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來到這個曾經很喜歡的公園。

這個偏僻的公園即使在白天也是人煙稀少，野村在自動販售機上買了罐咖啡，坐在長椅上發呆。

每次一想起他在這裏和伊藤做過的事情，臉頰就一陣滾燙。

兜裏有一盒煙，是他偷偷買的。

只是有些好奇煙草的味道。

第一口的時候，他吸得很淺，匆匆呼出來，寂寞的煙霧彌漫開，有種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第二口深深吸進肺裏，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野村不明白，明明嗆得咳嗽，為什麽突然就難過起來。

這樣的東西，英怎麽就能一根接一根地抽呢。

他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是在想念的。

在那一刻，他無比想念那個頭發微卷，笑容明朗的青年。

想念他身上混雜著煙草的冷香，想念他溫暖的體溫，想念他看著自己時的樣子。

只在這時，他任由眼淚肆意流淌，一根煙的時間過去，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回到家的時候，華燈已初上。

野村打開門，千惠子急忙接過他的圍巾，擺出茶具給自己的丈夫暖暖胃。

眾人不知道的是，媒體眼中的狂言大師，生活中其實是個溫柔體貼有些小孩子脾性的男人。

只是她的丈夫，今天卻有些不在狀態。

「千惠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會怎麽辦？」

席間，野村突然開口。

千惠子一楞，隨即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的一生，活得太辛苦了。」

野村心中一震，擡眼深深看了妻子一眼。

他似乎從來沒有認真和妻子對視過。

似乎從沒有了解過這個女人。

他的妻子，冰雪聰明。

自己的丈夫愛不愛自己，作為妻子，怎麽會不知道呢。

「彩也子我昨天送去了父親大人那裏，這陣子我有個插畫課堂要去學習，親愛的，趁這個機會，給自己放個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千惠子說完，朝他眨了眨眼睛，轉身去院子中澆花了。

野村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掏出手機。

臨近新年的日子，商場中住宅區附近都開始裝點彩飾，不自覺得就被歡快的氣氛所感染。

英明難得空出檔期，正要找自己的朋友去酒吧，忽然感覺手機在震動。

他掏出手機，在看到屏幕上名字的時候，楞住了。

他曾一千次幻想過這個電話打來，卻一次都沒有這次來得震撼。

「餵，是英嗎？」聽筒裏傳來熟悉的低音。

「萬齋前輩……」英明的手在發抖。

「有個古典音樂會，朋友送了我兩張票，」野村的聲音難得有些躊躇，「我在想……英有時間嗎？」

英明還沒有反應過來，在野村叫了他兩次之後，他大聲地說，「有！我有的！完全沒問題，我什麽時候都有時間！」

回答完才發現太口不擇言了，迫切得簡直令人發窘。

對方聞言，低低地笑了。

那聲音聽得英明心臟發癢，渾身的血液都熱起來。

「唔……」

「英怎麽了？」野村促狹地說。

「沒……只是感慨萬齋前輩也會關註狂言以外的世界啊。」

「我也並不是被時代丟棄的老頭子嘛。」對方笑意更明顯，爽朗地調侃自己。

英明傻笑兩聲。

「那麽，周六晚7點，東京文化會館見。」

直到「嘟、嘟」的斷線聲響起，英明都還好像做夢一樣。

那個人居然邀請了自己。

這種類似約會的見面……不，這就是約會！

約會？？？

約會！！！

周六。

英明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收拾自己，換來換去，最後一氣之下穿上了最普通的襯衫休閑褲。

我為什麽要像個高中生一樣興奮到睡不著還拼命打扮自己？

開車去會館的路上，英明無言地吐槽自己。

遠遠便看見了那人瘦削的身影，側臉是那麽美好的弧線，琥珀色的眸子在街燈下顯得柔柔沈沈，睫毛落下好看的剪影。

心中的苦澀與甜蜜一起升騰，心中的滋味難以形容。

就是這個人。

無論他是野村萬齋還是安倍晴明，他都是那個見到時會口訥，靠近時會覺得卑微，想要保護他，想要努力去愛的人。

就是他了。

他泊好車，匆匆跑到野村身邊。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萬齋前輩。」

「沒關系，我剛剛到。」野村微微低下頭，「我們進去吧。」

古典音樂會館果然連裝飾也十分高雅，前來觀看的人們衣著得體，優雅貴氣，帶著上流社會的從容。

不是那種可以拿著爆米花和可樂大笑的場所，英明拘謹地端坐在位置上，有些不知所措。

反觀野村，神態自然，每當這時，英明便會看到兩人之間難以逾越的溝渠。

萬齋先生，你是神。

有什麽是你看不出來的呢。

我的心成了一片雪原，看不到盡頭，寂寞像白雪，紛紛揚揚永無止息。

因為在你面前，我卻始終無法靠近。這樣，或許比不見的想念更加難以忍受。

我太貪心了。

「英，不用那麽緊張的。」野村笑意加深。

「是、是的。」

野村無奈地歪歪頭，「看來我應該收回前言了。」

「什麽？」

「帶你來看古典音樂會，果然是被時代丟棄的老頭子會做的事情啊。」

「不是的！」英明連忙擺手，「對不起，是我……是我自己……」

「英。」野村打斷他的話。

「前輩？」

「不要說對不起。」野村神色淡淡，卻有種決然的味道。

似乎懊悔自己說了這樣暧昧不明的話，他有些尷尬地轉過頭。

英明苦澀地勾起唇角。

古典音樂有種讓人心情寧靜的力量，英明紛雜的思緒漸漸被舒緩的節奏感染，偶爾的一個不經意，會偷偷瞥一下`身邊的男人。

立刻慌張地調轉視線。

心跳頻率愈發不規則。

Pur ti miro （Poppea）（Claudio Monteverdi）

蒙特威爾第 『波佩阿的加冕』·我也望著你 演奏曲

看著曲目冊上的樂曲名，英明輕輕一笑。

我也望著你。

兩個小時眨眼過去，野村有些意猶未盡，眼睛裏是被藝術喚醒的光彩。

果然是被稱為‘活著の國寶’的大師級藝術者。

天生會被藝術吸引的人。

走出音樂廳的時候，兩人相視一笑，宛若幾生幾世熟悉的默契。

輕盈的月光灑落在英明素銀的車身上，野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彼此告別的時候，他竟有些不舍。

野村宅出現在路的盡頭時，他忽然聽到了身後青年的叫聲。

「萬齋先生！」

他轉過身。

青年大踏步跑上來，卻又猶豫起來，「我……」

野村笑著看他，像是在期待什麽。

英明鼓起勇氣。

「萬齋先生，請和我一起去富士山！」

意料之中看到野村訝異的表情，他卻徒然慌張了。

「因為、因為忽然想起……前輩曾經答應過，一起去富士山……」聲音越來越小。

不過是當初無心的一句話，雖然是美好的期望，他還是把這句話當成約定，牢牢記在心底。

不該奢求的。

「對不起……我開玩……」

「英。」

突兀的一個字打斷了英明的話，沒有下文。卻足以讓他著迷。

一直低著頭的野村擡起雙眼。

「覺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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