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狼狽(1)

關燈
孫諺識已經走到門口,老醫生又叫住了他。

“醫生,還有事嗎?”孫諺識回頭。

老醫生摘下老花鏡,滿目慈祥地看向孫諺識,嘆了口氣意味深長道:“對酒精過度依賴也是一種病,有空的話去心理科看看。”

孫諺識臉上的表情空白了兩秒,然後輕輕地點了下頭。

在醫院折騰了一上午,取了藥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孫諺識走進櫃臺,從抽屜裏存放了很久雜亂的紙幣中理了一疊紅票子遞給朗頌:“醫藥費和誤工費,拿著。”

朗頌看了看孫諺識,只抽了醫藥費部分,說道:“這些就夠了。”

“你好好算一下,要是不夠的話就自己拿。”相處這麽些天,孫諺識對郎頌也算是挺了解了,他沒有強求,把剩下的錢扔回抽屜,“我上樓躺會兒,你們該幹嘛幹嘛。”走了幾步又收住腳步回頭道,“不用給我看店,卷拉門關上就行。”

朗頌:“好。”

孫諺識上樓直接進了衛生間,本以為裏面會是一片狼藉,然而馬桶和地面都幹幹凈凈,還帶著空氣清新劑的芬芳。

不用想,肯定是朗頌趁他睡著時回家清理的。

孫諺識不禁又回憶起昨晚那個吊詭的夢和自己窘迫的模樣,突然感到慚愧又心虛。

雖然昨晚的事已經不記得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醉醺醺回家後,是郎頌照顧的他。因為今天他身上穿的並不是昨天那套臟衣服,身上也沒有酒味和汗味。

一想到自己喝到胃出血被救護車接走,不僅在一個小鬼面前狼狽不堪,還要靠對方照顧,他的身體裏沒來由的湧上一股無名之火,在體內橫沖直撞,攪得他心煩意亂。

在衛生間門口呆站了一會兒,孫諺識拿了套幹凈衣服又進了衛生間,洗掉了身上、心上那種黏糊糊皺巴巴的操蛋感覺。

回到房間,他躺在了自己熟悉的床上,麻痹了的饑餓感又再度洶湧而來。

在醫院的時候到處都是消毒水味,他雖然餓,但是沒有胃口。現在躺在松軟的床上,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他開始瘋狂地想吃東西,隨便什麽,哪怕是一碗白粥也好。

他看了眼手機,已經十二點了,他不清楚醫生說的禁食一天到底是按十二小時算還是二十四小時算,朗頌沒告訴他,他也懶得再起來問。

餓就餓吧,餓一天也餓不死。

他把手機丟到床頭櫃上,閉眼躺下醞釀睡意,老醫生那句話卻像和尚念經似的在他耳畔循環響起。

“有空的話去心理科看看。”

“有空的話去心理科看看。”

“有空的話去心理科看看。”

看個屁!

孫諺識心浮氣躁地掀開被子又坐了起來,他瞄了一眼櫃子上的手機,正考慮著要不要出去一趟,“叩叩叩”三聲,房門被敲響。

門沒鎖,孫諺識直接道:“進來吧。”他的語氣不太好,連自己都沒有察覺背後的抗拒。

門被打開,一股甜絲絲、香噴噴的味道先飄了進來。

孫諺識擡眸看去,只見朗頌一只手牽著朗月,一只手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那托盤裏裝著一只乳白色瓷碗,冒著蒸騰的熱氣,碗旁邊還有一只水杯。

“怎麽了?”孫諺識問。

“吃飯。”朗頌回答,“醫生說禁食十二個小時以後如果沒有再吐血就可以進食,從昨晚到現在,已經十二個小時了。”他把托盤放到了房裏的桌子上,“吃完東西再吃藥。”

孫諺識朝碗裏看了一眼,是一碗面糊狀的東西,看起來像藕粉,上面飄著雞蛋花,還有幾片香蕉。

他不禁蹙眉,問道:“這……是什麽?”

“一種暖胃的小吃,”朗頌向他解釋,“醫生說你這幾天只能吃粥一類軟爛的食物,你先嘗嘗,不喜歡的話我再給你煮粥。”

朗月趴在孫諺識膝頭,見他沒動,著急地跑到桌前小心翼翼盛了一勺。她用小嘴呼呼吹涼,努力踮起腳尖想遞到了孫諺識的唇邊。

孫諺識怔怔地看著朗月純凈的明眸,一時忘了做出反應。

朗頌見他不動,以為是不敢吃,解釋道:“這是我老家一種小吃,叫面婆婆,小時候我生病的時候,我媽就會給我做這個,她說吃了以後病好得快。”

盯著眼前的一勺面糊,孫諺識不禁想起以前生病時他媽給煮的百合粳米粥,大概每個母親都有一道哄孩子的美食。他閉了閉發燙的眼睛,旋即低頭含住了勺子。

面糊、雞蛋、香蕉的搭配看起來非常像黑暗料理,孫諺識本以為味道可能一言難盡,但結果出人意料的好吃。

香蕉的香甜味和米糊還有雞蛋花搭配起來並不會很突兀,吃起來有點像藕粉,但不會像藕粉那麽糊嘴,入口即化。

他從朗月手裏接過勺子,連著吃了好幾口才想起來問朗頌:“你們吃了沒?”

“吃過了。”朗頌回答,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藥,“吃完記得吃藥。”

“好。”孫諺識應了一句,在朗頌轉身離開時又叫住他,說了句“謝謝。”

一碗面婆婆下肚,空虛的胃被填滿,也讓孫諺識一肚子橫沖直撞的火氣蟄伏下去。生理上得到了滿足,心理上的空虛感卻變得強烈起來,孫諺識清楚地知道這種空虛感因何而起——他的身體在渴望酒精。

醫生開的藥和那份胃鏡檢查報告都在桌上放著,孫諺識拿起報告單,通過單子上的彩色圖像可以清晰的看到胃的賁門、幽門、胃底等。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疊起放回了原位,然後端起旁邊的水杯把藥給吃了。

吃完藥他向後倒去躺會了床上,極力按捺住了生理上對酒精的渴望。

可能是昨晚胃出血消耗了他太多精氣神,可能是藥裏有什麽安眠的成分,他重新躺下後很快就睡了過去,往常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沒有再出現。

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就好像把這兩年缺的覺一次性給補足了,以至於孫諺識睡醒時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他在床上睜著眼睛躺了足足有好幾分鐘才緩過神來,慢慢探出睡得發軟的手去摸枕頭下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已經是淩晨一點了。

孫諺識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胃已經不疼了,就是餓得很難受。他關掉手機,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幹躺著,幾分鐘之後他還是受不了饑餓的感覺,捏了捏鼻梁開燈下了床。

他像平時一樣,隨意地推開門,在門板即將砸到墻壁的那一剎那,猛然想起對面的房間住了兩小孩。他用腳勾了住門,然後輕輕關上,躡手躡腳下了樓。

他先去廚房燒上水,又去店裏拿了一桶泡面回到廚房。

將開水倒進泡面桶裏沖散了調味粉,濃郁香味馬上升騰而起,本該令饑腸轆轆的垂涎欲滴,孫諺識卻突然幹嘔了一下。

他忙把紙蓋給蓋上,又壓了一個盤子壓了上去,然而這並沒有讓他好受一點,喉間不斷湧上酸水,幾乎要噴湧出來。

他的心跳也驟然變得很快,整個人在炎熱的夏日夜晚突然像凍狠了似的發起抖來。

他眼眶通紅地看著自己不停發顫地手指、手臂,他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也知道只要走幾步路就能拿到能緩解他痛苦的“解藥”,可他想控制自己,他不想讓毒藥成為自己的解藥。

他的耳畔不斷地回蕩著醫院裏老醫生說的那句“有空的話去心理科看看吧”,眼前不斷閃過那張胃鏡報告上令人感到生理不適的清晰圖像。

他的內心在不斷反思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怎麽能變成這樣。

恐懼、懊惱、愧疚等各種覆雜的情緒在寂靜的深夜無限膨脹,孫諺識咬緊牙關拼命隱忍,他緊閉上眼,在心裏告訴自己,只要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這次就一定能扛過去。

然而,僅僅十幾秒而已,他就控制不住地自己的身體和情緒,雙臂狠狠地掃向小桌子,“砰”的一聲,瓷盤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而那桶剛泡好的方便面倒扣在了他的腳背上。

朗頌套好衣服匆匆下樓,走到廚房門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孫諺識弓著背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廚房的白熾燈下,整個人被一種肅殺森林地氣息所包裹著。如果不是因為劇烈的喘息和難以自控地顫抖,他真的就像一個毫無生命力的雕塑一樣。

還在冒著蒸騰熱氣的泡面打翻在他腳上,而他好像沒有痛苦似的無動於衷。

一剎那的呆怔後,朗頌馬上疾步走到孫諺識的面前蹲下,而後握住了孫諺識的腳腕抖了抖,將他腳背上的泡面甩到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面婆婆是我亂取的名,但是真的有雞蛋香蕉面糊這道小吃,味道還闊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