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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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明努力使自己的話語聽起來連貫,到最後卻幾乎帶著哭腔。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們都明白。

安倍晴明說過什麽呢。已經忘記了。

只記得屏幕上的安倍晴明眼裏閃著戲謔的神色,說著把月亮送給心愛的人的咒語。對坐的博雅聽得呆了神。

屏幕外的誰和誰當了真。

另一端寂靜無聲。

越來越急的心跳在英明胸腔炸開。這樣的等待,似乎比這三十年還要漫長。

野村的心臟在瘋狂地搏動,身邊的一切聲響都離自己遠去,只剩下耳邊結巴卻清晰的一句話,隔著遙遠的距離傳遞到自己心裏。

「英。」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響起時,英明幾乎跪倒在地,只想痛快地大哭出來,釋放出自己隱藏太久的情緒。

「英。」野村又叫了一聲。聲音如往常一般平靜沒有一絲波瀾,「月亮,是不可能只屬於一個人的。」

身體忽然松懈下來。英明漸漸覺得胸口的位置分崩離析,有什麽東西被毀壞掉了。

「我明白了,萬齋先生。抱歉打擾您了,晚安。」

流利地一口氣說出,沒有磕絆,他沒有等待對方的回應,合上手機拔掉電池。

不想聽到那個人的勸慰。他怕自己會當著那人的面失聲痛哭。

不想讓野村,覺得自己軟弱。

該落幕了嗎?

五年之後,有關晴明與博雅的故事,終於畫下了句點。

是應該落幕了。

他應該相信,在這五年中,確是有一些劇中的什麽東西在現實中延續了下去。

雖然沒能為晴明和博雅的故事續上一個完滿的結局。

他的愛戀徘徊在三十一歲的出口,至死方休。

野村坐在車裏,夜風很冷,他呆呆聽著電話切斷的提示音,失控地回撥過去,聽到電話裏的聲音說,「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卻仿佛不死心一般一遍又一遍按回去。屏幕上固執地閃爍著「英」字,卻沒有人應答。

然後他終於覺得疲憊,有些好笑地低下頭合上電話。明明不是那個意思的。他慢慢趴在方向盤上,第一次卸下所有偽裝,無聲流淚。

他知道,有些時候,事情並不能由得人來選擇。

英如何夾身在他的家庭和責任之間,他又怎麽能放棄所有許給對方一個未來?

他不是萬能的陰陽師,他只不過是個凡人而已。

所以從一開始,便知道了結局。

但是……那麽的不甘心。

野村咬緊嘴唇,模糊的視線裏映著素銀的月光。無望而淒冷的。

他在某些時候恍惚覺得,自己便是那等在廊上的晴明。

雖然沒有朱雀大道,沒有香魚美酒,甚至連迷人的月色也不曾有。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狂言劇場等那人的到來,在那人睡著時等他醒來。

不過是等待而已,直到流年都失去聲息。

最長的時候,他等他半年。

最短的一次,只有一分鐘。

是那次,車子故障那次。

他見對方的車子疾駛而過,突然停住,然後轉向他所在的位置。不足一分鐘。

電臺在播放不知名的歌曲,暗夜之下的女聲寂靜空靈。

他知道他一定會來到自己身邊。就如晴明堅信無論自己如何捉弄博雅他都會來一樣。

《陰陽師》是一個偶然。他在熱鬧的人世走了一遭,然後回到屬於狂言的領地。他始終知道自己的未來應該是什麽樣子,自己應該做什麽。

但是,會覺得四十歲的生命突然多彩起來,無端期待著那些偶遇。那個青年,不僅僅帶給自己了一個毫無心機的博雅,還有一片不屬於自己的更廣闊年輕的世界。

有時他也辨不清,自己究竟被哪一個吸引。

會下意識地在雜志上尋找屬於他的新聞,會和廣之在聊天時提及他。困惑迷茫,試探著深深淺淺的暧昧。直到對方失笑地調侃自己和那人一樣別扭。

明明是互相關心著的卻裝作漫不經心。

於是那瓶偷偷買來的大衛·杜夫的Echo『回聲』就放在抽屜中從未開啟。他從不用香水,只不過是在商場時看到,想起那人說大衛·杜夫的香水很好聞,有清朗的海洋之氣。

有他身上的氣息。

不想讓回憶占據他所有的思緒,因為回憶終究是沒有溫度的東西。

抓住方向盤的手骨泛白,野村急促地呼吸了幾下,猛然啟動車子,用力旋轉方向盤朝背離家的方向而去。

——對不起。

對不起,千惠子。對不起,父親大人。

我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放開他。

因為世界這麽大,每天和那麽多人相聚分離。唯有那個人,讓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臺機器,而是鮮活地活著。

讓我覺得原來我還能愛上除卻狂言以外的東西。

愛上生活。

車速越來越高,野村的目的地,是英明的公寓。

他焦躁不斷地翻看手機——毫無動靜,以至於忽略了迎面而來的摩托車,察覺時已經晚了。

轉向失靈的車子響起尖銳的鳴叫,在空寂的深夜突兀而驚心。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野村忽然想到,那個心軟木訥的青年還願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栽在樹上的車子前蓋在冒煙,看樣子已經徹底報廢。午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那輛車就靜靜地停在那裏,絕望又冰冷。

野村扶著額頭清醒過來時看了眼手表,指針已經指向淩晨一點。

他費力地眨了眨雙眼,視線裏一片血紅。有什麽粘稠溫熱的液體沿著額角滴落,沾染得手心一片狼藉。

他沒有理會,只是拿起了收納盒裏的手機,徒勞地撥打那個不會接通的電話,近乎懇求地向神明祈禱。

短暫的提示音過後,竟然通了。

「您撥叫的用戶無應答,留言將在‘嘀’的一聲後為您轉接語音信箱。」

野村扶住額頭,覺得有些困,「英……月亮是不可能…只屬於一個人的。但我…並不是神。」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難聽,幹澀喑啞。

很奇妙,最接近死亡的瞬間,唯一想到的不是別人,而是他。

如果可以,哪怕只是聽聽對方的聲音也好。

對方傻傻叫自己「前輩」的樣子,真的怎麽都捉弄不夠呢。

……

英明倒在臥房的大床上,看著經紀人給自己掛在墻上的那副巨大的《海猿》的海報。

『海猿第三部,Limit of the love。』

他喜歡將它翻譯成「極致之愛」。

拍攝完之後,其實自己都沒有完整的看過一遍。聽著那些人說,看過五遍十遍,每一遍都覺得感動時,心中欣慰。

如果能見到那位白衣的陰陽師,他很想問問,有沒有能讓人忘記過去的咒語。

野村說的沒錯,他和月亮一樣,不可能只屬於一個人。

他不屬於自己,不屬於千惠子,甚至不屬於那個家庭。他是舞臺上一只驕傲的白鶴,展展翅膀就能消失在彼端的仙境。

而自己,不過是妄想用年輕的勇氣追逐一個未來,卻忘記那個人始終有不得不背負的東西。

是他錯了。

剛剛開啟的手機忽然傳來語音信箱的提示音。

放任自己思緒游走的英明拉回心神,默默點開簡訊。

「英…………並不是神……」

熟悉的沙啞嗓音在空蕩的房間響起,伴隨著輕微的喘息聲,還有什麽東西嘶嘶燒灼的聲音。

英明屏息重放了一次又一次,終於在最後一個詞未落定時沖出房門。

——萬齋先生,你在哪裏?

他拼命地奔跑,迫切地想要見到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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