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可真圓啊。洛無雙一面擡頭看了著天空中高懸的一輪月，一面步態悠閑的朝著東宮大門走。

其實現在琴也有練，字也有練，但是蘇雲漱對她說練得不錯了，所以不用向以前那樣嚴格了，洛無雙覺得他終於也有點良心了，知道自己給他壓榨打壓慘了，良心發現了。

最近她都比較輕松，去找蘇雲漱大抵也就是為了——聊天，好吧，她在東宮確實沒什麽朋友，水凝那也有去，但是也不好天天去打擾人家，而且去多了又會惹閑言，她可不敢再成為輿論主角了。

後院的大姑姑對她依然很不錯，所以最近這小日子越來越好過了，大抵這便是因禍得福吧。

她喜滋滋的想著昨天離開時他神秘兮兮的對自己說，今天要早點去，有東西要給她，昨天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揚言，就算是被抓也絕不放他鴿子。

想到當時他隨意淺笑的那樣子，洛無雙也忍不住勾起了唇。

這人心情一好，愜意萬分，自然看什麽都順眼了，臉上的笑壓也壓不住。

不遠處就是東宮朱門，因為是換班的時辰，所以沒有守衛，她看著那燈火已經漸漸熄落的朱紅大門，步履愈加輕快，如同從前無數次一樣，加快腳步上前。

然而，還沒到宮門口，因為夜裏樹影婆娑相掩映的原因，洛無雙沒有看清一個人迎面從自己對面走出來，腳步也很快，兩人見著對面有人皆是一驚，奈何沒剎住腳，就這麽撞上了。

“哎！”“咚！”來人身體不穩倒坐於地上，手裏捧著的托盤只楞楞落下，於夜色下發出一聲悶響。

洛無雙也被撞著倒在了地上，但是她反應很快的就從地上站了起來，起身之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現在可是宮女休息的時間啊，不跑就會等著被抓現行！

但是，如果跑了，明天會不會就把這件事鬧大，然後整個東宮的搜查自己？

就在洛無雙糾結間，對方也已經站了起來，手裏端起了那個木質托盤，看著洛無雙就問：“你是哪個殿伺候的？知不知道這是殿下的東西，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得，這下好了，想跑也來不及了。

洛無雙皺著一張臉，壓低了頭，說：“姐姐恕罪，我非有意，只是這也太暗了，才不小心撞到姐姐的。”

對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隨即好像恍然想到某些事，眼裏狐疑漸起：“你還沒說你是哪個殿的，這個時候了還出來幹嘛？”

“奴婢是前殿的，白日裏不小心把殿下的東西掉在了外面，嬤嬤罰我晚上出來找。”語氣把握十分到位，有小宮女特有的怯懦，又有一絲害怕和輕怨，嗯，很不錯。

這個“前殿的嬤嬤”是個專指詞，專門指東宮前殿的大嬤嬤，也就是洛無雙逃宮那天早上，喊得鄭妍都不敢說一句不是的老嬤嬤。

此嬤嬤可是出了名的會耍手段會折騰人，做錯了一點小事被這樣罰的也不是沒有前例，所以對方並沒有懷疑，只是皺眉不滿似的罵了一聲“晦氣”，拍了拍身上因為摔倒而沾上的灰之後，便要離開。

洛無雙松了一口氣，還好自己演技好，還好自己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足夠鎮定，臨危不亂，不然，準會暴露。

對方似乎是也有什麽著急的事情要去辦，所以也不再耽擱，直接擡腳就要離開。

然而其卻在即將與洛無雙擦肩之時，停住了腳步，她退了回來，定睛於洛無雙身上，上下打量著。

洛無雙心裏一緊，忙將頭壓得更低，感受到頭頂對方的目光落下，便在心裏抱怨今晚這該死的月亮，怎麽可以這麽亮！比十根蠟燭還晃人眼，她該不會是發現了什麽吧？

然而，洛無雙提著心等了半天，才聽到對方的聲音響起：“手伸出來。”

洛無雙乖乖的伸出雙手，她總不能看手就認出自己吧？

然後，額，洛無雙愕然擡頭，看著手上放著的托盤，視線又不解的落在對方臉上，只見其抱胸睨著微佝僂著身子的自己，頗有高傲模樣，“看什麽，還不快去做事？”

“這……什麽……”洛無雙盯著自己手上的東西，有些艱難的開口，心底其實大抵了解了對方的意思。

似乎很不滿洛無雙的反應，她皺眉：“無塵宮，還不去？”

無塵宮？那不是皇宮裏的溫泉宮嗎？趁著月色，洛無雙終於看清了托盤裏的東西，是衣服。

應該是蘇槿言的衣服，那麽這是要自己黑燈瞎火的給他送衣服去？他在洗澡？

洛無雙有些為難了，問：“這個，會不會見到太子殿下？”

“要是能見到太子我還讓你去啊？”對方很不耐煩的看著洛無雙說，“放下東西就走，若是惹了殿下不悅，你也知道什麽後果。”

等到洛無雙剛放下心來，對方已經甩甩手，打著呵欠離開了。

衣袍折疊講究的端然放在手中托盤中，洛無雙苦著臉看了片刻，只能無奈去送衣裳了。

話說這無塵宮和淺墨軒那邊是順路的，所以也耽擱不了多長時間，而且這樣出東宮，可是光明正大的，於是洛無雙自然認為這也算是塞翁失馬吧。

無塵宮是皇宮一處自然溫泉，專供皇家尋常齋戒所用，每月必在此沐浴一回，現如今四月將盡，眾皇子自然都會來此沐浴滌塵。

不是很遠的距離，洛無雙很快就到了。

然而當洛無雙看著面前設有湯泉的房間或庭院，才驀然想起一個問題，太子在哪？

夜色無邊，皇宮的繁華似乎在無塵宮有所消減，淺燈幾盞，微照小徑應月明。

面前燈火下能看到一排雅致清幽的房間，沒有尋常宮殿的恢宏氣勢，更多一分佛家超脫之感，軒窗小，屋檐青，卻不乏雅致精巧。

這些都是用來沐浴的房間。

洛無雙端著托盤立在院子裏，目光就這樣直楞楞的盯著這些房間，怨念的猜測到底哪一間裏是蘇槿言。

額……西邊太遠了，也太偏了，蘇槿言是太子，應該不會去那邊吧？

那就只有東邊了，“這裏只有一個房間亮著燭火，總應該是了吧？”

不想再耽擱下去，洛無雙在自己心裏確認之後，直接便朝房間走過去了。

“只要把衣服放下，就可以走了。”她喃喃自語一句，然後便到了門口。

呼出一口氣，她先敲了敲門，壓著嗓子朝裏說：“殿下，奴婢送衣裳來了。”

等了片刻，屋裏沒有動靜，她便直接推開了房門，低頭徑直而入。

剛一進去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水夾雜著香氣的味道，室內空氣似乎也有些濕潤，她幾乎能感受到微微的熱氣在不遠處的那邊的浴池。

屋裏沒有一點聲音，即便屏風隔著視線，她依舊不敢看周圍的環境，只能前行到木案邊，輕輕擱下托盤，轉身離開。

愈往外走一步，她心情愈輕松一點，看，一點沒被發現，完美，好了，現在可以去看看雲舒到底給自己帶了什麽東西了。

已經拉開了面前的門，她側身而出，剛要離開，眼睛便掃到檐下正有一人朝自己走來，燈火下依稀可以看清，是一個宮女，她的視線也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暗道一句不好，她只能站住不動了。

不出所料，那人果然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是東宮來給太子殿下送衣裳的？”似乎是洛無雙的衣著不是很像前殿的人，宮女於是如是問。

“是。”洛無雙畢恭畢敬的回答。

“殿下不在這邊，”宮女指了指一個方向，說，“你把東西送去天信泉吧。”

雖然很不情願，但是洛無雙只有說：“是。”

那個宮女走了之後，洛無雙再次回到房間內，去取衣服。

這次她終於敢擡頭了，也順便隨意打量了一下房間。

嗯，不錯，這洗澡的地方都可以當個博物館了，誒你看那幅畫，嘖嘖，看樣子肯定很值錢，還有那一帖字，也很不錯的樣子，還有這個房間的擺設布局，加上水汽朦朧的，看起來還真有些仙境縹緲的感覺。

“洗個澡都這麽講究，麻不麻煩，皇宮裏的人就會裝腔。”隨口小聲的嘟囔一句，洛無雙彎腰端起了面前的托盤，然後繼續偏頭四處打量。

“誒？這個字……”洛無雙不自覺的走近壁上掛著的一幅字，認真的看了起來，眼底帶著思索，似乎在努力回憶，“這個字怎麽這麽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然而盯了半晌，洛無雙才搖頭總結一句：“和雲舒寫的真像。”

忽然想起時間確實不早了，她才急匆匆的離開。

就在她離開這個房間的同時，一聲低笑輕輕自屏風後逸出，帶著水汽氤氳一般，迷人神志，似乎能憑著這如歌之笑，想見那人謫仙姿容。

有燈置於屏風之後，剪出淺淺修長陰影，他緩緩邁步，從容若行雲端，自繡著素蘭的銀錦屏風後徐徐走出。

赤足行於地上，無有一點聲響，淺淺的衣擺迤邐而行，他慢慢走出，視線久久落在洛無雙離開的方向，然後一笑。

“今夜，不寧。”

蘇雲漱緩緩坐到身側的檀木案邊，支起一只手肘撐著額頭，輕柔質地的衣袖順勢滑落至手肘，露出沐浴之後滑潤而白皙的手臂，而又十指纖長，想來撥琴定是絕然，柔荑也。

方才洛無雙進來的時候，他一直都在，不過都沒有出聲而已。

他想起她剛才的話，於是視線便落在了壁上掛著的那副字上，然後不禁莞爾，她倒是細心，也不枉自己做了她這麽久的老師，竟然認得出自己的字了。

蘇雲漱緩緩起身，質地輕柔的衣衫輕若浮雲，領口微敞，露出一抹平直精致鎖骨，美若蝶翼，鬢發微潤，料來是不久前沐浴惹了水汽，

他姿態從容的走到門邊，視線落遠處，有星光燈火，便是天信泉。

洛無雙一路抱怨著到了天信泉，遠遠看去，只見紗縵輕綃掩映之下，泉水泛起氤氳水汽，泉邊設有宮燈，隱約有瑤池華美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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