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帝解答了洛無雙的疑惑：

“謹言是她和朕唯一的孩子，你該知道他在朕心裏的位置，你也該知道你自己的身份，

如果你同謹言的母後一般出身，朕自然是應允你們在一起的，可是既然你沒有那樣出身，他又偏偏喜歡上你，你也就怪不得朕現在這樣對你。”

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理解皇上的。”她還是不習慣用“臣妾”自稱，索性西陵帝也不介意。

說不怪那是假的，她多少還是有點怨他的。可是現在聽了這些話心裏好受了些許，況且他是皇上，能來對自己解釋這些，實屬不易，自己是應該體諒的。

這是這個皇朝的法則，她不過剛好遇到了這一條，不應該斤斤計較死揪不放，有些情感，適合放在心裏。

她現在能安慰自己，西陵帝對她錯，在這裏好吃好喝的，以此來盡量消減心裏的不滿。

她不想做一個背負太多仇恨活下去的人。或許以後，她真的可以不恨他，又或許時間越久，她越渴望自有，便會恨他入骨，都有可能。

現在，她也只能盡力去體諒了。

見洛無雙不說話，西陵帝嘆息了一聲，說：“朕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不過不論你怎麽想，事情如此，不會再改變了。”

洛無雙依舊不說話，也找不到什麽話說，甚至也不去看西陵帝了。

在掃了一遍殿內，西陵帝說：“朕不會動你的。”

洛無雙略微不安的心算是平定了下來，西陵帝臨走的時候留下最後一句話：“明天準備授印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洛無雙心裏微微一陣波瀾，隨後被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壓下。

翌日，還是很冷，一大早霜華落地，寒得人不忍多看。

如昨天西陵帝的話，今天授印。

洛無雙封貴人已經有好些天了，原本授印應該是在晉封兩日內幹的事情，卻生生拖到了今天。最初好多人見她直接從女官跳級到貴人十分眼紅，現在看連授印都一拖再拖到現在，又忍不住心裏幸災樂禍。

其實洛無雙是真的不想授印。

西陵帝沒有親自來，來授印的人是陸公公，這一細節洛無雙不甚在意，但是看在其他人眼裏，這就是她洛無雙在坐冷板凳。

手中的印章精致小巧，碧玉質地，看著十分討喜，多少人為了得到這麽一枚印章窮極一生蹉跎了紅顏，如今到得她手裏，她卻覺得一陣悲涼。

印章上依舊刻著“洛瀟湘”三個字，西陵帝並沒有對外拆穿她的身份，她還是洛明城之女洛瀟湘，那個在山賊刀下幸存的洛小姐。

貴人這個封號，她想絕不是偶然，不然西陵帝明明可以隨便晉升一下，讓她做個低階嬪妃便好，為何非要連升幾級？她想，就是因為這個印章。

做了貴人，一旦授印了，她的名字就會記載在皇室後妃譜裏，百年之後還會入專門的陵墓，名分上，那就真的是一輩子都是西陵帝的人了。

她知道，西陵帝這麽做，無非是要以此來讓她和蘇槿言劃清界限。

反正她只有任人擺布的命。

此刻，東宮。

蘇槿言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縱情酒樂、歌舞笙簫了，自從遇到她之後，他就不喜歡這樣的事情了。

可是今天，他又恢覆了往常一般，重新沈溺在了酒色歌舞當中。

昨天晚上，他見到她了，他一直魂不守舍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對面，然而他連一句話都不能去說，很可悲。

一杯酒下肚，只覺得滿腔愁緒化作悲涼，點燃心裏所有的愧疚。

他是應該愧疚，曾經說過給她一生一代一雙人，說過保護她，到現在也是身不由己。

她現在是後妃了，他知道她也是不願的，可是有什麽辦法，現在即便她就在他眼前，他也只能看她一眼，喚她一句“貴人”，相敬如陌路之人。

笙簫琴弦之音盡在耳邊盤旋，混合著烈酒的香味，在這冬日另有一番迷醉之態。

大殿中央，數十個女子亭亭起舞，身姿輕盈曼妙，青絲白衫，玉袖生風，每個人，都是同一張臉——心裏時時刻刻想著的那個人。

他眼有些迷離的看著無盡的歌舞，最終低低抽噎一聲，竟有晶瑩的淚水緩緩流下，在俊逸的面頰凝成兩道無奈的痕跡。

遠處站著一個女子，華服青絲，落落窈窕，是林綰之。

絲竹聲她聽著，視線從遠處收回，繼而轉移到殿內那個醉酒的人身上，她知道他在想什麽，同樣都是失意人，她懂。

只是她也微有些意外，那個女子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如何能讓太子殿下狼狽成如今模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裏歌舞依舊不歇，蘇雲漱來便看到了蘇槿言醉倒在玉案邊，卻依舊一杯接一杯的往嘴裏灌酒。

他就看了一會，若有所思，鼻息間是毫不掩飾的酒香。

洛無雙是在上午授印的，下午承和殿那邊便有了動靜。

賢妃從來都不是小角色，尋常韜光養晦，只在暗中出手。她將局勢掌握得十分清楚，知曉自己的處境，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走。

洛無雙和蘇槿言等人的事情，大抵也是瞞不過她的。

“紫曦，洛貴人那邊的事情應該完了吧？”賢妃一邊小心的插著剛折回來朱紅寒梅，一面問。

“雨霽軒的事情上午便完了，娘娘可是有什麽吩咐？”

紫曦是賢妃推心置腹之人，對於賢妃的心思如何，她自然也是通曉第一人。

賢妃目不斜視，十分認真的看端詳著琉璃瓶裏的梅花：“本宮瞧著雨霽軒裏那位不簡單，皇上匆匆把她封了貴人，皇子那邊怕也是昨夜才知道。”

“既然今天授印了，明天便讓他們好好敘敘舊吧。”將花瓶放好，賢妃轉身用錦帕擦了擦手，好似不經意一般提起，“看著她和老七應該也認識，是該好好見見的。”

“這樣吧，紫曦，明天安排諸位皇子公主到承和殿來，把洛貴人也請來，既然受封了，便讓他們敬個茶吧。”

洛無雙接到承和殿的通知，覺得麻煩，而且她也不想見那些人，於是便要拒絕，但是賢妃那邊卻堅持這件事已經定下了，不能更改。

洛無雙忽然覺得往日溫和可親的賢妃有點強人所難，不過也沒做深想，最後只是無可奈何的接受了，畢竟賢妃她可惹不起。

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碗裏的湯，洛無雙有些食不知味。湯勺總是磕磕絆絆碰著碗沿，發出清脆卻不雅觀的聲音。

皇宮裏那套娘娘的繁文縟節，她還是沒學會。

索性便直接撤下飯菜，但是肚子沒飽，便又叫人去廚房裏拿些糕點來，如今她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了，唉。

“怎麽沒有合香酥？”洛無雙挑揀著盤裏的糕點，一邊發問。

“合香酥做起來比較麻煩，而且裏面需要的花瓣比較多，所以廚房便做得少了。”

雖然沒有直說，但是洛無雙還是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說，懶得做？

好吧，她其實可以表示理解，即便現在是貴人身份，但是因為外面傳言各種不受寵的話，所以現在她真的是只有冷板凳一條。

況且夜宴那天西陵帝說完話就走了，在別人看來大抵也是不受寵的意思，

皇宮裏的人慣見風使舵，如今她受到這般冷遇，很自然，也沒心思計較，因為確實沒意思。

如果別人要當她是軟柿子便來捏吧，反正捏久了也會覺得沒意思，就像前幾天她在禦花園遇到的兩個妃子，

也不知道什麽封位，反正一見面就是一陣冷嘲熱諷，說一些諸如“還沒授印”這樣的話打算膈應她，不過這些對她無效。

她們說什麽她都靜靜的聽著，也不反駁也不惱怒，最後那倆人估計也是覺得沒意思，說了一陣之後就離開了。

看吧，這招其實挺管用的，她決定以後一直用這招。

覺得屋子裏有些悶，洛無雙索性便起身去禦花園散步去了。

這個季節的禦花園顯然不比春夏，這時花大都殘敗，亂紅入塵，枯枝橫斜，索性還有幾株寒梅，才頗有些風骨傲然。

洛無雙沒想到這麽冷的天禦花園還有其他人在。尤其是這個人她還認識。

許嫣然坐在禦花園的亭子裏，洛無雙在遠處看著她背影消瘦淒然，莫名與這冬日有種涼涼的蕭條感。

洛無雙現在也是個失意人，覺得頗有種同病相憐的味道，免不了多愁善感自覺此身悲哀，於是便也進去坐下了。

對於洛無雙的到來，許嫣然明顯有些意外。

亭子裏本身只有許嫣然一個人，洛無雙也是喜歡獨來獨往的，所以也是一個人。

洛無雙坐到許嫣然對面。

雖然最初對許嫣然印象不好，後來兩人也是沒說過幾句話，但是經歷了這多麽，洛無雙對她竟然也有些好感，至少也是這皇宮裏的受害人，她比皇宮裏的許多人都要好上很多。

洛無雙註意到許嫣然手裏拿著一塊玉佩，小心的放在手裏。

對於洛無雙直白的眼光，許嫣然並不在意，反而對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說道：“我以為你不會留在這裏的。”

許嫣然主動說話洛無雙已經有些驚訝，她話裏的內容更是讓洛無雙愕然不解。

許嫣然解釋道：“我之前看秦姑姑對你的態度，還有你那件情郎的衣裳，還以為你要做皇子妃的，沒想到如今也到了九重宮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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