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謫仙

關燈
“直走向右拐。”我有氣無力地答道。這是今上午第四個向我問衛生間在哪兒的人了。

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陽光從巨大的透明天窗後投射下來,大廳裏的陳設無不是金碧輝煌,閃閃發亮。這會兒是上午十點,機場航班最繁忙的時候。

s市的新橋機場,其客流量就算在國內也是數一數二的。這裏無論黑天白晝,永遠都是千燈如月,人來人往。航空公司的客服們甜美地微笑著,用流利清晰的英語回答著你的問題。就算是再煩躁的旅客,見到她們精致姣好的面容,也會在發怒之前再斟酌一二。不遠處的舞臺上,一支小小的樂隊正激情洋溢地彈奏著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年輕的鋼琴家背對我端坐,一襲長裙被無形的風輕輕吹拂著,如同蝴蝶張開了她嬌嫩的翅膀。

年輕真好。縱然辛苦,也還是有無限的希望與可能。我低頭,幹凈到反光的大理石地板磚上映出一張蒼白的女人臉。它是那麽平平板板,毫無生氣,如同朽木裏的一條白胖蠕蟲。這是我嗎,是那個寧可鞋跟斷掉都要把舞跳完的謝昭嗎?

三個月前。

“從這裏往右拐。”手裏拉著老張,我憑靠一點模糊的記憶,在無數的山坡溪流間穿梭前行。這次緝捕行動,邊境保護局幾乎出動了全部的人馬,裏面有小李,小孫,甚至於還有隔壁刑訊室的老李。

我不敢想馮容止派老李來的用意,是想要就地審問我這個叛徒嗎?望山跑死馬,僅僅從剛才那個山頭走到對面,便用了近乎兩個鐘頭。

眼見著太陽偏西,我的心中也越發焦急。終於,那棵熟悉的大榕樹出現在面前,只要下了這個山頭,就能找到林凡的大本營了。

葉景明一定還沒有死,我分明在雞舍裏聽到了他的。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等蘇郁芒他們趕到,地上只留下了一灘早就幹涸的淡淡血跡。

一定是許一梵讓手下帶走了他。現在去找,說不定還來得及。

這裏人跡罕至,野草灌木長得比人還高。再加上山體異常陡峭,沒走一會兒,幾個人已經是氣喘籲籲。

“你確定是這兒?”老張手裏的砍刀不停地揮舞著,艱難地在荊棘叢中開辟道路。

我點頭,伸手死命揪住一把蒿草,一只腳踩在淺淺的土坑上,像小狗一樣四腳著地,咬牙切齒地往上爬。

快一點,再快一點。鋒利的草葉子割破了我的臉,被肋骨戳傷的肺葉傳來一陣陣的劇痛。我張大嘴,拼命地喘著粗氣,只覺得頭頂的陽光越來越刺眼,空氣也越來越熱。

“小心!”蘇郁芒適時抓住了我的手臂,那雙望向我的褐色瞳仁裏充滿了深深的關切。一想到自己曾那樣無恥地利用他,我幾乎都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終於,山頂距離我們只有一步之遙。

“就在這裏!”我甩開蘇郁芒,跌跌撞撞地爬上山頂,指著下面大叫。

他們慢慢地圍攏過來。與我的欣喜若狂相比,死一樣的沈默在人們之中彌漫著。他們臉上原本有過的溫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疑慮。

“謝昭,”老張艱難地開口,"你確定是這裏嗎?"

難道有什麽問題?我一楞,有些疑惑地向下望去。

那裏居然是一個湖!

怎麽可能?那個山洞呢,那個林凡的地下王國呢?我記憶中群山環抱的窪地早已消失不見,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堰塞湖,水光蕩漾得連天都是一種漂亮的湛藍色。幾只白鷺輕盈地在天空中慢慢地飛過,一切都如此地祥和安靜,仿佛這裏不曾有過殺戮,屍體,海洛因。。。。

群山沈默,在眼見為實前,我的一切話語都是如此地蒼白無力。大塊的山石堆積在湖岸邊,也許只有它們才見證了這裏曾有過的地動山搖。

許一梵他們完美地全身而退了。這還不算,她甚至有時間安插了和,將一切都徹底翻沈於地下。

身後傳來沈沈的嘆息,裏面仿佛有許多的痛惜。我蹲下來捂住臉,一種深深的無力湧上心頭。

到現在,我還能說什麽呢?在他們眼裏,我是一個枉顧正義的叛徒,甚至是一個拖延時間,包庇毒販流竄的同黨!

不,這不能夠!我猛地站起身來,撒腿不顧一切地往山下沖。風在耳邊呼呼作響,氣浪沖擊得我五臟六腑都有如刀削。我不能丟下他,我得去救他,我不能把他丟在林凡手裏!

“謝昭你幹什麽?”老張追過來,不住地在我身後大喊,“現在不是時候。。。”

草葉子在臉上劃了一道又一道,夏蟲在灌木叢裏大聲地嘲笑著我。我伸著兩只手,奔跑著,號叫著,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人,耀眼灼烈的白光裸地刺穿著我的每一寸肌膚,撲面而來的熱浪則將我的眼睛和淚水一同灼燒為枯幹。

撲通一聲,我摔倒在地,滿頭滿臉都是白色的石灰土,它們嬉笑著湧入我的肺腔,並最終在我心裏放大為最尖銳的呼喊。

蘇郁芒跌跌撞撞地追了過來,兩只手扶著膝蓋,不住地喘著粗氣:“你,你,,,“

“再等等好不好?”我轉過頭,近乎於哀求地看著他,“還有葉,,趙黎呢,他可以證明。。。“

“你不要想了,”他有些煩躁地用雙手扭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趙黎走了,他和許一梵一起走了。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可能!”我睜大了眼睛,幾乎是有些淒厲地喊叫著,“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蘇郁芒沒有回答,他褐色的大眼睛裏透出了悲涼。我怔怔地望著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無聲無息的悲鳴。

江夏,長門,車離。。。。曾經被我和葉景明拋在腦後的站又一個個地回來了。我麻木地坐在窗邊,耳旁旅客的歡聲笑語對我來說都是充耳不聞。逃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麽,歸來的時候,我一樣不能知曉。

“喝點水吧。”蘇郁芒把一只杯子端到我面前。這幾天,人人都是虎著個臉,也就他還有個好心情來對我說話。

我搖頭。從江夏站上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八個鐘頭。車輪的撞擊聲同樣也在一下下地拷問著我的心。為什麽,為什麽?

蘇郁芒嘆了一口氣,默默地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天氣很熱,就算是車廂的雙層玻璃,也不能阻擋住外面陽光的熾烈

“都過去了,”他企圖安慰我道,“這並不是你的錯。”

是不是又怎麽樣呢?由於我的任性和愚蠢,林凡跑了,大半年的辛苦付之東流。我到底還有什麽臉回去?老張就該在江夏一槍斃了我!車裏的空氣越發地燙了,我伸手想去端水,誰知眼前一黑,整個人軟塌塌地倒了下來。

“張科長!”最後的聲音來自於蘇郁芒。像是有誰在我眼前裝了塊磨砂玻璃,我看到他匆匆閃過的模糊身形,有人在我耳邊大叫著什麽。終於,眼前扭曲如萬花筒的圖像被拔了電。我頭一歪,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是在s市的長樂醫院。鼻子裏插著一根氧氣管,頭上還有好幾袋子的鹽水針正嚴陣以待。窗外的茶花妖冶美艷,一如我送葉景明來住院的那個春天。

真想不到,我居然住在了與他同一間病房裏。

“你醒了?”一旁打瞌睡的蘇郁芒聽到動靜,伸手揉了揉眼睛,對著我露出了一臉的驚喜。

現在大概也就只有他,才會真心盼望我蘇醒過來吧。我嘆了口氣,只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痛得厲害,連呼吸都像是被誰扼住了喉嚨,嘶嘶地發出顫音。我嘗試著擡了擡棉被下的右手,這才發現上面早就打了厚厚的石膏,絲毫動彈不得。

“你從山上跌下來,把手摔折了。”蘇郁芒嘶啞道,經過幾日的奔波,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臉上胡子拉碴的,兩只褐色的大眼睛也布滿了血絲。

我瞥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今天已經是七月18日了。這麽說,我活活地昏迷了三天三夜?

“你怎麽樣?”想起那一紙偽造通行證,我只覺得嗓子裏又是一陣腥甜,“韓大使那邊,,沒找你麻煩吧?”

“無非又是一頓說教。”他倒是一臉的不在乎,“反正從小他們就說我不成器,再多一條混賬的理由也無所謂。”

一陣愧疚湧上心間。“對不起。”我輕輕道,雖然覺得說這句話根本於事無補。

他只是咧嘴一笑,午後的陽光給他的臉上多了一絲淡淡的溫柔,就像一塊奶油巧克力,絲滑地給人心底最深處的甜。

“29床?”主治醫生推門而入,身旁還跟著幾個護士。

蘇郁芒趕緊站起來,一身淺色休閑裝襯得他外形俊朗,身形高挑,恨不得脖子以下全是腿。一雙桃花眼流光奪魄,只不經意地瞥過幾個小護士,她們便像是見到大明星一樣地紅了臉。

現在這個鉆石王老五,手裏拿著個銀白色的surface,醫生說一句,他便老老實實地低頭,飛快地用觸屏筆做著記錄,那模樣就像個準備功課的小學生。兩人都用的是當地的方言,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覺得頭木木地疼。

“我們一定會註意的。”他鄭重道,輕輕合上平板,“丁大夫辛苦了。”

那位上了年紀的女醫生讚許地看著他,臉轉向我道:“小姑娘你真是有福,這年頭有這麽體貼的男人不多了。”

我只低頭一笑,心裏覺得有些酸澀。我辛辛苦苦救護的人棄我而去,我背棄的人卻這樣地守護著我,,,老天就是這樣報答我的救死扶傷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