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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秋光剪雨(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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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光剪雨(二十二)

秋剪水聞言蹙眉,正待開口,卻聽楊仞笑呵呵道:“看來岳公子今夜是不打算生離了。”

岳淩歌目光閃動,倒退了兩步,又咳出一口血來,搖頭笑道:“楊兄弟此言差矣,我正要離去,只是還請容我撿回兵刃。”說完轉身走近院墻,將那根鐵弦拔出,隨即慢悠悠朝著地上的貨擔走去。

楊仞見狀笑了笑,正待出言攔阻,與秋剪水相顧一眼,瞧出她目光有異,便沒再說話。

岳淩歌眼瞧挑擔的扁棍仍被暈厥倒地的溫蔚攥著,便用手中的細弦將貨擔挑起,一邊走向門口,一邊絮絮叨叨地道:“多謝秋姑娘相饒,這貨擔是溫歧溫樓主的遺物,在下萬不能將之棄置在雨水中,嗯,在下這就告辭,告辭了。”

楊仞見岳淩歌舉重若輕,步履快捷,不禁心中微驚,方才他曾瞧見那根細弦在打鬥中數度卷曲,顯是極為柔韌,卻不料此刻被岳淩歌輕輕拈在手中,卻能挑起重擔而繃直不彎,暗忖:“這胖子的功力真不簡單,他娘的,似乎還在老子之上。”

岳淩歌走到門邊,回身打量了楚輕鴻一眼,又看向楊仞,忽道:“楊兄弟,你很好。”

楊仞一怔,笑道:“老子自然很好。”

“今夜你救了楚姑娘,當真很好,”岳淩歌微笑頷首,出門離去,“不枉我那日有意讓你聽見……”說到後來,語聲模糊,人已去得遠了。

楊仞聞言一凜,想起那日在客棧中偷聽岳淩歌與溫蔚相談,岳淩歌曾突兀地轉頭瞧了自己一眼,目光中似蘊有深意,當時自己卻也未去細思,此刻琢磨起來,一時間驚疑不定。

楚輕鴻與俞淩見到強敵潰敗,都上前對秋、楊二人道謝;秋剪水欲言又止,卻聽楚輕鴻溫言道:“夏姑娘,我知你隱瞞身份必有苦衷,請不必多言,我們仍稱你為‘夏姑娘’,那也挺好的。”

俞淩接口道:“不錯,楚姑娘所言極是。”

秋剪水微一靜默,點頭道:“多謝。”

楊仞張望門外一眼,回過頭道:“夏姑娘,想那岳淩歌詭計多端,也不知想拿那貨擔去做什麽歹事,咱們怎能就任憑他取走了貨擔?”

秋剪水道:“岳淩歌心機極深,修為亦深不可測,既敢現身,定是備下了什麽後手,若將他逼得太緊,拼起性命來,恐怕有些麻煩;更何況那貨擔確是溫歧的遺物,而岳淩歌又與溫樓主頗有交情,瞧在溫樓主的面上,也該讓他取走貨擔。”

楚輕鴻亦道:“不錯,溫樓主的才智武功,以及對武林的一片苦心,那是讓人深深敬重的。”

楊仞恍然笑道:“原來如此。”他沒見過溫歧,心想眼前這溫蔚也不過如此,也不覺得藏玉樓上一任的樓主能高明到哪裏去,隨即看向俞淩,猶豫片刻,仍是照實說道:“這些藏玉樓的人在樹林中殺了貴派九名刀客,剝下了他們的衣衫,這才得以冒充為貴派弟子,俞兄,你可要報仇麽?”

俞淩聞言頓時臉現怒色,霍地拔出長刀,走近一名躺倒抽搐的藏玉樓弟子,忽聽楚輕鴻低聲道:“俞兄。”

俞淩趕忙回身道:“楚姑娘請講。”

楚輕鴻道:“這些弟子也不過是聽命行事,罪不至死,那溫蔚才是首惡。”

俞淩一楞,卻聽秋剪水道:“這些弟子功力淺薄,方才中了我那一刺,已然經絡錯亂,修為全廢,此後也再難作惡。”

俞淩聞言當即點頭道:“好,就聽楚姑娘的,我只殺溫蔚這廝。”說完踩著雨水大步走向溫蔚。

溫蔚躺在泥濘中,也不知是剛剛醒來,還是暈厥中忽有所感,勉力睜眼,卻似說不出話來,只顫巍巍擡起手指,指了指旁邊的手下,又指了指自己,隨即又指了指天上。

俞淩怒道:“姓溫的,你死到臨頭,還弄什麽鬼?”

楊仞想了想,道:“俞兄,溫蔚是想說,他也不過是聽命行事,與他的手下沒什麽分別。嗯,如今燕寄羽要對付天風峽,聽說有意栽培溫蔚成為正氣長鋒閣的新閣主,俞兄倒不妨將溫蔚擒回涼州,到時候對你們天風峽或有用處。”

俞淩尋思一陣,點頭道:“好,我便將他帶去涼州,只是路途尚遠,怕出變故,須得先將他舌頭割了,手足挑斷,捆綁得結實。”

秋剪水道:“不用這麽麻煩。”說話中走近溫蔚,右手輕輕點在溫蔚眉心,左手燭臺上的火焰忽青忽白,飄搖了一瞬,隨即撤指道:“現下他已神思昏亂,周身虛軟,口不能言,一月之內難以覆原,你只要記得每日給他餵些湯水,別餓死他便可。”

楊仞眼瞧溫蔚雙目半睜半闔,神情惘然如醉,心下駭然不已:“他娘的,這是什麽妖法?”忍不住嘖嘖稱奇,道:“佩服佩服,不知秋姑娘這是用的什麽仙術?”

秋剪水輕聲道:“這是將燭照劍修至‘心照’境後便能運使的一種迷神之法,名曰‘青燈夢魂’。”

楊仞頷首道:“嗯,這名目倒是好聽。”

夜雨漸疏,卻聽秋剪水沈吟道:“此地已不宜久待,咱們這便啟程,等天亮了再尋歇息處。”

楚輕鴻與俞淩應了一聲,各自回屋收拾行裝;楊仞想到此番挫敗了溫蔚冒充天風峽刀客、擄走玄真教女弟子的陰謀,心中甚是喜悅,輕輕吐出胸腹間的一抹雨氣,這才察覺到自己周身衣衫已被雨淋濕了大半,正要回堂中取件幹凈衣裳換上,瞥見秋剪水兀自默默地在雨中佇立,莫名地心中一動,走近了笑道:“秋姑娘,你不回屋再稍歇一會兒麽?”

秋剪水側頭看向他,輕聲道:“不必了。”

楊仞點點頭,正要開口,忽而留意到秋剪水雖也是久處雨中,但身上衣裙卻只零星沾了幾顆雨珠,幾乎未被雨水打濕;訝然之際,打量她片刻,隨即恍悟:秋剪水看似靜立不動,周身卻有薄薄的一層氣勁流轉,將落身的雨珠輕盈彈飛。

楊仞越看越驚,只覺自己的修為較之秋剪水實是相差甚遠,暗忖:“我和秋姑娘一同站在夜雨之下,她渾然自在,我卻淋得如落湯雞一般……”想到這裏,心中隱隱生出一絲自慚形穢之感。

秋剪水眼見楊仞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嘴巴微癟,神情悶悶的也不知在尋思什麽,瞧來宛如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忍不住抿嘴微微一笑,問道:“楊仞,你在想些什麽?”

楊仞一楞,不知秋剪水為何忽然微笑,心弦卻隨之一顫,只覺她的容顏被燭臺一映,殊為明麗動人,怔怔然與她對視片刻,道:“我在想,多虧了秋姑娘你幾次為我治傷,助我疏通經絡,否則我恐怕早已走火入魔,性命難保,故而心中對秋姑娘很是感激。”這話雖不是他方才所想,但也確是他的肺腑之言,說得語聲甚是誠摯。

秋剪水沒料到他也有如此正經說話的時候,聞言神情微訝,一時倒不知該如何接口了,卻聽楊仞嘻嘻一笑,又道:“秋姑娘,你修為這般高,一定是你們巴山燭照劍一派武功最高的人吧?”

秋剪水搖頭道:“且不說我那些習劍多年,功力深湛的師伯、師叔,便是許多比我年長的師兄師姐,武功也比我純熟得多。”

楊仞道:“那現如今你門派中修到‘心照’之境的,共有幾人?”

秋剪水靜默一會兒,也只得照實道:“只我一個。”

楊仞一怔,失笑道:“那還不就是你武功最高?”

秋剪水微微蹙眉,只道:“不是的。”其實她非只是現今“燭照劍”一派中唯一修到“心照”境的,便是百餘年來,巴山劍派也只有她練成了此境,修為已遠超她的師姐郁剪寒,可謂是江湖罕見的武學奇才,只是她心性謙謹,非但口中從來不提,便是心裏也不願往此事上去想。

楊仞聞言奇道:“為何不是?”

秋剪水難以答他,便徑自岔開話頭,問道:“楊仞,你方才擊傷溫蔚的那一刀,是你師父教你的,還是你自己悟的?”

“那一刀便是我乘鋒刀法中的‘天鋒’,”楊仞哈哈一笑,神情得意,“是不是挺厲害?”

秋剪水正自回想著那一刀,似未聽見楊仞所言,只輕聲自語:“刀氣剪斷雨水,水珠淋漓蕩飛,真是極美的一刀……嗯,此式可以喚作‘剪雨’。”

楊仞一楞,只覺這名目太過陰柔,著實不大喜歡,默念了兩遍“剪雨”,心想:“這名字文縐縐的很不痛快,嗯,秋姑娘的名中也有個‘剪’字,我自己的刀法名目,為何要有她的名字?”當即搖頭笑道:“依我看來,還是‘天鋒’更好聽。”

秋剪水方才不過隨口一說,聞言也不欲和他爭辯,微微頷首道:“嗯,我回屋去了。”言畢徑自進屋收拾行囊。

夜雨愈發稀落,恍似剛要連成線便被人一下下剪斷了似的,楊仞獨立院中,出神良久,雨中的天色一直極晦暗,可他卻仿佛是在秋剪水回屋之後才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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