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南院乃至整個起秀苑都沸騰了起來，因為這代表著機會，一個真正步入後宮的機會，而且可以見到聖顏——要知道從前很多秀女入宮，可是等一輩子也見不到皇上，所以這無疑是幸運的，連秦姑姑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臉上也是帶了笑意。

不過洛無雙倒是不見歡喜，畢竟她舞蹈本就靠著以前在現代半路出家學過的底子扛著，現在要卻要搞得這麽正經隆重，她覺得自己可能會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因為練舞力竭而死的秀女，說不定還能載入史冊。

當然，除了悲嘆感慨自己的處境，她也挺為水凝感到惋惜的，畢竟水凝舞跳得好那是公認的，人也長得那麽好看，如果她沒有遇到什麽貴人岑妃，沒有遇到蘭妃，如果她沒去霓裳閣，現在這麽好的機會，一定可以以舞技艷驚四座。

其實今天去看她，即便她不說，刻意雲淡風輕，她也知道水凝在霓裳閣過得並不好，自己在起秀苑尚且能感到傾軋，更何況得罪了蘭妃被貶至霓裳閣的水凝？

可是，她也幫不了她。

對於秦姑姑說要排舞這件事，洛無雙深知，自己快活日子到頭了，又要開始無償工作了。

果然，第二天，整個南院就開始排練舞蹈了，所有人都異常興奮，唯有洛無雙哭喪似的苦著臉。

昨天本還暖陽和和，今日卻是細雨微醺，整個宮內的琉璃瓦都被細雨洗刷著，愈加呈現出丹霞欲流之色彩，禦花園裏有花寂寂開，而細雨也給皇宮添了一份寂然的靜涼，愈加美得絕塵。

淺墨軒的幾竿修竹亦是翠色如洗，比下了柳枝，只堪堪立著卻有清逸無塵的氣韻，仿若修竹對面的涼亭內那雪白色衣衫的男子一般，毫無煙火氣。

這裏沒有了皇宮的煊赫肅穆，一切浮華似乎都悄悄隱匿而，像是仙人閑逸的居所，兼有輕煙嵐霧繚繞，這是皇宮裏的一方凈土。

蘇雲漱負手而立，身影也好像一桿修竹，他望著亭外的煙雨迷蒙，眼色深深，好像透過絲絲雨幕看到了綿延渺遠山黛，又好像穿過山林扶疏的樹木，繼而看到了山麓底的某座寺廟，耳畔盡是鐘剎聲響。

就這樣看著，他未曾轉目，似乎有所思慮，有所出神。

細雨伴著微風沙沙響在耳畔，他忽然開口說道：“辦好了嗎？”

直至話落下，朦朧的雨幕中才出現一男子挺俊的身影——辨聲而知人將至。

那人站在亭外，撐著一柄素色油紙傘，靜默的立著。

“回殿下，出宮的馬車已經備好，就在東越門。”

靜靜的，他一笑，是雨幕裏的一抹風華，淡雅得足以驚艷這天幕。

隨後他轉身離開小亭，那男子自雨幕中走來，恭敬的遞上手裏的一柄油紙傘，他接過傘，撐開在雨幕裏行走。

那人低眉頷首，朗逸的眉眼間卻不乏精明，他低聲問道：“近日事務繁多，殿下今日出宮，是要去何處？”

他停住腳步，微側首看向方才那遠處的山麓處，似有深意。

“……大德寺。”

片刻之後，只見皇宮東越門緩緩駛出一輛看似普通卻不失貴氣馬車，車檐上流蘇晃動，依稀可辨車內之人的容貌。

東越門，只有高官亦或者皇宮裏頗有地位的人才能從此出入宮門，洛無雙當初入宮，走到還是西鉞門。

大德寺是西陵皇家寺廟，尋常參拜的人絕不再少數，幾乎是日日都有百人到此參拜祈福，是皇城香火最為鼎盛的寺廟。

大德寺除了有高僧之外，其寺內景色亦是一絕，又地處錦越山麓，凡事到此賞景的人，自然都要入寺參拜游覽一番。

滿庭芳菲，春色在這裏似乎愈加明顯，不知何處的禪房內有渺渺琴音傳出，在微雨裏似乎也染了春日的花香，似遠似近，無悲無喜，讓人聽不出撫琴之人心跡。

今日的大德寺似乎因為這琴音而安靜了下來，許多朝拜祈願的香客都沈浸於此天籟中，不知身在何處般。

若是他們知道這琴音絕非一般人能聞之，怕是又得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了。

蘇雲漱端坐在禪房內，身邊的琴爐裏燃著上佳的檀木香，裊裊輕煙氤氳不散，倒還真有些誤見仙人之感。

了塵剛進門的時候，蘇雲漱一曲剛好奏完，不差一弦之音，他擡首看向門口身著袈裟的老者，隨即起身相迎，頷首道：“大師。”

了塵雙手合十，微傾身回禮，隨後兩人相對而坐，別無見外之禮。

“一月不見，殿下琴技愈發精進了不少，不過殿下許久未曾到寺裏來了，今日前來，怕是不只為奏琴這麽簡單吧？”

禪房內只有兩人，了塵的話顯得格外清晰而又絲毫沒有突兀，他如所有慈悲為懷的僧人一樣，眼裏始終帶著淺淡的和善，但是又比普通僧人多一分睿智，總是不卑不亢。

對於了塵的開門見山蘇雲漱顯得十分淡然，卻沒有直接說出此行的目的，轉而開始敘舊般笑道：“大師是否在怪雲漱近來疏於參謁佛理？”

“參佛之事強求不得，不過是許久未見殿下，如今殿下琴技見長，不知這棋藝是否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塵和然一笑，“近來無人博弈，倒是空負卻春光了。”

對於蘇雲漱，了塵是從心底裏欣賞。

他是大德高僧，受眾人敬仰，從來不行阿諛奉承之道，也無心皇家貴胄，唯獨與蘇雲漱關系極好，可謂忘年知己。

“那改日雲漱定然過來陪大師好好下一盤棋來賠罪才是。”他笑笑。

“那時怕是春光已盡了。”了塵淡然，只是陳述一件事，卻沒有半點遺憾，覆又問，“聽聞最近殿下事務繁忙，既無心過來陪老衲博弈，又因何事有心到寺裏來？”

這次，蘇雲漱沒有再言其他，他只沈吟須臾，便說道：“偶聞顧小姐近日暫住貴寺，不知是否有找大師參點佛道？”

“顧小姐確實在寺內。”了塵直言，他對蘇雲漱一向如此，因為他確實看好面前的人。

“那他找大師談了何事？”他似乎問得很隨意，語氣徐徐，“亦或者，她問了大師何事？”

“近日春光好，眼看四月欲至芳菲將盡，免不了趕些時間行些時令事。”了塵擡首望向窗牖外，恰巧能看到外面一棵系滿了紅綢的古樹，其樹枝繁葉茂，翠色好像要占盡最後的春色。

聽著這似有深意的話，蘇雲漱斂眉沈吟，也順著了塵的視線望去，須臾笑之，似有所悟，“春事？”

了塵不言，靜看著面前琴爐裏裊裊的煙氣，半晌才靜靜道：“她問的是姻緣。”

春日行春事，春事擾春心，春心動姻緣——本該如此。

“我倒是不知道，顧小姐那樣孤芳的人，何時竟也思凡了？”蘇雲漱了然，眼眸卻帶上了戲謔的笑意，言語無絲毫輕浮，僅有玩笑。

“人無聖賢，皆有七情六欲，顧小姐如此，”了塵看向蘇雲漱，如有般若花般智慧的眼裏似藏看透一切的深意，“殿下亦然。”

僅四字，似乎道破潛藏的一切——大智大慧的人，說話從來如此。

這次蘇雲漱沒有再笑，他對了塵的話雖不是唯命是從，但卻深知其有看透一切的慧眼，所以他也沒有爭辯什麽，“我從來都是世俗的人，自然沒法和顧小姐比。”

“殿下是沈浮世間，顧小姐那樣的人倒是醇和，你們看著雖有結縭之緣，卻無良人之相。”頓了頓，思忖須臾，了塵才嘆息般道，“老衲覺得顧小姐是個和善純凈的人，心性率然而不乏矜持，是個妙人，殿下若是不必要，還是不要牽扯上她，畢竟她這樣的女子，毀了可惜。”

“尤其，毀於情愛牽扯。”最後一句，似有無奈，卻無刻意的愁感勉強。

“身不由己，從來都不是別人的原因，是自己看不開，放不下，忘不掉。”他雲淡風輕，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自認贏要贏得坦然，雖一切全靠手段，卻從不逼迫。”

從不逼迫，卻全靠手段，從來都是他的行事風格。

而手段千萬種，他總能不動聲色的找的最適合利用的哪一種。

“老衲早以為殿下看相，殿下是有大業的人，一切皆由天定，老衲方才的話，殿下可無心記懷。”他是了解他的，他表面的岑寂，永遠是因為謀劃掌握的太多，他亦知道自己方才的話改變不得什麽，可是，他是真的覺得可惜。

顧傾城，可惜，遇到了蘇雲漱。

兩人都是有智慧與眼力的人，心跡通透，自然，蘇雲漱也知曉了塵的想法，可是他卻沒有覺得可惜。

沒有什麽能讓他覺得可惜。

“殿下不去見見她嗎？”了塵忽然問。

他看著面前的古琴，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琴弦，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不了。”

蘇雲漱到的時候正是春雨細密的時候，與了塵一番談論耗了些時間，外面的細雨也已收斂不少，站在檐廊之下，蘇雲漱望著細絲若無的寺院，還有那蒼翠的系滿紅綢的古樹，恍然聽得身側的了塵道：“一切天定，殿下自有劫數將至。”

“何劫？”他依舊望著遠處，漫不經心的問。

“情劫。”須臾又道，“情劫，才是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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