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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萬仞天風(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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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仞心頭愈驚,手上加緊,將那些胡家弟子盡數捆起,頃刻間胸中氣血激蕩如沸,緩緩坐倒。

方輕游沈吟道:“稍後若來者真是戚晚詞等人,咱們無力相抗,不妨先任憑他們擒住,料想他們另有圖謀,一時不會下殺手;尤其趙前輩心力未覆,更不可貿然出手。”

側頭看向趙風奇,又道:“趙前輩,等過得一天半日,你漸漸歇緩過來,便能以意勁施展出‘天風縈回’,一舉將他們擊潰。”

趙風奇略一沈默,道:“好,便是如此。”

少頃,腳步聲越來越近,楊仞望見當先一人面目陰鷙,僅著貼身短衫,赫然是花流騖,心中不禁一沈;隨即便看到走在花流騖身後的正是戚晚詞、雷纓鋒與胡飛塵三人。

楊仞瞥見花流騖右臂的斷掌處已然包紮起來,卻似用的是胡飛塵的衣袖,驚疑中暗忖:“此人受傷頗重,怎麽這麽快便能醒轉過來……”

花流騖行到空地上,掃量了一眼方輕游,冷笑道:“方兄果然毒發倒地,才這麽片刻便已撐不住了,當真是不出……”說到這裏,似忽然醒悟,立時閉口不言。

楊仞見狀微笑接口:“花老兄是想說不出何人所料?”心想這幾人既敢貿然回來,其中定有因由,說不準便是受人指點。

卻聽胡飛塵亦微笑道:“也沒什麽人,不過是在下牽掛自家這些弟子,想回來看看罷了……嗯,卻不料趙前輩、齊堂主三位竟還留在此間。”

楊仞聞言自是不信,又見幾人中不見了葉涼,也不知其正在何處,心中沒來由地一慌:“葉涼本來是雷兄背著,究竟是誰能讓雷纓鋒放心將葉涼交出……他娘的,老子先前信口胡謅說在附近見過燕寄羽,難道當真是他來了?”

想到這裏,望了一眼雷纓鋒,但見他神情頗為肅重,不由得心弦愈緊。

戚晚詞眸光微搖,落在楊仞身上,忽而冷笑道:“今日事至此,我倒也有些佩服你這小子。”

楊仞一凜,雖難起身,臉上仍是笑嘻嘻道:“戚前輩過獎了,晚輩對於戚前輩亦是深深欽服,素聞戚前輩極重信義,此番去而覆返,料想也絕不會再為難我等。”

戚晚詞淡淡道:“先前我確然是在決鬥中輸給了趙風奇,自不會再出手殺他;至於方輕游,我既曾答應他先行離去,現下便也不會傷及他的性命。”

楊仞心下微松,卻聽戚晚詞繼續道:“……只是這兩人身負‘意勁’,我卻不得不將他們擒去華山,交與燕山長措置。——這是數月之前,燕山長在舂雪鎮上便已頒下的嚴命,亦是正氣長鋒閣的決議,凡我武林正道弟子,均需奉行。”

楊仞聞言頓驚:原來戚晚詞已知趙風奇的“天風縈回”實是意勁,如此即便三人依方輕游剛才所言假意就擒,只怕戚晚詞等人有了提防,也斷不會容許趙風奇從容緩過氣力施展意勁;轉瞬又想起之前戚晚詞在與趙風奇決鬥的間隙,曾問過雷纓鋒一句“你還沒看明白嗎?”看來那時她便已瞧出趙風奇刀術中流洩出了意勁的痕跡。

一時間心念電轉,訝聲道:“這可奇了,趙前輩所練的難道不是天風峽世代相傳的刀術麽,怎地又牽扯出什麽‘意勁’來,晚輩當真是聞所未聞了。”

戚晚詞漠然道:“‘天風縈回’的傳聞,在江湖中流傳已久,向來無人練成;偏偏在十多年前,鐵風葉目睹了雲荊山的刀術之後,卻忽然徹悟了‘天風縈回’的精義,此刀術不是意勁,又能是什麽?”

說著目視趙風奇,又冷哼道:“若無鐵風葉點撥關竅,你能修成‘天風縈回’麽?”

趙風奇坐在地上,聞言嘿嘿一笑,道:“去你娘的,老子的刀術是自己悟成,卻與鐵老大無關。”

戚晚詞一怔,隨即蹙眉道:“胡飛塵、花流騖,將這兩人擒下了。”

花流騖與胡飛塵齊聲稱是,前行了兩步,忽聽雷纓鋒道:“戚前輩或有不知,早前在舂雪鎮外,雷某便曾請示燕山長,當時他老人家親口說,‘方輕游出身玄真教,且先讓李素微、趙長希處置去’,故而……”

“雷纓鋒,”戚晚詞嘴角露出一抹譏誚,“虧得你為方輕游說請。”沈吟片刻,又道,“既然如此,且不管方輕游,只擒了趙風奇,不過在此之前……”

花、胡二人聞言停步轉身,靜候戚晚詞吩咐。

戚晚詞冷聲道:“先將姓齊的小子殺了。”

花流騖面露喜色,霍然扭頭瞪向楊仞,咧嘴一笑:“花某早想親手宰了你。”

楊仞方才恢覆的少許內勁已在捆綁胡家弟子時耗盡,此際丹田空落,連大聲說話也是無力,卻仍是輕笑道:“花老兄,你少了一只手,要親手宰我恐怕不那麽方便。

花流騖臉頰逐漸扭曲,倏忽疾掠而近,一腳踢向楊仞胸膛。楊仞坐在泥土上,勉力擡臂,將刀刃對準花流騖的腳腕;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雷纓鋒,但見他佇立不動,目光沈郁,宛若失神一般。

花流騖眼瞧刀刃泛著寒光,自己一旦踢得實了,不免先被割斷腳掌;微一收膝,腳尖轉折,將“清河刀”遠遠踢飛,隨即仍是迸力踹向楊仞胸口——

楊仞右手虎口被花流騖踢裂,周身僵麻,心知避無可避,情急中咬牙猛催“乘鋒訣”,將些微內力提聚到胸前,準備硬接花流騖這一腳;便在這時,眼前驟然一暗,卻是趙風奇不知從何生出力道,竟撲躍而起,擋在了自己身前。

電光石火之際,花流騖正正踢在趙風奇腹間,自己反倒嚇了一跳,任憑趙風奇將一大口鮮血噴在自己臉上、身上。

雷纓鋒神情微變,踏步上前;忽聽胡飛塵道:“雷兄且慢,花兄此舉也不過是奉行戚前輩的吩咐,雷兄若有不滿,是否該當先行問過戚前輩?”說話中身影閃動,停在方輕游跟前,將手指輕輕搭在他的眉心上。

一瞬間雷纓鋒似無言以對,沈穩的臉頰上閃過極疲憊的神色,身軀如山巖般峙住,似乎厚實如常,卻仿佛又單薄了許多。

花流騖醒過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卻將面目抹得更加猙獰;默默與趙風奇對視,試探著又踢出一腳,重重踢在趙風奇的胸腹間。

楊仞顫聲道:“……趙老兄!”惶急之際內息岔亂,愈難聚勁站起。

趙風奇一言不發,身軀挺直,只冷冷盯著花流騖。

花流騖神情霎時慌亂,回想起方才踢中趙風奇時似聽見一串細微的脆響,心知已踢斷了他的肋骨,漸漸放下心來,嘴角露出歡暢的笑意:“姓趙的,看來你的骨頭也沒花某想的那般硬。”

扭頭回望,但見戚晚詞正自冷然旁顧,似全不在意自己的舉動,不禁愈發放心;回過頭來猛揚左臂,啪的一聲,打了趙風奇一個耳光。

楊仞心中仿似隨之一震,急聲道:“趙老兄,你快讓開了,花流騖要殺老子,卻也未必有那本事!”

趙風奇猛然張嘴,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回頭看了楊仞一眼,身軀搖晃起來,一瞬裏臉色蒼悴得駭人,目光中卻清亮透徹。

楊仞手臂顫動,想要攙住趙風奇,方自伸出手去,忽覺掌心一沈,卻是趙風奇口中不斷湧出血來,落在他的手上;那鮮血滾燙如焰,剎那間楊仞只覺手掌似要燃燒起來,怔怔然擡頭與趙風奇對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忽而脫口罵道:

“趙風奇,你還要不要臉?老子這回可沒讓你幫忙,你他娘的給老子滾遠些!你他娘的、你他娘的……”說到後來,喉中嘶啞,卻沒氣力再說下去了。

趙風奇嘿嘿一笑,卻已轉回頭去,輕聲道:“去你娘的,老子既答應了方白和老楚,還他娘的管你小子怎麽想?”言畢身軀劇抖兩下,卻是肋間接連又被花流騖出掌擊中。

花流騖收回左掌,歪頭打量著趙風奇,眼見他兀自擋在楊仞身前,倒似頗覺滿意,頷首道:“嗯,你若這麽快便倒下了,反倒沒意思。”

說著揚手便要再打趙風奇一個耳光;趙風奇想要舉刀格擋,然而周身虛乏,手中斷刀此際卻似重逾千鈞,右腕竟擡不起來,倉促間擡起左臂架住花流騖的手腕。

花流騖微微一笑,手腕振動,頃刻將趙風奇的臂骨震斷,掌心順勢扣住趙風奇的脈門,喀啦一聲,又將他腕骨拗斷,這才籲了口氣,緩緩道:“姓趙的,饒你再狂再橫,終究也要似豬狗般被花某整治。”

趙風奇大剌剌吐出一口血沫,笑道:“花流騖,看來你忘了老子說過的話。”

花流騖莞爾道:“是麽,不知是什麽話?”說話中隨手又朝著趙風奇臉上扇出一巴掌。

趙風奇冷冷道:“憑你也想殺老子?”倏忽擡起左掌,捏住了花流騖的手腕。

花流騖一驚,想不通為何趙風奇的臂骨腕骨都被自己打斷,卻竟仍能擡臂;迸力一掙,渾身如遭雷亟,竟掙脫不得。

此時此刻,趙風奇平生初次感知到了意勁,如光如影,如風似霧,在體內洶湧疾旋,一霎裏比內息流動更為虛幻,一霎裏又比外力加身更為真實,只是自己心力衰竭,卻難以將之控引,似乎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

花流騖慌急中瞧出趙風奇神情異樣,似也無力傷及自己,趁機凝勁頂膝,眼看即要撞中趙風奇的丹田,忽覺耳中銳痛,須發竟莫名震顫起來——趙風奇狂嘯一聲,猛然揚腕,已將花流騖的左臂齊肩撕落。

鮮血狂潑急濺,花流騖慘呼一聲,雙膝跪地,生死不知。

先前胡飛塵擔憂雷纓鋒出手,一直從旁以方輕游作挾,卻不料變故乍起,立時閃身掠去相救;半空裏與趙風奇目光相觸,如被一道驚電劈中,驀然間膽寒氣洩,身形一滯,趙風奇隨手將花流騖的斷臂擲來,正正撞在胡飛塵胸口——

胡飛塵手臂伸長,似想順勢將花流騖抓回,終歸卻差了幾寸,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跌飛出去。

趙風奇俯身急劇喘息兩聲,右手斷刀擡起,便要斬殺花流騖,戚晚詞瞧在眼裏,神色一緊,倏忽掠近,雙劍齊出,格向斷刀;哪知趙風奇此際著實無力駕馭“意勁”,力道拿捏不準,斷刀尚未斬落便已被他震得散碎,戚晚詞猝然間格在空處,胸口氣血翻湧,幾欲暈厥,竟將雙劍脫手。

戚晚詞本已身受重傷,餘力無幾,心知趙風奇想護住那姓齊的小子,如今之計,不論要自救或是救花流騖,都須立即搶襲那小子,才能引亂趙風奇的招式;當下也不管趙風奇如何動作,徑自側步繞向楊仞,出指刺向他的咽喉。

眼下趙風奇臉色蒼白狂莽,周身意勁亂湧,疲累痛楚,但神思中竟似仍保有一絲清明,卻料到了戚晚詞的舉動,預先轉身踏步將她截住,劈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戚晚詞一驚,雙手掰住趙風奇右掌相抗,臉上忽青忽白;趙風奇亟待發力震斷戚晚詞的頸骨,然而手上的意勁宛如不受束縛的狂龍,手指上接連崩開細細的血口,卻仍難將勁道迫發出去。

胡飛塵跌在遠處,忽而叫道:“雷兄,難道你要眼睜睜瞧著戚前輩被人扼死麽?”

雷纓鋒聞言動容,當即走近戚晚詞幾步,卻又倏然停步,神情苦郁已極,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楊仞心弦緊繃,但見趙風奇嘴角與手上鮮血長流,而戚晚詞被扼得雙足離地,已是氣若游絲,眼看隨時便會斃命,可不知為何,她的神色卻漸漸清冷下來,口中斷續說道:“……雷纓鋒,先前你請求我說……等到了涼州天風峽,當以……當以規勸為主,莫增殺戮……我答應你了。”

她嗓音低微,語氣卻頗為鎮靜,楊仞聽得迷惑:“戚晚詞怎麽這時忽然答應雷兄,莫非是在向趙老兄示弱求饒麽……”

隨即心中陡然一沈——“不對,她這是以天風峽數百刀客的性命,換取雷纓鋒的出手一擊。”

想到這裏,楊仞眼看著雷纓鋒神情一黯,心知不妙,猛然噴出一口血,飛身躍起,攔向雷纓鋒;與此同時,雷纓鋒身軀晃動,拳風轟然而起,頃刻間與楊仞擦肩而過。

一剎裏諸人耳中隆隆作響,恍如身畔有驚雷滾過。

楊仞被拳風遠遠彈飛出去,等墜地時,雷纓鋒已收拳站定;楊仞心頭劇凜,思緒紛亂如狂,只喃喃道:“……雷纓鋒,老子救過你的性命。”

雷纓鋒身軀一震,卻沒接口。他自修成“巖雷”以來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確如先前花流騖所言,單打獨鬥未嘗一敗,連一記重拳都尚未出過,如今擊出了平生第一記重拳,卻是打在趙風奇的心口上。

下一瞬,趙風奇周身各處都迸出微微的劈啪聲,“巖雷”拳勁奔湧如霹靂,在他體內不斷炸開,右掌頓時一松;戚晚詞雙足落地,當即閃退數步。

雷纓鋒目視戚晚詞,道:“戚前輩,雷某先行一步。”言畢不待她開口,徑自轉身而去。

戚晚詞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側頭瞥見趙風奇仰天躺倒,已然絕難活命,心中稍覺快意,料想日後總有機會殺死那姓齊的小子,冷笑一聲,便也邁步離去。

胡飛塵一怔,看向楊仞,嘆道:“齊堂主,實在對不住,戚前輩有言在先,在下是不得不殺你。”

說著爬起身來,慢慢走近楊仞,忽聽遠處的雷纓鋒緩緩道:“今日雷某已殺了一人,不想再殺第二個人了。”

胡飛塵微笑道:“不勞雷兄出手,便讓在下……”話說至半,與雷纓鋒遙遙對視,忽而心中一寒,這才明白過來:若自己再執意去殺那小子,只怕雷纓鋒要殺的第二個人便是自己了。靜默片刻,搖頭苦笑,背負起暈厥中的花流騖,轉身快步追去。

天風飄墜如雨,輕悠悠滌過林中,楊仞在風中掙紮著撐起身子,以刀拄地,默然望著三人離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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