蘇雲漱左邊，洛無雙本來挨著嘉寧坐的，但是蘇雲漱輕輕巧巧一句“無有尊卑秩序”便讓洛無雙悻悻移了位置，乖乖做到了右邊的空位。

剛坐下，蘇雲漱便直接把手爐塞到了洛無雙手裏，嘉寧在那邊看著笑，洛無雙便立馬想要拒絕，嘉寧適時開口：

“娘娘拿著暖手吧，方才嘉寧牽娘娘的手，發現娘娘身上好涼，可別凍壞了，父皇要怪七哥哥的。”

洛無雙愈加覺得尷尬，還也不是不還也不是的僵著。

蘇雲漱倒是若無其事的給兩人斟茶，暖氣氤氳裏，洛無雙覺得自己臉有些燒，手裏的暖爐似乎有些燙手了。

正在洛無雙局促不安的時候，蘇雲漱率先開口了：“這麽冷的天，不知洛貴人從哪出來？”

“驚鴻閣。”想也沒想，洛無雙脫口便是這句。其實主要還是覺得有些心虛，手下意識的摸了摸放在膝蓋上用披風掩著的那包蜜餞。

“……哦。”尾音微微上挑，讓人覺得這態度確實不像相信。蘇雲漱依舊波瀾不驚，不徐不疾道，“剛才父皇好像去了驚鴻閣，現在還沒出來。”

洛無雙：“……”

她怎麽忘了這茬？這不是明顯在說謊嗎？看來真是緊張過度，早知道該說出來散步的，畢竟她本來於是出來散步，不過蘇雲那麽一問，她一緊張想到泠瀟宮，就下意識那麽一答了驚鴻閣來遮掩。

如果不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去泠瀟宮的事情，她甚至懷疑他是故意套話的。

洛無雙覺得很有必要解釋一下，因為他那話雖然好像隨意一提，可洛無雙聽著就覺得他有些小人得志的味道，遂道：“我在偏殿坐了一會兒就走的，沒去前殿。”所以沒看到皇上。

蘇雲漱不置可否，再閑閑拋出一個問題：“方才嘉寧來的時候見到了九弟，想來娘娘與他同道，不知可有見到他？”

嘉寧是個機靈的，這個時候任由蘇雲漱說，自己一個人悶在那裏喝茶，也不插嘴。

下意識的掃了一眼嘉寧，洛無雙在心裏快速想著措辭，心虛之下便想說沒見到：“其實……”

“咦？那是什麽東西？”嘉寧忽然驚疑出聲，打斷了洛無雙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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