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夜色下她勉強看清一角白色衣袍翩然在自己面前，袍子下擺因雨勢而沾了些雨水，隨風翻飛著，露出了袍下一雙同色皂底錦鞋。

幾乎是忘記了接下來要幹什麽，洛無雙直楞楞的盯著那一雙鞋良久，才後知後覺的擡起頭。

入眼是半簾傘面赫然罩在頭頂，原來不知不覺間風雨已被阻隔在外。

順著傘看去，那執傘為她遮雨的人，正低頭看著她，眼裏神色覆雜，辨不清是無奈多一點，還是疼惜多一點，或許都不是，或許都是。

“雲舒……”出聲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不堪，聲音很快在這雨夜裏被湮沒，或許他都沒有聽見。

他的臉上沒有了慣有的笑意，往日溫潤如水的眼裏，今夜涼得如霜，但是卻怎麽也不願涼了得過分，好像還藏著一點點螢火溫潤。

“起來。”

他伸出手，遞給她。

洛無雙仰望著蘇雲漱，他居高臨下的模樣猶如神祗謫仙，那雙手，皓白如玉，很尖很長，彈琴時充滿了靈氣。

這雙手，洛無雙久久註視著，良久之後才緩緩伸出了自己的手搭上。

她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但是他的手也很涼，盡管如此，洛無雙卻覺得心裏一暖。

一股力道將她拉起，她順勢起身，兩人一道站在傘下，外面是風是雨。

暗夜裏，風雨中，竹傘下，一雙人，各有心思，各有心事，卻在此刻挨近。

空間狹小，兩人視線相接，她眼神微有閃躲，抽了抽鼻子，胡亂將臉上的不只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擦了擦，才擡起頭，啞著嗓子強笑道：“你還在啊。”

他輕輕一笑，語氣淡雅得好像隨時會消散在雨幕裏：“不是說不會放我鴿子嗎？”

“我……”洛無雙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畢竟昨天信誓旦旦放話說絕不遲到。

“為什麽失約？”他繼續問。

洛無雙咬了咬唇，她怎麽能說自己是為了別人而忘記了？那樣太傷人，她也沒勇氣說，雖然這件事似乎瞞不住，但是此刻說出來的殘忍，她不願面對。

所以她沈默了。

雨下兩人相對而立，外面的一切疾風驟雨似乎都被他擋在外面，恍惚間，她聽到一聲嘆息，隨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為什麽要哭？”

為什麽要哭？

只有他還知道問自己，為什麽哭，而那個她為止哭得稀裏嘩啦的人，此刻卻不知道在哪裏。

“因為下雨了。”她強扯出一抹笑，卻怎麽也抑制不住心裏的酸澀。

他伸手將她臉上被雨水打濕的頭發，一點點掠回耳後，看著她紅腫的眼睛，他眼色微微泛起波瀾，不知是在回答她的話，還是在說此刻的她：“真傻。”

確實很傻，為了別人哭，為了別人受委屈，為了別人那麽多，到頭來，還不是只敢一個在藏在雨裏哭，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些壓抑的古怪感覺，卻只能生生壓下。

他輕輕的兩個字，讓她好不容易收起的淚再次決堤，有溫熱的淚水滑落眼角，灼得臉難受，她抑制不住的哭出了聲。

“對不起，我……我不該失約……”洛無雙明白，對她好的人是他，所以她不能讓他傷心，不能因為自己喜歡的人，而傷害到他。

這個道歉是必然，今晚發生了太多事，對她來說都無疑重錘，酸澀，難受，壓抑，委屈，愧疚，種種感情交織，她終於再次放聲大哭了。

眼淚如今夜的雨一般不停往下流出，她視線模糊，哭得不知所以，最後直接就撲到了他懷裏，一陣涕泗橫流歇斯底裏，不管狼狽，毫無形象。

但是蘇雲漱沒有一點不耐的神色，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算是安慰，然後靜靜的等著她哭完。

她埋首他胸前，十分用心且賣力的哭，淚水一滴滴落下匯集落在他衣衫上，一片溫熱間蒸騰出淡淡清竹香。

還好，在這人情冰冷的皇宮，還有他在風雨裏，為狼狽的她撐傘。

良久，好像風聲都有所減小了，她才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卻似乎還有要繼續的樣子。

蘇雲漱擡手，指尖撫過她的眼，輕柔帶起一陣清涼，他說，“雨停了，”拭掉她眼角淚珠，靜靜看進她眼裏，“所以，別哭了。”

洛無雙一楞，朝四周一望，原來不知何時，風靜雨停，只剩寥寥殘夜，還有二人而已。

然後，洛無雙就真的沒哭了。

但是她敏銳的發現了另一件事。

洛無雙一把抓住蘇雲漱的手，不等他驚訝，便直接拉到自己眼前，就直接伸出來十分認真的摸了摸，“你手怎麽了？”

手上的傷口上之前毀琴所留，他卻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抽回手，“練琴不小心弄的，”也將手放著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後蘇雲漱沖著洛無雙晃了晃，“所以最近可能不能教你練琴了。”

洛無雙忽然覺得心裏一澀，想起從前種種，他對自己從來都是十分關心，從來都沒有一點脾氣，現在他受傷了，卻還要來安慰表白失敗的自己，自己還要瞞著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沒事了吧？”蘇雲漱關心的問完，然後將手裏的油紙傘收起，說，“涼亭就在那邊，過去休息一下。”

洛無雙心裏正難受，便點點頭5，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依舊是昨日的模樣，一切都沒有變，剛才那一場雨，就好像她的眼淚一樣，除了水痕，什麽也沒有留下，順便還沖走了心頭的壓抑。

洛無雙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好在現在是夏天，所以並不冷。

她就如同尋常一樣坐在亭內，四周寂且暗，她的視線在尋找他，然後便見到一抹光亮倏而起，淺淺暈開。

她的視線隨之而去，只見亭外高高架起的宮燈前，他垂眸側對著她，斂起秀眉，垂著好看的眼睛，認真的點燃面前的宮燈。

四周霎時間亮了起來，已經是深夜，就好像無垠黑暗中他點燃唯一的燈火，溫暖在心。

這樣的場景恍然有些熟悉，好像許久之前見過一般，暖暖的，她不由得想，從前他是不是也曾一個人，

在這樣的夜裏無數次，這樣做過這樣的事情——點一盞燈，等她來，亦或者，用琴聲為喜歡迷路她引路。

只有他，會在這人情幽冷的皇宮一隅，點一盞孤燈等她到來，對她柔和的笑。

從前種種浮現腦海，驀然回首才發現，原來他已經陪她這麽久了。

以前每次來這裏，遠遠的，看到一盞宮燈亮著幽微的光，她就安心，知道他來了。

忽明忽暗的光影間他眉目淺淺，不覺間她恍然出神，再回神，他在對她低眸淺笑。

她下意識的也回以一笑。

但是笑過之後，她又莫名想哭，怎麽最近老是想哭了。

昏黃燈火如同晚霞將盡，而他風姿灼灼卻靜斂風華，遙遠高華，卻分明觸手可及。

想起剛才他那一笑，她一瞬壁壘崩潰，丟盔卸甲，眼睛一酸，險些落淚，但好歹堪堪忍下了。

再擡頭，蘇雲漱已經走到了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直接將身上的外袍脫了下來披在她身上。

“你昨天說，今天有東西給我，”她吸了吸鼻子，低了低頭，“是什麽？”

“你來晚了，沒了。”語氣辨不出話語裏的真假。

“……哦。”她依舊沒有擡頭，語氣說不上失落還是什麽。

對於這樣的洛無雙，蘇雲漱很是無奈，索性說到：“其實就是打探到殿下今日在何處，想帶你去看看。”

“不過你來晚了，”蘇雲漱看了看遠處，黝黑一片，“現在殿下應該已經走了，是你錯過了。”

洛無雙愈加沈默了，心裏的愧疚一點點滋生而出，不等蘇雲漱再次開口，她直接一仰頭，坦白道：“我已經見過殿下了，就是為了見殿下，所以我才失約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他有一瞬驚訝楞然，隨即說道：“然後呢？”

“然後……”提到這裏，洛無雙氣勢弱了些，但還是說道，“然後殿下不喜歡我。”

“所以你就哭了？”蘇雲漱失笑，“很傻的。”

洛無雙沒有反駁這一點，嘆著氣說：“是啊，很傻很傻，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

“那萬一要是他一直不肯接受你呢？”他忽然問，問得十分認真。

“這倒是有可能。”洛無雙想了想，腫著眼睛一笑，“不過只要是我還喜歡他，就不會放棄，要是哪天不喜歡，說不定就想開了。”

他移開視線，好似隨意一問，淡淡的語氣有些悵然：“……那要什麽時候？”

“不知道。”洛無雙說，“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也許是下個月，明年也說不定呢，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

“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將她的話輕輕念了一遍，蘇雲漱點頭，表示認可，“也許，不久。”

“就你不盼我好。”聽了這話，洛無雙老大不高興，於是故作生氣的瞪他一眼。

“我是不想你太累。”他笑了笑。

洛無雙有些愕然，轉頭去看他，但蘇雲漱卻將視線落在遠處，好像知道洛無雙在看自己，他靜靜的說：“你這樣，很累吧。”

“喜歡一個人，哪有累不累。”她的語氣忽然有些多愁善感。

蘇雲漱卻不依不饒，一針見血直言說道：“你明明也很累，為什麽騙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