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你真是個好人啊。」

「晴明！」

白衣勝雪的男子笑意盎然，打趣著對面的英俊武士，武士橫眉，翹起嘴角佯裝生氣的樣子。

那時的天空，都溫柔得好像醉人的湖水。

英明感到有點頭痛，是酒喝太多了的緣故吧。

告別了瀧田導演和小雪，他深吸口氣，走向公寓樓下的公園裏。

看到瀧田摟著小雪離開的時候，他心底有些覆雜。不是不知道演藝圈的規則，沒有誰會看到投懷送抱的人眼底的隱忍和落寞，不過大家都是為了自己，那是自己的選擇，怪不了別人。

他只是有些懷念，當初那個青澀害羞的小雪，剛剛步入明星這個巨大的染缸時，眼中燃著的熱情。

雖然僅僅見過幾次面，卻莫名的喜歡這個女孩子的性格。

而自己呢？到底是在何時，面對外界時再也沒有了真誠的笑容。

時針指向11點45分，自己的生日馬上就要過去了，又老了一歲啊。

英明坐在長凳上伸了個懶腰。

此刻還不是太想回去自己那個冰冷的公寓。

好！趁著夜深寂寞冷，去找個女孩子過夜吧！

……開玩笑……哈……

自己還是做不來這種事。

英明打開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嘟嘟的連接聲在空寂的深夜響起，正如自己擂鼓般沈悶的心跳。

「餵？」

電話接起了，低沈好聽的男聲從電話另一端傳來。

「……野村先生！是我。」

「英？」

不想刻意聽到的背景音，是那個人的妻子聊天和孩子笑鬧的聲音。

英明攥緊手心，不願面對這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不能去觸碰的禁忌。

「英？在聽嗎？」

「啊！萬分抱歉！野村先生，今天打電話來是想說，謝謝您。」

對方笑了起來。

「謝我什麽？」

「就是、那個...... 」

「嗯？」

英明頭皮一麻，脫口而出，「關於我的生日……謝謝您的祝福。」

「英忘記了嗎？」

「誒？」

「不用這麽客氣的。」

英明眼眶有點發熱，「還是很感謝你！萬齋前輩！」

「英真的是率直的人啊。」

除了傻笑，英明說不出任何言語。

「禮物，還喜歡嗎？」

英明一呆。

「禮……物？」

電話另一端的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英沒有收到嗎？」

「啊……」

他萬分懊惱。

「聯絡人幫我寄去的，大概是寄去事務所了吧。」

英明握住電話的手微微發抖，「前輩！謝謝你！我馬上就去拿。」

「不用啦，現在已經很晚了啊。」

「沒關系的！我、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開心到想要流淚。

如果有一天，能坦率的說出心中的想法該有多好。

但他知道，自己這份心情，無論如何都不能表露。

也瑣碎的聊了很多，只是他在說，對方安靜的聽著，偶爾應一下，很奇怪，以往那些深埋心底的東西，十分自然的就說出口了。

煩惱，選擇，人際……在他看來無比頭痛的事情忽然間變得渺小。

通話結束的時候，他站起身，跑向停車場。

然後一路飛馳到了事務所。

深夜的事務所只亮著大堂的燈光，保衛低著頭昏昏欲睡，被英明拼命的砸門聲驚醒。

「哦，伊藤先生啊，你有事嗎？」

「麻煩快點開門好嗎，我有急事。」

保衛一邊打哈欠一邊說，「對了，今天有位叫三木的先生送了個包裹來，說是要給你的。」

英明心急火燎地正準備上電梯，忽然回過頭。

「放哪裏了？」

「你工作室……」保衛睡眼惺忪，還沒說完，男人已經一溜煙不見了。

英明一邊跑一邊埋怨經紀人，收到包裹也不通知他，轉念一想，或許當作FAN寄來的了吧。

打開門，看到靜靜放在桌上的那個包裝很精致的包裹，他喉嚨一緊。

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打開盒子，頓時說不出話來。

長條形的木盒裏，是一只工藝精湛的短笛。

烏亮的色澤，尾端墜一條漂亮的編繩，沈澱著古老的氣息。

「博雅，為我吹首笛子吧。」

武士掏出短笛，凜然立於寂寥的月色下，英俊的眉目低垂，似帶著無限繾綣，悠揚的笛聲傳來，洗滌了平安京倉惶的人心。

野村先生送了他笛子。

英明為這個認知心跳不已，小心地用紙袋裝好，帶回公寓。

他打算放在自己臥室的書桌上，這樣就可以時時看到了。

心跟著腳步，一點一點暖起來。

他想，明天總是好的。

但他還是太過天真。

明天是現實，現實總有些擺脫不掉的殘酷。

他最不願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昔日武士變浪子，超人氣偶像伊藤英明夜會知名女演員小雪」

鮮紅碩大的文字就像一道道被尖銳匕首劃過的傷口，猙獰可怖，張牙舞爪地躍入眼簾。

「給我解釋一下怎麽回事！」事務所社長怒氣沖天地將周刊娛樂版摔在面前時，他似乎聽到經紀人沈重的嘆息。

那幾年的娛樂圈涉及一些敏感問題，日本對藝人的私生活管制十分嚴格。明星私會這種事，幾乎全部認定為醜聞；而如今，醜聞和緋聞卻成了炒作的一大噱頭。

「英明，不是不允許你有交往的對象，而是要先只會公司一聲！」社長不等他回答又繼續說道，「這樣的話公司也能為你遮掩一下，而不是你自己一個人在那邊自說自話！」

現在事務所的社長，是個很有手腕而且正直的人，從不屑搞緋聞增加關註度，自己也保持了很低調的態度，沒多少花邊新聞。

「社長，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看到那句

「導演瀧田也在其中，究竟是小雪與伊藤有私情，還是瀧田同時包養了兩大人氣偶像？本刊將繼續跟進。」他都覺得自己的解釋很無力。

不管怎樣講，都會被說成是在狡辯。

但他還是說了。

「請相信我。」

事後，這件轟動娛樂版頭條近一周的新聞，終於被人們淡忘。

不是事務所不想壓制，而是根本壓不住，堵住一家媒體，無數其他的又蜂擁而至。公司裏的人們，也有些對他指指點點，也有一部分，選擇相信他而非那些沸沸揚揚的流言。

而時間，從來都是最好的良劑。

他偶爾會羞愧地想起，是不是野村前輩也會關註娛樂新聞，如果他看到自己被說成這樣不堪的新聞，不知道會怎樣看待他。、

他不敢想象。

他們已經良久沒有聯絡，在拍攝完第一部陰陽師之後近兩年的時間裏。

之後的時間裏，他陸續接了幾部劇集，常有些掙紮的語句狠狠刺入心底，令他銘記。

而有些東西是破碎之後無法修補的，譬如尊嚴與驕傲。

——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我曾經有過，很喜歡很喜歡。

看著巨大的屏幕上青年執著而炙熱的眼神，那是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自己。

這些演技，的確是真實的情感吧。

才會令自己都觸動，令自己都難過。

他偶爾在報紙或電視上看到那個人，依舊是冠以神聖光環的藝術家，引導著失落的文化。

這個人從來都是潔身自好，幹凈得宛若清蓮。

留在他手機裏名為野村萬齋這個名字的聯系方式，始終沒有再撥打過。

只是每當覺得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翻出來看著，就湧起了努力的力量。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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