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呈交畫像的第三天，岑妃告訴水凝，若是皇上看畫像，第一個被看到的定然是她，而且定然讓皇上滿意，所以水凝只需安心在淩雲閣練舞，等著皇上傳召便好。

又是等。

淩雲閣有許多練舞的房間，水凝所在的這個房間是岑妃特意讓人準備的，所以除了在旁侍奉的宮女外，一直只有她一人。

她一遍又一遍的練著那支舞，盡管已經臻於完美，可是她還是繼續著，好像永遠不會厭倦。

水袖輕展，步步生蓮，身姿輕盈的如同雲端飛燕，她將落霞舞的美演繹到極致。

“啪，啪。”

一舞畢，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拍掌聲，水凝循聲望去，卻見一華服美人立於門前含笑撫掌，身邊跟著幾名宮女。

水凝一楞，還未反應過來便有宮女嬌喝道：“大膽奴婢，見了蘭妃娘娘還不跪下行禮！”

“奴婢參見蘭妃娘娘。”水凝慌忙折身跪下行禮，心裏卻暗暗覺得蘭妃這名頭著實耳熟，似在哪裏聽過。

耳邊漸漸有輕微的腳步聲合著稀碎步搖的聲音傳來，蘭妃並未讓她起身，只是朝她走近。

水凝低著頭，片刻只見一抹及地的華麗衣擺停在自己面前，很近，近得她都可以清楚看到衣袍上繡著的精細紋路。

蘭妃似乎帶著些認真打量了水凝片刻，然後意味不明的兀自點了點頭，清若鶯囀的聲音在水凝上方響起：“身形倒是不錯，岑妃眼光還行。”

說完，蘭妃半彎下腰，伸長一只纖纖玉手來擡起水凝下巴。水凝只看到面前立著一個美人，貌若桃花，眼波流轉，她盯著水凝，似乎在評價：“長得也不錯。”

水凝只覺得全身都有些僵硬了，沒由來的覺得面前的美人有些可怖。

看著她眼裏的膽怯，美人笑容不改，細細的瞧著水凝的臉，佯做可惜的兀自言語：“模樣這般可人，舞也跳得好，皇上見了怕也是寶貝得很呢。”

說罷便松開了手，水凝立馬叩頭，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娘娘明鑒，奴婢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蘭妃背過身，衣擺逶迤，語氣微嗤，“從前皇上讚本宮一舞落霞，自此本宮榮獲盛寵，你算個什麽東西，竟然也想踩著本宮的恩寵往上爬。”

“奴婢不敢！娘娘明鑒。”水凝伏在地上，背脊微微顫抖，說不出其他話來。

“擡起頭來。”蘭妃轉回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水凝，冷冷命令。

緩緩擡起頭，水凝似乎有些害怕，眼神閃躲不敢看蘭妃。

蘭妃看著，然後伸出手，一旁便有宮女心領神會的遞上一幅卷軸，她緩緩展開看著上面繪著的女子，又看了看水凝，輕笑道：“三成像。”

水凝似乎明白了什麽，心裏驟然一緊，眼中慌亂更甚，臉色微微蒼白。

“這畫像本宮就先替你收著了，皇上怕是看不到了，你也別自以為耍耍小聰明攀上什麽高枝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蘭妃邊說著邊收了畫像遞給宮女。她也是練舞之人，身形柔美自不用說，還有一股高貴的氣韻，隱隱個人壓迫，水凝心裏只覺一陣氣息不穩，卻硬生生的壓著。

最後，蘭妃看著依然瑟瑟發抖的水凝，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硬生生讓水凝再次呆住，如遭到雷劈。

她說：“本宮瞧你舞跳得不錯，你不是喜歡跳舞嗎，那以後就去霓裳閣跳舞吧，起秀苑也不用回了。”

霓裳閣，所有人皆知，皇宮內豢養歌舞樂姬的地方便是霓裳閣，那裏的人都是皇宮最卑賤的存在。

一旦去了，便真的再無出頭之日了。

不知道蘭妃是何時離開，水凝一直跪在地上，直到有人上前來帶她離開淩雲閣她才恍惚起身。

離開淩雲閣之前，她看到立在遠處的岑妃，似乎是愛莫能助，所以只能袖手旁觀。

這宮裏，誰又真的幫得了誰。

水凝的事情，很快在起秀苑傳遍了，似乎有人刻意殺雞儆猴。

黃昏時間，洛無雙在房間內便聽到有人在院子裏談論此事。

從窗戶可以看到站在許嫣然身邊的鄭妍盛氣淩人的高傲模樣，早已沒有了從前平易近人的模樣，她倨傲的擡著下巴，對著一眾秀女評論，語氣頗不屑：“欲以色相勾引皇上，自己沒有什麽本事，以為攀上了什麽高枝，如今落得這個下場，怪得了誰？”

“歌姬可不是好做的，說出去指不定多少人忌諱呢。”鄭妍的話語無不輕蔑，她的身邊是許嫣然，她似乎不太喜歡說話，只是在一旁靜靜的聽著，有時凝著眉頭，眼神深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既然都是八卦，便有人附和：“不過一介平民出身，妄圖見皇上，癡心妄想，她背後沒個支撐的人，這出了事也沒人能救得了她。”

這是在說水凝沒有家世，也就是沒有靠山，洛無雙清楚，不禁想自己其實和水凝情況差不多，是否以後也會在他人的爭鬥傾軋中無辜犧牲？

搖了搖頭，洛無雙緩緩閉上眼，可還是能聽到外面的談論聲。

鄭妍的聲音再次響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麽身份，有幾斤幾兩，還真以為自己一步登天了，現在活該做歌姬。”

“就是，像她這種身份，只配做低賤的歌姬，其餘皆是妄想……”

……

洛無雙不想再聽，她覺得有些吵，於是那邊的聲音似乎漸漸模糊，只能恍然聽到談論中“岑妃”“蘭妃”等字眼，夾雜著對水凝境遇的幸災樂禍。

可是前幾天，幾乎是起秀苑所有的秀女都在羨慕水凝的命運，談論她名字的時候，都是恨不得自己就是她，就是那個幸運被選中的人，短短幾天，什麽都變了，因為她太卑微，卑微到無人憐憫——這皇宮本就沒什麽憐憫。

洛無雙想，或許她們只是嫉妒，以就此解氣。

夜裏，等到一切都靜下來，等到整個皇宮都籠罩在沈沈的黑暗中的時候，洛無雙才敢起身拿出那件雪色的衣衫，就盯著看，即便什麽也看不到，好像這樣就能看到他一樣。

他們應當是有緣的，不然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上天安排見面？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總想起他的眉眼，為何在悵然時總會憶起他來填滿空寂。

莫非，自己是真的暗戀上他了？她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的人，只是覺得這點內心的萌動似乎有些過於一廂情願了些。

她又想，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

半開的軒窗外峨眉一月，此心無人窺。

水凝的事情只沸騰了幾日，便鮮少有人再提了，或許是她太過微不足道，只是一個可憐的犧牲品罷了。

剛進宮的時候，桃花才堪堪含苞，鮮妍明媚仿佛有無數的希望，能綻放最美的未來，多像那時剛入宮的秀女，也是那麽明艷動人，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可是現在，她們除了等，別無他法，等到紛繁的桃花都開倦了，開盡了最好的年華，卻無人有心去賞。

院子裏也種有幾棵桃樹，這裏的秀女們早已沈默了許多，也不像剛入宮的時候每天嘰嘰喳喳的八卦著皇上的喜好。

因為她們已經知道：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現在大家已經完全轉移了註意力。

既然老子不行，那就爭取嫁個皇子吧，貌似也不錯。

房間內，一群人圍著一起八卦。

“聽說西院有個秀女被王爺給看上，昨日已經領回府了。”頓了頓，似有所思，“聽說是王爺入宮見著了那女子，也不知怎麽的投緣便向皇上要了去。”

“那是領回去做妃嗎？”一人問，言語頗多希冀。

“做妃怕是不能了，”話雖然微惋，卻不失艷羨的欣慰，“至少也比以後做宮女強啊。”

畫像都呈上去好些日子了，可是皇上那邊還是沒什麽動靜，因為水凝的事情，於是許多人也惴惴不安，生怕槍打出頭鳥。

秦姑姑雖然經常安慰她們，但是她們也能夠看出，最初的鼓勵已經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安慰，似乎希望希望不大了，莫非以後真的只能在皇宮蹉跎年華做宮女，這些歲月尚好、風華正茂的美人怎麽願意無折花之人。

這些言論幾乎在起秀苑已經傳遍了，都知道死盯著一處不變通，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爭取。

到這皇宮裏來的人哪個不是沖著榮華富貴來的，官家的大小姐們又怎麽甘心做宮女供人使喚。

鄭妍等人似乎也有心效仿她人之法。

按照她們的話來說，就算遇不到王爺，遇著皇子也是不負入宮這一回。

既然選不上，何不找個皇子求包養。

有人膽子小，有些擔憂的問：“我們都是皇上的秀女，這……去找皇子，真的好嗎，皇上會不會龍顏大怒？”

“哪能啊。”鄭妍悠閑的吃著糕點，臉上盡是一派得意，就好像她馬上就能傍到皇子離開起秀苑一樣，“咱們都是世家女子，若是有皇子瞧上了，再去找皇上請示要人，皇上是不會拒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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