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洛無雙再次見到了小林子。

她看著他送來的信，眼裏的笑意愈放愈大，是的，信上說的，都對。

因為雲舒曾教她認字，所以她現在不再文盲，只覺得手中單薄的信紙似有千斤重，她目光熠熠看著那上面的字。

僅八個字。

洛無雙，朱顏閣，太子。

曾名洛無雙，住在朱顏閣，太子想娶她。

一個都沒有錯。

真的是殿下啊。

“姑娘現在信了吧。”

小林子之前還有些擔心自家殿下寫得對不對，不過現在看洛無雙的表情也知道全答對了，於是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洛無雙將信紙沿著原來的折痕小心的折好，然後收起來，臉上的笑意幾乎壓不住，她說：“殿下既然在宮外等我，那我自然是答應的，淺墨軒不去也罷。”

“好好，”小林子笑得合不攏嘴，交代說，“明天便是宮女期滿出宮的日子，殿下已經為姑娘打點好了，明日會有人來接姑娘離開，但是姑娘要小心，不能被別人看到。”

“好，我一定會小心點。”洛無雙有點暈乎乎的，大抵是高興過頭了，然後又忽然想到了什麽，笑意微斂，說道，“明天？這麽倉促啊。”

“就是這個日子了，趁著宮女期滿出宮的這個時間，才好掩人耳目。”頓了頓，他叮囑說，“姑娘今晚好生休息，打點打點有什麽東西要帶，都收拾好了，畢竟這出去了就不能再回來了，別忘了什麽重要物件。”

出去了就不能再回來了。洛無雙想著這句話，莫名有些難過。

小林子已經離開了，她一個人站在原地，花園裏晚風微涼，天邊暮色沈沈，橘紅一片，她看著覺得淒然無比。

明天就要走了。就能見到殿下了，可是她還沒來得及跟雲舒和水凝道別呢，所以心裏既高興，又難過。

不過沒關系，反正以後可以見到殿下，雲舒是殿下宮裏的人，以後可以給他寫信，然後水凝，反正也在宮裏，現在做了貴人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以後也可以讓殿下帶信什麽的。

這樣一想，洛無雙的心情好了很多，舉目看去天邊雲霞燒雲眼色似乎又深了幾分，不知名飛鳥越過雲端成點點黑影。

四周景物都是一派盎然，樹木蒼翠，枝繁葉茂，蔭蓋亭亭，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輝，琉璃瓦映襯紅霞，宛如天宮蓬萊。

這皇宮，輝煌煊赫的皇宮，莊嚴肅穆的皇宮，勾心鬥角的皇宮，她將要離開了。

夜裏，洛無雙如同小林子所說的，在房間裏悄悄的收拾好了東西，也沒有再出去了。

這一夜似乎是皇宮裏最難眠的一夜，她在想他，想明天出宮見到他該是什麽神情，該說什麽話，而他又是什麽神情，又會對自己說什麽話。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宮宴吧，那個時候兩人間還說不到幾句話，他轉身就走，而再次見面，兩人已經互相明白了心意。

這樣的改變，挺震驚，連她自己都覺得像一個夢，可這明明就是真的啊，七皇子他要接她出宮，想和她見面。

閉上眼是他，睜開眼是他，怕若是睡著了夢裏也全是他。洛無雙真的覺得自己可能要這樣失眠下去了。

窗外月隱去，漫天繁星閃爍，好像彌漫夜色的蟲鳴。

夏日皇宮的夜，帶點清涼，不再像最初那樣沈寂懾人，反而有種柔和如夢的迷離之美。

月色自木窗灑入，投下一地月華，她無心看之，就如同她此刻無心想有心人。

淺墨軒不遠處的涼亭內立著一男子，他沒有撫琴，就好像知道即便有琴音指引她也不會來一樣。

亭外的燈火未燃，他孑然獨立，仰望夜空，好像是想要尋找一顆最亮的星子，來看看是否能與記憶裏的晶亮眸子相媲美。

那樣靈動的眼，殘星怎與爭輝？

他低低一笑，隨後收回視線，緩緩行至亭外，走到那宮燈之前。

他慢條斯理的打開薄紗燈罩，熟練的從袖中取出火折子，緩緩將燭火點亮，然後重新放好燈罩，這樣的動作好像做過很多遍一樣，若行雲流水。

一切似乎和往日一樣，恢覆如常，燈火一霎便暈開亭外，猶如一幅展開的遺世畫卷，幽微明滅，應著他孤影孑立。

然而，到底還是不一樣的，至少，少了她。

她總是這樣，總是這樣，這樣隨心而為，想來便來，不來便不來，從來不去想夜夜到此來等她的人嗎？

她的事情裏，真的只有“七皇子”是最重要的嗎？為了一個根本沒有見過的人，她這麽執著，執著到身邊之人也無暇顧及。

他是該生氣的，可是卻忍不住無奈一笑，只想著下次，下次若是她再如此，他便也學著她一樣失約，看她會不會著急。

風吹燭影涼，今夜她怕是不會來了。

夜色下，男子背影超然靈逸，手中提著一個原封未動的食盒，就這樣遠遠離去了。

西陵瑾和四十一年夏，四月十七日，這個日子洛無雙一直記得。

早早的洛無雙便起身了，因為要見殿下所以她特意好好梳洗了一番，甚至還美滋滋的畫了一個淡妝。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時機了。

過了一會房間裏的其他人也起來了，對於洛無雙今日的早起沒人註意，只是看了她幾眼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有人開始窸窸窣窣的穿衣服，有人在洗漱，有人在梳頭，還有人在抹胭脂香粉，一切，如常。

濃濃的香味氤氳在本就不寬裕的房間，就好像現代的劣質香水的一樣霎時便滿目彌漫，確實有點濃重了些。

卻有人滿是艷羨的說：“好香啊，這是什麽香粉？”

鄭妍依舊小心的抹著香粉，本就有意炫耀，現在便順勢接口：“這是百露香，是我入宮時從家裏捎帶來的。”

鄭妍進了這東宮依然是不忘初心——攀上皇家，所以即便是境地不如意，她也絲毫不懈怠，依舊是每天打扮得規矩而精致，香粉也是變著花樣用。

所以，也用不著見怪了。

“唔，我好像聽說過這個。”之前說話的宮女想了想，繼續，“莫非就是那種采了百種花粉制成的百露香？聽說這種香很名貴呢，只要沾上一點，十二個時辰內便可滿身都是花香，夏日最是好用。”

鄭妍點點頭，眼裏很有一番自得姿態，洛無雙卻不覺得好聞，心想著還不如花露水有味道，她揉了揉不舒服的鼻子，然後很不給面子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那邊正聊香粉聊得起勁的兩人被這聲音弄得停了口，一人略有尷尬，一人眼睛幾乎要噴火。

後者自然是鄭妍，洛無雙方才那個噴嚏在她看來就是挑釁，她滿臉的冷笑嘲諷，只說出三個字：“土包子。”

洛無雙摸摸鼻子，不再說話，她覺得反正自己就快出宮了，用不著再計較這些，說不定自己以後出宮還會想念這些老熟人呢。

房間裏沒人再說話，和其他所有早起來的宮女一樣，依舊在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洛無雙就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遠處晨光微露，太陽就要出來了，馬上吧。

她輕輕的笑起來，視線在遠處卻好像看到心中那人，她的手下意識的身邊摸去，那裏放著一套鵝黃色的一群，和身上尋常宮女的淺粉色衣衫不同。

衣服是出宮的時候要換上的，也是之前小林子差人偷偷拿給洛無雙。

然而，或許是因為洛無雙太過出神，竟然癡癡的笑了起來，鄭妍走近了也沒發現。

鄭妍一面心不在焉的抹著香粉，一面看著面前傻笑的某人，視線最終落在那套衣服上，她知道尋常宮女一般除了上邊派發下來的衣物，其餘便不會有什麽衣服的。

這衣服哪來的？

她眼底冷笑一閃，隨即霍然伸手，在洛無雙不備之時一下子搶過了衣衫。

“嗯？”洛無雙有些迷茫的回過神，看見鄭妍手裏正拿著那套折疊好的鵝黃色一群，楞了一楞，隨即立馬起身，臉上的神色也有些著急，“你幹什麽？”

“看看你的衣裳而已，這麽著急做什麽，心虛啊。”鄭妍一手托著香粉一手拿著衣服，視線隨意在衣裙上掃了掃。

手裏的衣服質地很一般，和宮女衣服沒什麽區別，這樣看著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來，可見對方著急的神色，她又覺得這裏面有什麽。

眼色一轉，她便要抖開衣服。

雖然她們還不曾見過宮女出宮的模樣，但是衣服的腰帶上繡著印記，還有名字，若是被鄭妍發現，一定會懷疑。

洛無雙心裏一緊，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動作更快一步，上前便要去搶回來，“還我！”

鄭妍似乎沒想到洛無雙反應會這麽強烈，更沒想到她會這麽快直接來搶，便也是一楞，一個反應不及，只來得及擡手沒來得及側身讓開，便被洛無雙撲了個正著。

“啊！”驚慌之下鄭妍腳下不穩，一個踉蹌急忙向後退了幾步，險些載到，還好後面來的一個宮女扶住了她，她得以在保持平衡下雙手撐在了一旁的小案上。

“洛瀟湘你幹什麽？！”鄭妍已經被人扶了起來，瞪著眼看洛無雙。

洛無雙這個時候也不慌了，眼神看準時機，便快步上前去，這次很輕易便從沒有防備暴怒中的鄭妍手裏拿回了衣服。

鄭妍這下更加惱火了，推開了身邊扶著自己要說話的宮女，直接走到洛無雙身邊，眼神不怎麽友善。

洛無雙抓緊手裏的衣衫，也不是害怕，畢竟錯又不在自己，她坦然相對。

“第三房的，什麽事啊！”劍拔弩張的氣氛霎時間被這一聲給澆滅了，隨後有聽到外面罵罵咧咧明顯不悅的嬤嬤聲音，“大清早的吵什麽呢，非得把人打上幾板子才清凈了是嗎？”

這下不僅鄭妍洛無雙不說話了，同一個房間的其餘兩個人也不敢說話，眼裏更多一份擔心和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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