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故人(上)

關燈
船行了三日,果然到了徐州。

這幾日裏,褚昱和張子魚並未在人前透露兩人關系的變化,只是褚昱時不時的便到張子魚房間去送東西,剛吃過晚飯就又送來點心,午時暑熱的時候又送五味子渴水,夜間吹風之時又來關心棉被夠不夠蓋,有時候什麽東西都不送,兩人就站在門口互相看著對方笑,幾次三番下來,眾人都猜到了大概,卻也不點破,全當是沒有看見,杏兒和香蘭雖然有些傷心,但想著反正褚昱也輪不到自己,心裏對張子魚倒沒有半點介懷。

碼頭上,袁家早已派了家人前來接應,又安排了四五輛馬車來拉行李,吳管家指揮眾人將行李全數搬到馬車上,一直忙亂了半個時辰,方才將所有東西擺放停當,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城,沿途的行人見馬車上是“袁記糧行”的標記,便對這般大的排場也見怪不怪了。

等到了城西袁府門口,張子魚才著實被嚇了一跳,雖然猜到袁家富貴,卻想不到宅第這般壯麗軒昂,果然有天下第一糧行的氣勢,穿過寬闊的前院,進了正廳,當中兩張正座上坐著一對中年男女,男子微胖身材,氣度不凡,女子端莊穩重,風姿優雅,袁思明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暗暗下了決定,走到中年男女面前恭敬行禮,嘴裏喊道:“父親,母親,兒子回來了。”

袁萬裏大吃一驚,以前的袁思明何曾對自己這般有禮貌,即使是面上也絲毫不留情面,行事處處與自己賭氣,如今這般真心誠意地恭敬對待自己,心裏頓感欣慰,看來這趟出門兒子果然成長了不少,幸而自己沒有反對他和簡月璃的婚事,父子之間才有了這般和解的機會。

袁夫人更是吃驚,袁思明一貫對自己都是冷漠至極,從未喊過自己,這些年,自己的心早就冷了,卻想不到今日袁思明竟然喊了自己一聲“母親”,而且神色十分真誠,不像是惺惺作態,心裏一熱,眼中便滾下淚來,又趕忙拿帕子擦了。

袁思明又說道:“兒子一路上遇險,幸而有這兩位朋友相助”說著,將身後的褚昱和張子魚引薦給袁萬裏說道:“這位是褚昱公子,這位是張子魚姑娘,他們辦事經過徐州,兒子便帶他們來府上做客。”

褚昱和張子魚也上前拜了禮,袁萬裏何等人物,這些年做生意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看見褚昱便知道他大有來歷,恐怕自己袁家是得罪不起的,便客氣說道:“既是小兒的朋友,還請不要嫌棄寒舍簡陋,在我府上小憩幾日。”

幾人坐下,又說了些路上的事情,袁萬裏聽說褚昱武藝如此高強,更是不敢小覷他,又兼他救了自己兒子的性命,心中對他感激,便吩咐家丁為他們準備了上好的客房,一應的茶水吃食也供應不斷,張子魚從未到過徐州,對徐州的吃食很是好奇,袁家的廚子水平又高,做出的糕點又精致又細膩,張子魚只覺得一張嘴都不夠吃的。

如此在袁家待了兩日,褚昱和張子魚便準備告辭,袁思明知道他們身上所帶的銀兩不多,便給他們準備了一包銀子,估計足夠他們的盤纏了,本來想從袁家派一輛馬車給他們,又覺得自己說過不詢問他們的行蹤,袁家的馬車跟去難免有探聽的嫌疑,倒不如褚昱他們自己拿了銀子去雇馬車算了。

臨別之前的一晚,褚昱和袁思明兩人在院中喝酒,張子魚開始在旁邊陪了兩杯,褚昱又不準她多喝,自己覺得無聊,便回了房間睡覺。

褚昱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方才回過頭來繼續喝酒,袁思明看他的神情,便調侃他道:“當初你還勸我不要為情所困,如今你自己又該怎麽說。”

褚昱喝了杯酒,望著明月說道:“你也說過,‘情’之一字,最是難解,這世間有她這麽一個人,又讓我遇到了,這註定的緣分我想逃也逃不了。”

袁思明為他斟了一杯酒說道:“張姑娘為人極是聰敏,性格又很是天真,她喜歡你自是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我擔心的是你,你出身與她不同,要娶她應該有許多困難,恐怕你心志不堅,過幾日就將她拋在腦後,白白辜負她的一片癡情。”

褚昱沈默了片刻,而後說道:“你說得沒錯,我出身的確與她有很大不同,我要娶她也的確有不小的阻礙,可是,我既然喜歡她便一定要娶她,若不能娶她我便不會對她坦白心跡,所謂的困難也不過都是人為的阻礙,我自然能夠化解,你雖然沒有明說,我也知道,你擔心我不過是一時新鮮,玩弄她感情而已。”

袁思明沒有說話,自己的確是這樣的想法,褚昱應該是出身高貴的大家公子,對這樣的公子哥而言,這世上的女子不過都是玩物,自己一時喜歡便放在手心裏細細把玩,一時厭煩了便扔在一邊,又去尋找新的玩物,若是褚昱也是這樣的人,那張子魚這樣看起來不拘小節其實內心堅貞高傲的女子又如何受得了。

“在她之前,我遇到過許多的女子,”褚昱緩緩說道,“這些女子門第都不差,有些還與我青梅竹馬,其中有幾個是我父親為我準備的妻子人選,我卻從來沒有對她們動過心,她們都很好,也對我有真情,可是我就是不喜歡,直到遇到子魚,有了她以後就覺得其他女子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就只想著這輩子非她不娶。”

袁思明點頭說道:“如此,便是我小人之心了,現下我自罰一杯,今晚我們一定要一醉方休,不醉不歸。”

酒逢知己千杯少,別是離愁更醉人。

第二日,褚昱和張子魚辭別了袁萬裏和袁夫人,昨日在城裏雇下的馬車已等在了袁府外面,袁思明和他們一起出了城,送到城外十裏方才喝了送別酒,和他二人道別,一直等到褚昱和張子魚的馬車沒了影子,才回了城。

褚昱和張子魚兩人坐在馬車上,褚昱拿著一卷《黃石公三略》專心讀著,張子魚有心想說兩句俏皮話逗逗他,又礙於趕馬的車夫就在前面,便掀起馬車上的帷簾,往外看風景,無非也就是些花草樹木,房屋瓦舍,偶爾有一兩次不錯的景色,想指給褚昱看,見他一心都在看書上,倒不好打擾他,自己看了半晌,覺得有些眼睛有些累了,便對褚昱說道:“看了這半日書了,你眼睛不累嗎?”

褚昱放下書,看著她說道:“以前在家裏時,經常看書就是兩三個時辰,若是背不出書來,還得繼續讀到會背誦為止,這在馬車上才過了一個時辰,哪裏就會累了。倒是你,一直盯著外面的景色看,脖子不酸嗎?”

張子魚脖子自然有些酸,可此處離汝寧府還遠,總不能脖子酸就要停下來休息吧,便搖了搖頭說道:“不酸。”

褚昱笑了笑,挨近她坐著,將兩手放在她兩邊肩膀上說道:“知道你脖子肯定酸了,我幫你按壓一下舒緩舒緩。”

張子魚臉一紅,正要拒絕,褚昱卻已經幫她輕輕按壓起來,邊按邊說道:“以前都是別人幫我按壓解乏,現下由我伺候的你倒是第一人,若是手法好,將來我時時都可以幫你按壓。”

肩膀上均勻的力道傳來,張子魚心裏想著,明明我是脖子酸,你幫我按壓肩膀能有多大的用處,卻也不點破,只是暗暗歡喜,只覺得肩膀處慢慢舒展開來,脖子真也不那麽酸了,也不知道是褚昱的按壓起了作用,還是心裏開心的作用。

停了手,褚昱說道:“現下好些了吧,不要一直盯著野景看,若是你覺得無聊,不如說說你以前游歷時的風土人情,我聽了也好開開眼界。”

“嗯,我游歷時的情景你都知曉不少了,雖是有趣兒,說起來倒沒那麽有意思,倒是我對你一無所知,我也想知道一些你的事情,你小時候過得如何?”張子魚好奇地問道。

褚昱背後一僵,那些慘痛的回憶又湧上了心頭,那些寂寞清冷如鬼域般的宮殿,那些淒風苦雨昏暗陰沈的黑夜,那些東躲西藏擔驚受怕的日子,這些他本來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隱秘,每每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時,他已能鎮定到不露出一絲情緒,可是,如今聽張子魚提起,自己卻很想把自己的過往告訴她,讓她知道曾經的他有多麽的寂寞害怕,這些寂寞和恐懼有了她和自己一起分擔,內心應該就不會那麽痛苦了吧。

褚昱想了半刻,終於還是下不了決心,他既然要讓張子魚知道自己有保護她的能力,便不能讓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他在她面前應該是強大完美的,將來,將來她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應該能原諒自己不得不隱瞞她的一片苦心,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著想。想及此處,褚昱說道:“我兒時生活也不甚有趣,從小就進了皇宮,在宮中無非就是陪著太子讀書習武而已,宮中規矩嚴格,便是和其他宮女侍衛們說一句玩笑話也要被責罰,”說到此處又嘆了口氣,有些惆悵地繼續說道:“如是你這般愛說愛笑的人陪著,那我也不會過得如此冷清了。”

難怪褚昱的性格總是淡淡的,臉上也很少有情緒的變化,張子魚有些同情他,而後便說道:“如此,以後我就講些有趣的故事給你聽,你也能多開心些。”

褚昱心裏一陣感動,笑著說道:“很好,你預備講些什麽有趣的故事給我聽,是不是你以前讀的《花魁女棒打無情郎》,還是你前幾日讀的《趙俠士痛打高衙內》和《李小官亂點鴛鴦譜》這兩本。”

沒想到褚昱竟然都記得,張子魚見他好似有些看不上這樣的閑書,便有些賭氣地將這幾本書裏的故事全部講了一遍,她講得精彩,褚昱聽得入神,兩人還不時就書中的故事討論一番,小小的故事倒是爭論出一番大道理,如此時間過得倒快,很快便到了住宿的地方,第二日張子魚又翻出以前讀過的故事講給褚昱聽,依舊又是一番辯論,末了,總是張子魚氣鼓鼓地瞪著褚昱,褚昱則是淡淡地笑著,眼中都是無奈而又寵溺的神色。

第三日,馬車已經進了汝寧府地界,再行半日就能到達汝陽縣,張子魚想起兩年前來汝陽縣時,那時師父還尚在人間,他們三人只租賃得起最簡陋的房舍,做飯都得和其他租戶合用竈間,洗衣更是要去很遠的河邊,生活雖然很不方便,吃的也不過是粗茶淡飯,但是和師父師母在一起,便是再貧苦的生活也是其樂融融的。想到這兒,張子魚心中一酸,眼圈開始紅了起來,褚昱見她悲傷,心裏不忍,卻也沒有打攪她,等她情緒平覆些了,方才說道:“若是以後心中有了悲傷的心事,便不用再忍著了,我會和你一起分擔。”

張子魚擦了擦眼角說道:“我若有了悲傷的事情,以後自然要和你傾訴,既然我選了你,便會和你坦誠相待。”

坦誠相待,褚昱心裏有些不安,自己總說是為了張子魚著想,可是隱瞞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說話間,馬車已經進了汝陽縣城內,縣城內與張子魚兩年前來時並無什麽變化,依舊是熱鬧繁華的景象,依著記憶,張子魚吩咐車夫將馬車停到一家規模中等的客棧前,下了馬車,算還了雇馬車的費用,兩人拿下行李,張子魚指著匾上的“錦林客棧”幾個字說道:“當年我在汝陽縣時,便聽說這家客棧房舍很幹凈,小二又勤快,老板又厚道,我們這幾日就住在這兒吧。”

褚昱笑道:“你做決定便好。”

兩人走進客棧,要了兩個挨著的房間,小二殷勤地將二人引到房間裏,房間被褥果然幹凈整潔,放下行李,二人便出了門,沿著街道隨意逛著,想找一家吃飯的酒肆,而後挑了一家客人頗多的“同春樓”,還未進門,就聞到一陣陣飯菜的香氣,雖然已過了飯點,大堂裏還是坐著不少客人,嘈雜吵鬧,小二見他們不喜歡喧鬧,就引著他們上了二樓,二樓雖然不比一樓寬敞,卻也少了很多客人,褚昱便要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張子魚點了三個家常小菜,小二給二人倒了茶,便下去吩咐飯菜了。

張子魚看一了下,這窗戶臨著街,下面都是熙攘的人群,並沒有什麽風景,於是又環顧了一下這樓上的布置,不過分散擺著五六張桌子,只有一半坐了客人,都是普通的過往商客打扮,只有一張桌子上單獨坐著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看著和張子魚年紀差不多,鵝蛋臉,柳葉眉,膚色白皙,發髻烏黑,端的是一個惹眼的美人,張子魚看她的時候,她也在看張子魚,大概在比較自己和張子魚的容貌孰高孰低,又看見旁邊坐著的褚昱,便對著他輕輕一笑,很是嫵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