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快到晌午，陽光灼熱的嚇人，道場中沒有一絲可以乘涼的地方，英明被曬的無精打采，就連一開始大家決定好的外出就餐也臨時作罷，眾人圍在一起胃口不佳地吃著劇組的簡易盒飯。

「晚上一起去嘛！」真田的大嗓門由遠及近，愈加清晰。

英明回過頭，看見那個瘦弱的身軀被整個圍住，好脾氣的笑著。

「晚上不行，千惠子還等著我回去。」

「噢噢真是賢惠的大男人吶！」

「等你成家之後就明白了。」野村收拾好東西，轉身正要上車的時候，忽然回過頭，「英！」

一邊豎起耳朵一邊心中死命反駁自己偷聽的英明冷不丁被叫了一聲，差點將午餐噴出來。

他匆匆擦了下嘴角，拘謹地問，「前輩？」

從英明身上傳來的香甜的松糕氣息，雖然慌慌張張的，卻讓人覺得安心。

野村萬齋微微笑了一下，眼睛上挑，晴明的影子若隱若現。

「再見。」

某只狐貍好整以暇地離開，英明還沒反應過來。

因為狐貍剛剛想到，方才那幕戲，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觀察青年的五官。

俊朗而棱角分明，眼睛有乖巧的弧度，一點都不兇惡，這樣子的男人，一定常常被人欺負。

直到坐上Previa時，野村嘴角仍藏不住笑意。

還在片場收拾東西的其他人已經開始起哄了，尤其是今井那個丫頭，大呼小叫搞不清在興奮什麽。

「英明大哥你太幸福了，不公平不公平，野村前輩單獨和你說‘再見’呢。」

「沒辦法，源博雅太受寵啦！」

「小明你真是有福利呢！」後背又被真田大力地拍了一下。

「真田大哥連你都……」英明吃痛。

他有點懊惱，心底卻又有點開心。

不過果然啊，不論是在現實，還是在那個虛構出的平安朝，晴明永遠都是被眾人圍繞的對象。而道尊大人和式神姑娘，都是不好對付的家夥。

英明坐上車的那一刻，孩子氣地碎碎念道。

片子在這種日漸輕松的氣氛中終於如期完成。

殺青時不免要說些祝福的言辭，大家相視而笑，極有默契地客套。

即使是收工了，每個人依舊在表演。

在這場名為生活的電影中，表演眾生百態。

英明站在鎂光燈下，出神地想。

但是那些客套裏，可有些是真心的？是有的吧。一定有的。

今井在記者的相機閃爍中，笑容甜美，眼神真誠，祝福自己大紅大紫，事業進步。他回以開朗的笑容，口中除了重覆著「謝謝」，木訥一如博雅。

野村前輩的祝福和他的人一般風趣詼諧又措辭嚴謹，讓他不禁想起他在念著那些拗口古日語的時候，悠揚優雅的語句。

輪到他時，手中的話筒被沁出的薄汗沾染，滑膩得抓不住，他低著頭不敢看對面男人幹凈的雙眼。

「祝福野村先生……一切順利。」

說不出流利而巧妙的語句，甚至連嗓子都是僵硬的，他覺得自己的祝福太蒼白了，但還是希望野村前輩能明白，他不善言辭背後的真心。

而野村在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眉尖微微一皺。

他有點不喜歡這種感覺。

生疏而客氣的，虛假的感覺。

如果野村能仔細聽，會發現青年顫抖的尾音和濕潤的眼角，那被劉海掩蓋的寂寞姿態，他一定不會以為是虛假。

各自離去的時候，眾人的戲服都沒有換下，白色狩衣在視線中漸漸遠去，英明伸出手，徒勞的想要抓住一絲痕跡。

很多年後英明回想起，還是會有種恍然若夢的感覺。

一身黑衣的殿上人和狐貍一樣的陰陽師，漫步在朱雀大道上的身影，直至今日，直至未來都沒有改變，停留在光怪陸離的平安畫卷中。

而現實永遠是殘酷的，因為他不再是源博雅。

之後的一切都順利的幾近完美。

電影超乎預料的大賣，一時間陰陽師這三個字成為當時最熱的話題。人們在茶餘飯後談論起來總會說，野村萬齋那個藝術家，將安倍晴明演繹到了極致啊。

源博雅托晴明的福，人氣急升，焦點開始匯聚在他的身上。他被評為「最優秀的配角」，並沒有什麽不滿，相反，他覺得開心。

這是不是說明了他離站在那個人身旁更加近了一點？

雖然人氣仍然徘徊在一流二流的境地，但也沒什麽閑暇時間。事務所給他安排了一個又一個通告，綜藝節目、訪談、戶外運動、慈善活動，諸如此類的宣傳趁著風頭正盛時瘋狂上演。

偶爾在忙到混亂時會想，那個人是不是也會在看到新聞時想起自己呢？

繼而想起他溫暖明媚的笑容。

生日祝福的短信保存在手機裏翻看了一遍又一遍，卻遲遲沒有回覆。

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想要說的話如潮水一樣洶湧，但當打算開口時，又安靜如靦腆的少年。

結束了一天的活動，已經臨近傍晚，事務所的朋友們神神秘秘把自己拐去酒店，準備為自己慶生。

其實很感動，大家還記得自己這個出道近十年的「老人」的生日，盡管有大約一半的出道時間不在現在這個事務所裏，大家依然關心著他。

阪口整個人撲過來，「今天要大喝一場！！」

英明躲閃不及被摟個正著，哭喪著臉，「好重！」

「走啦走啦——」

「是是。」特地從自己公司趕來的阪口，是和他關系很要好的哥們兒。

飯局總是一成不變的。

盛大的晚餐過後，已經喝到口齒不清的女人們和男人們吵著要去酒吧續攤，英明疲累至極，趁機推脫出來。

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路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歸處，自己呢？自己的歸處，又在哪裏？

習慣性地掏出手機，看到那條短信息，凝視許久，再次「啪」的一聲合上。

這時，一輛車緩緩停在他身邊，車窗搖下，是張熟悉的臉。

「瀧田導演？」英明驚訝道。

「啊，小明，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麽呢？」微胖的瀧田對他招招手。

「沒什麽，就隨處走走……」

「要不要一起去喝酒？」躍躍欲試的發福中年男人興致很高。

「不了……我這就回去了。」

「難得碰到，一起去吧，英明。」突兀的女聲插進來，英明仔細看去，才發現車後座裏還有一個人。

「是……小雪嗎？」英明遲疑地問。

後車門冷不丁打開，猛然將他拉進去。猝不及防地，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女孩摘下眼鏡，朝他眨了眨眼。

瀧田帶他來的地方，是市中心最高檔的一家酒吧。踏進門的那一刻，不安定的感覺自心底滋生。

即使英明是藝人，也不會常來這種地方。

消費是一方面，緋聞也是令人焦頭爛額的一件事。所以他寧可宅在家裏。

待在包廂裏，兩人有意無意地聊著天，小雪不怎麽講話，只是一味地抽煙。

就在今天，英明頭一次知道了原來看似這麽安靜溫柔的女孩子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那個人怎麽樣，很厲害吧？」

「啊？您說的是？」英明沒反應過來。

「野村萬齋啊，演安倍晴明的那個狂言大師，不會這麽快就忘記了吧。」瀧田大笑。

「沒、沒有啊……」忽然緊張起來。

「和他演對手戲怎麽樣？」

「還好啊……野村前輩讓我學到很多東西……」英明回答的很謹慎。

「公式化的那套你就給我省了吧。」

「呃……他人很好。」

「……」瀧田嘆口氣，「你這孩子，太傻了！」

「不是挺好嘛，伊藤先生還有這份天真。」小雪笑瞇瞇的開口。

「是不是覺得搞古典藝術的都是老古董？」

一開始是覺得有些難以接近，時間一久，就覺得前輩真的是很溫柔的人。

當然這話不可能告訴瀧田。

他只好隨口敷衍。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英明已經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小雪說了句，「伊藤先生真是個好人。」

他猛然驚醒，恍惚間看到小雪笑意不明的樣子，想起了一些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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