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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萬仞天風(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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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一時靜默。

戚晚詞久久端詳方輕游手中的雪刃,忽而冷聲道:“今日瞧在刀宗的份上,我等便先行離去。方輕游,你且好自為之。”

方輕游微笑頷首:“戚前輩所言極是,恕不遠送。”

戚晚詞說完便徑自轉身而去,雷纓鋒沖著楊仞微微頷首,默然背起昏厥中的葉涼,也轉身離去;胡飛塵怔了怔,將花流騖抱起,隨即大步跟上,對那些四下暈倒的胡家弟子卻是不加一顧。

楊仞先前為趙風奇渡勁時損耗過甚,此刻仍然跌坐難起,正自心思飛轉,忽聽遠處的林徑上傳來胡飛塵的語聲:“齊堂主,你不跟咱們同行麽?”

楊仞心中微凜,笑嘻嘻提聲答道:“在下困乏得很,想在此地睡上一覺,咱們後會有期吧!”說完便也不再聽見胡飛塵接話。

方輕游目視林徑,過得半晌,忽而嘆了口氣。

楊仞料想戚晚詞諸人此時已去得遠了,心中頗覺可惜,脫口道:“方老兄,你修為已高到這般地步,方才為何不將他們一舉制住?尤其那姓花的死有餘辜,正該一刀殺了,又何必放任胡飛塵將他救走……”

方輕游微微搖頭,正欲作答,嘴角忽然湧出一股鮮血,摔在地上。

楊仞一驚:“方老兄,你怎麽了?”心想:“他娘的,這‘意勁’當真靠不住,怎麽說倒就倒?”

隨即記起在先前方、葉二人過招時,自己似乎看到方輕游胸前隱約有一抹清光沒入,那時葉涼只不過輕輕揚手,轉眼便被方輕游的刀鋒點中,可現下想來,方輕游當時果然也被葉涼所傷,卻並非勝得那般輕易。眼看方輕游臉色煞白,不禁又道:“方兄傷勢如何,可是被那葉涼的劍意所傷麽?”

方輕游勉力坐起,閉目調息良久,倏忽又吐出一口血,才低聲說道:“非只如此,先前我乍一醒來,身上的‘驚鴻影’之毒便開始發作,意勁難以施展;萬幸趙前輩那一刀將我斬醒之際,刀意卻也凝停在我體內,暫與驚鴻影相抵,我才能勉力使出自身刀術,將岑兄救回;等到我僥幸勝過葉兄弟,趙前輩那一抹刀意卻也幾乎散盡了……”

楊仞點了點頭,這才明白方輕游剛才看似灑然目送戚晚詞等人,實則卻是在強抑傷勢與毒性,直到他們去遠才流露出來,不禁深感欽佩;略一尋思,又詫異道:“先前趙老兄誤傷方兄,為何刀意入體非但於方兄無害,反而能幫助方兄抵抗驚鴻影之毒?”

方輕游緩緩道:“那是因為趙前輩的刀意,與在下所修實屬同源……”

說到這裏,側頭目視趙風奇,又道,“恐怕趙前輩自己也不甚知曉——其實‘天風縈回’也是意勁。”

楊仞一凜,他曾聽許念、方白提及“意勁”乃是一種獨辟蹊徑的嶄新武學,與諸般內力外功皆不相同,心想:“趙老兄的‘天風縈回’分明是以內力催動,如何能是意勁?”可是眼瞧方輕游神情肅然、語聲鄭重,心底卻又隱隱有些信了:“若非是意勁,世間又怎能有如此奇絕的刀術?”

卻見趙風奇皺眉道:“方兄弟,我老趙打小兒苦練內功刀法,可從沒學過什麽意勁。”

方輕游沈吟道:“依在下猜測,這‘天風縈回’雖屬‘意勁’一途的武學,卻亦能以內力催動:趙前輩內功深湛,修成此刀術後,經絡中的內息始終周流不絕,意勁便也無從而生;料想是趙前輩今日經過幾番激鬥,終至內力耗盡,體內這才漸漸生出些意勁來,才能在斬中在下的一瞬裏將在下救醒。”

趙風奇聽完一時不語,先前他確已耗盡了內息,在楊仞擾停決鬥之時便覺經絡中空空如也,後來能再度與戚晚詞比鬥,又能在聽聞天風峽九刀客的死訊後奮起追斬花流騖,本以為靠的是楊仞傳功與自己的滿腔血勇,但深心裏亦知楊仞渡過來的內勁終究效用甚微,而人力有時而窮,全憑心志卻也絕難支撐這般許久,本也在隱隱疑惑,此刻聽了方輕游所言,只覺頗有可能,不由得輕聲嘆道:

“……沒想到竟是如此。”

方輕游點頭道:“內勁空而意勁生——當年刀宗初創意勁時是如此;從前在下於玄真教學劍,夜半偷練刀術時也是如此。”

楊仞聞言心神震動,他修習“乘鋒訣”多年,知道一個人即便刻意去發勁揮霍內力,丹田深處總也會留存幾絲餘勁,若非當真到了生死交關、油盡燈枯之際,恐怕絕難耗盡自己的內力,想到此處,忍不住心中酸澀,默默看了趙風奇一眼。

轉念一想,立時嚇了一跳:“他娘的,老子方才給趙老兄傳功,恐怕一不留神也耗盡了內力,可別也修成什麽意勁才好……”

隨即又想:“不對,老子又沒學過‘天風縈回’,怕它個鳥。”

楊仞心弦頓松,笑道:“趙老兄,眼下你內力雖然用盡,卻又有了‘意勁’這鬼玩意兒,豈不是又能大殺四方?你不妨便追將上去,將花流騖那廝剁了。”

言畢卻見趙風奇面露苦笑;只聽方輕游道:“萬萬不可。趙前輩勞損過劇,此時非只內息耗完,恐怕心力精氣亦已枯竭,這與內勁意勁這些武學上的勁力無關,卻是一個人先天固有的本元,須得好生靜養才能恢覆。”

趙風奇點了點頭,罵道:“他娘的,這下只怕一兩個月裏動不得武了。”

楊仞聞言微驚,卻也別無良策,片刻後也不由得罵道:“他娘的,眼下咱們三個都動彈不得,沒奈何陷在這裏,真是他奶奶的豈有此理……”罵到後來,想到今日苦苦堅持,終究撐到強敵退去,心中倒也不怎麽頹喪,不覺中嘴角微露笑意。

三人默然相顧,忽而同時哈哈一笑。一瞬間只覺彼此意氣相投,胸中頗是暢快。

趙風奇“嘿”的一聲,道:“我老趙行走江湖多年,卻還從未如今日這般狼狽過。”環顧四下,又道,“既然咱們短時都難以動彈,可須得提防這群暈倒的胡家弟子,一旦他們醒來,咱們不免要遭他們擒殺。”

楊仞道:“不錯。”三人中以他傷勢最輕,說完閉目調息片刻,略微蓄起一些氣力,當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趙風奇見狀道:“楊兄弟,你將這群人的脖子抹了,以絕後患。”

楊仞提刀走近一名胡家弟子,他雖對卑鄙歹毒的花流騖深惡痛絕,卻對這些聽命行事的胡家弟子並無太多恨意,猶豫片刻,卻只是出指封住了那弟子的穴道;然而此刻他終究內勁衰微,勉強又點了兩人的穴道,已感到暈眩不支。

卻聽趙風奇嘆道:“楊兄弟,你且先用繩子捆了他們。”

楊仞聞言瞥見地上散落著先前花流騖用來捆縛天風峽刀客的繩索,心下頓時醒悟:“他娘的,趙老兄言之有理,我真是累得糊塗了。”

隨即走過去撿起繩索,忽聽方輕游道:“有人來了。”

楊仞一驚:“什麽?”

方輕游靜聆一霎,又道:“我依稀聽見遠處有幾道腳步聲,正朝著這邊行近,也不知是否是戚晚詞等人去而覆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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