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依舊氣息不穩，他有些驚恐這種巨大的快感。

從沒有過的感受。

他一向是禁欲節制的人，即使是發洩也很少有。

沖破理智的快感，會讓他迷失。

而理應斬斷的纏縛，只能斬斷。

「狂言，」英明聞言，擡起頭看著他，「是種壓力很大的藝術，每一天每一天都要不停地練習和演出。多虧了你呢，英。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發洩過了。」

他朝著呆楞的青年微微一笑，心裏卻無法抑制地疼。

野村看著青年慢慢拉開一個苦澀的笑容，想說英，你不要這麽笑了，你別再笑了。

看著青年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是啊，前輩一定很辛苦吧，沒關系的，有壓力的時候不發洩出來也對自己的健康不好呢。’

看著青年低下頭，眼裏分明有快哭出來的水光，他緊緊咬住牙齒。

「萬齋前輩，我送你回去吧。」英明匆匆轉過頭，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他。

「不用了，我想走走。」野村又恢覆了常態，從容地笑著。

「嗯，」英明低低地應了一聲，「萬齋先生路上要小心，再見。」

「再見。」

沒有過多的言語，他轉過身，默默看著街角燈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淚終於落下。

當大雪終於在這個城市降下的時候，英明的經紀人交給他一部新的劇本——「海猿」。

英雄式的男主角，好好演說不定能夠大紅大紫。

知道這或許只是經紀人的安慰，但當看到內容的時候，還是覺得很喜歡。

好萊塢級的大制作，曼妙的女子和驚險的情節，十足的商業化，但他最喜歡的，卻是一開始男主角在訓練營認真成長的階段。

傍晚在公寓搜集素材紀錄片的時候，有電話響起來。

英明看著屏幕上不斷跳躍的名字，微微一笑。

「餵，媽媽。」

「小明啊，最近怎麽樣，在東京過得還習慣嗎？天氣冷了，記得加衣服，別像從前一樣冒冒失失的。給你寄去的特產收到了嗎？如果還有需要的東西告訴媽媽，媽媽給你寄過去。」

電話另一端，母親明快的嗓音傳遞過來，帶著溫暖的溫柔。

「不用了啦，包裹下午就到了，您還真是寄了一大包啊，吃不完會浪費掉的。」

「有什麽關系，這些幹凈又衛生，比你們在酒店吃的放心多了。」母親大人還想說什麽，嘈雜的對話傳來，英明眉眼彎彎，「我聽到了桃子的聲音。」

「餵餵——哥哥！這麽久都不回家來看我們，我們很想你的~~爸爸都要哭了哦。」

「笨蛋桃子！別亂說話！」

父親故作威嚴的聲音傳過來。

只是聽著一家人的吵鬧，忽然就覺得很輕松。

「拍完最近這部戲，我會回家看你們的。」英明眼睛掃向筆記本，手忙腳亂地做標記。

「啊，又有新戲了嗎？哥哥還真是大明星啊！叫什麽叫什麽？」

「別取笑我了桃子，暫時保密。」

「什麽嘛，吊人胃口。」

和家人通完電話，時鐘已經指向八點。

英明感覺有些餓，便下樓走向便利店。

期間又接了幾個電話，無非是邀請自己去夜店喝酒的朋友，他頭疼不已，一一拒絕了。

「這不是小明嗎？」

迎面有個男人穿著連帽衫，一路小跑過來。

摘下墨鏡的男人，讓英明驚訝得張大口。

「真田大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慢跑啊，我就住在這附近。」

「真是抱歉，沒有看到您。」自己居然一直不知道真田住在這裏。

「沒關系啦，正好有些口渴，我去買酒，你要不要來點？」

「啊，不用了。」英明連連擺手。

「來嘛，我請客，去你家喝！你不也住在這附近嗎？」

「前輩怎麽知道？」

「萬齋告訴我的啊。」

驟然聽到熟悉的名字，英明的心怦怦跳起來。

於是被真田推搡著在便利店買了很多零食飯團和啤酒，回到了公寓。

「小明，你這裏收拾得很幹凈嘛，」真田東走走西逛逛，一臉稀奇，「真不像個單身男人的家。我們公司那幫家夥，有老婆在家收拾都能搞成一團糟。」

英明僵硬地笑笑。

「對了，母親剛給我寄來了土特產，」英明說著從料理臺下擡出一個大箱子，「前輩喜歡吃什麽盡管拿去。」

真田湊過去，翻找了一下，「啊這個這個！岐阜最有名的飛驒牛肉（註1）我喜歡！這個我要了。」

「誒，樸葉醬？這個萬齋很喜歡的，你們這麽熟，不打算送給他一份嗎？」

「我們……」英明想說我們沒有那麽熟，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萬齋經常和我提起你呢，他很相信你，覺得認認真真努力，你一定可以成功。」

英明眼眶酸熱，有鹹澀的液體幾乎洶湧而出。

看著英明欲言又止的樣子，真田深深嘆了口氣。

「你們真是……」

「我剛剛從萬齋那裏喝完酒，他跟我說，他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那家夥這麽苦惱的樣子。」

「真是一點也不像他。」

真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條牢固繩索，漸漸纏繞住英明，直至窒息。

他擡頭看著窗外的夜空，月光很好。

月色裏似乎有個白色的影子，在舞著一閃而逝。

他的心上，下起了雪。

終日皚皚，不見消融。

每天要與那麽多的人擦肩而過，與那麽多人有相遇的機緣，為什麽卻偏偏愛上了你呢？萬齋先生。

是不是相遇真的是個美麗的錯誤？

所以我不能說。萬齋先生，我什麽都不能對你說。我所能做的，不過是這樣仰望你。

可是那些無法預料的思念與愛，固執地融入骨血之中，讓我縱使是疲憊縱使被厭惡，也依舊想要陪在你身邊。

樸葉醬被壓在箱子底下，終是沒有送出去。

『海猿』大概是伊藤英明有史以來拍得最辛苦的一部戲。

每天穿著緊身潛水服泡在水裏十個鐘頭以上，陽光耀眼得刺目，沒有幾天，鏡子裏那個皮膚黝黑的青年，英明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片場到處都是男人，不同牌子的香煙混雜在一起，刺激著嗅覺。

於是唯一的女主角加藤愛就顯得尤其嬌小可愛。

生活中的加藤愛善良熱情，是個性格很好的女孩子，有時被劇組的人調侃狠了，英明會不自覺地想要為她解圍。

就像是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只有像這樣一直忙碌著，活在別人的故事裏，才能夠慢慢遺忘那些想念吧。

英明掐熄煙頭，走向那個龐大的場景裏。

那是他的舞臺，是他的戰場。

新的一年就快到了。

天氣驟然寒冷起來，街上的行人們全都換上了厚厚的棉衣，行動笨拙。

野村坐在溫暖的車中，出神地望著那永遠擁擠的街道。

每次面對那個青年的時候，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冷靜下來。

今天提早完成了工作，忽然閑下來的時候，他卻不知道該怎麽打發時間。

不想立刻回家，看了一下手表，「三木，去公園。」

開車的中年人有些疑惑地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卻發現自家主人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對於狂言大師來說實在太少見了，司機沈默地調轉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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