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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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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魚心裏便有些不舒服,好歹自己還坐在旁邊,便有人對褚昱拋送眉眼,果然這男人和女人都一樣,長相好些了便容易招惹桃花,幸而褚昱全不在意這些,只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那女子見褚昱對自己如此冷淡,便懶懶得不再看他們,只托著腮看著外面,好似在等人。

張子魚早就餓了,等飯菜一上來,便只想著吃飯,全不在意周邊發生的事情,直到聽到樓梯上一陣腳步聲,又是一聲驚喜的女聲:“鄭公子,我在這兒。”

張子魚擡頭看時,見那美貌女子高興地朝來人搖著手絹,那身形穿著該是一個年輕男子,正背對著自己和女子行見面禮,想來就是剛才喊的那一聲“鄭公子”了,那女子等了這麽半天,見了他竟一點不生氣,反而滿臉高興,等男子坐下後,又替他倒茶拿點心,那男子坐的位置也背對著他們,不知道對女子說了些什麽,那女子不停咯咯笑著。

吃完了飯,褚昱和張子魚兩人就準備下樓,剛走到男子旁邊,那男子正好回頭來看,見到張子魚,臉上便滿是驚訝,而後站起來喊道:“小魚兒,你怎麽在這兒?”

聽到“小魚兒”這一稱呼,褚昱眉頭皺了起來,眼前的男子二十歲上下,舒朗清秀,五官分明,眼睛中帶著慵懶而不羈的神采,高大修長的身軀,在他一身合體的白衣襯托下,反而帶著幾分清雅的氣質。

“鄭雲青,原來你也在這兒。”張子魚見到來人也有些驚訝,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說道:“你倒是和兩年前沒有什麽變化”

鄭雲青笑道:“你倒是變了許多,長高了也漂亮了,我都差點沒有認出來。”而後又看了褚昱一眼,問道:“這位公子是?”

張子魚拉著褚昱的手說道:“這是褚昱,我們結伴來汝陽縣辦些事情。”又轉頭對褚昱說道:“這便是我提過的‘梧桐書院’的鄭雲青,為人很是灑脫率性。”

褚昱被張子魚拉著手,心裏十分開心,面上卻是淡淡的說道:“我初來此處,還請鄭公子多指教。”

鄭雲青見他們拉著的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笑容卻是更加燦爛:“既然是小魚兒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你們什麽時候來的汝陽縣,現在住在哪裏,我得了空去拜訪你們,給你們介紹汝陽縣新出的幾家好飯莊,他們的廚子據說有從皇宮裏出來的禦廚,什麽時候帶你們去嘗一下。”

果然這對美食的癖好一點都沒有改變,張子魚心裏想著,又看了一眼旁邊有些不高興的美人,覺得鄭雲青除了愛好美食,現下又添了對美人的喜好,看來他的日子過得倒是很瀟灑啊,希望他樂於助人的熱心腸還在,自己和褚昱說不定還要找他幫忙。

“我們住在‘錦林客棧’,這條街轉過去就能看到了,改日我們請你吃飯,就去你說的飯莊,現下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張子魚說道,巴不得趕快帶褚昱離開這兒,省得破壞了鄭雲青與佳人的約會。

褚昱聽到張子魚說“我們”二字,心裏更是開心,告辭了鄭雲青,與張子魚手牽手下樓離開了,他們一離開,鄭雲青笑容頓時消失,手在袖子裏握著拳頭,怔怔地站在那兒,一直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那美人更加不高興了,提高聲音說道:“鄭公子,你都一個多月沒有來約小女子了,我去書院找你也說不在,今天難得相約,怎麽如此沒有興致。”

鄭雲青被她一喊回過神來,調整了一下心緒,面上重新堆著笑容說道:“怎麽會,只是覺得她頭上那支簪子很是別致,便想著也為你買一支,戴在你頭上也很是襯你。”

那美人咯咯笑了起來,嘴裏嬌嗔道:“總是這樣油嘴滑舌,難怪這城裏這樣多的女孩子都被你哄了,日夜的為你著迷。”

鄭雲青拉著她的手深情說道:“可惜我對他們全不在意,心裏只想著你。”

美人被哄得萬分開心,嬌羞地低頭說道:“討厭。”

鄭雲青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眼中全是厭惡的神色,恨不能立刻轉身就走,卻又耐下性子繼續對她甜言蜜語,心裏雖然萬般違心,但是,為了那個人,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到“錦林客棧”,褚昱方才放開張子魚的手,對她說道:“坐了一上午的馬車,你若累了先回房間休息,晚上我們再出去逛一逛。”

張子魚點了點頭,這幾日都在馬車上奔波,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便回房間準備好好睡個午覺,只說小憩一下,誰知一覺醒來已經不知天色幾何,門外有人輕敲了兩下門喊道:“張姑娘,梧桐書院的鄭雲青公子在樓下等你。”

鄭雲青,張子魚腦袋還有些迷糊,午時才見過他,現在他找來做什麽,難道有緊急的事情?想到此處,她趕緊收拾了一下,下了樓,外面已是夕陽西沈,張子魚沒想到一覺便睡了這麽久,果然鄭雲青正和褚昱都坐在樓下,兩人不知在探討什麽,好像很是投契。

褚昱一眼看見她,笑著說道:“我剛下來便見到鄭公子在這兒,說是要請我們去吃飯,等了半日你也沒下來。”

鄭雲青也看著她笑道:“我要請客的這家酒樓城裏最受歡迎,他們家的水晶肘子向來一絕,若是去晚了連站的地兒都沒有了。”

張子魚此刻還不太餓,但也不好駁了鄭雲青的面子,便和他二人一起出了門,他們一左一右將張子魚夾在中間,一路走去很是惹眼,尤其是街上的老少婦人都朝褚昱和鄭雲青看,張子魚只覺得雖然道道眼光落在三人身上,重點卻只在他二人身上,就覺得無論過去多少年,果然這世道都是看顏值的多。

“對了,剛才你們聊什麽,那麽開心?”張子魚問道。

鄭雲青先答道:“我家開書院的,自然聊的就是詩詞歌賦,百家文章,褚公子年紀比我輕,讀的書倒是不少,與我討論學問時引經據典,應對如流,所以我們才談得這樣高興。”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褚昱說道:“自然應該多多切磋學習才能受益良多。”

鄭雲青笑道:“褚公子這話不錯,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便是尋常百姓都有我等受教的地方,更何況褚公子這樣滿腹經綸的人更該是我梧桐書院學生的楷模。”

“‘吾生也有崖,而知也無涯’,我區區一點學問怎麽敢好為人師,白白誤人子弟。倒是聽了鄭公子的真知灼見,褚某才是甘拜下風,自愧不如。”褚昱說道。

鄭雲青接過話說道:“《南史》有雲:‘恃才傲物,宜謚曰驕’,雖然驕傲不是什麽好事兒,但也不該像褚公子這般過度自謙。”

褚昱繼續說道:“鄭公子也應該知道‘好問則裕,自用則小’,世間萬事萬物我能知曉不過一二,自然該謙虛好學些。”

“褚公子果然是謙謙君子,‘問事彌多,而見彌博’,日後我當敬褚公子為博學之士了。”鄭雲青也說道。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功夫老始成’,我年紀還不過二十,便是吃過的飯也沒有賢士的鹽多,就是研究學問一輩子,哪裏就敢自居博學之士了。”褚昱不甘示弱。

張子魚聽他們一來一往的對話,覺得苗頭有些不對,這兩人好似打著探討學問的名義暗地裏吵架一般,她趕忙打斷說道:“對了,今日我們遇到的那位美人叫什麽名字,與你是如何認識的,怎麽不帶她一起過來?”

鄭雲青臉色瞬間慘白,咬著嘴唇半天沒有說話,倒是把張子魚整懵了,自己提起他喜歡的女子,他不是應該很高興嗎,怎麽倒是這幅神情,好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棒,莫非那女子和他之間遇到了什麽阻礙,以至於讓他們有情人不能成眷屬,所以他才如此痛苦,倒是自己唐突了,早知道還不如讓他和褚昱一路辯論下去。

“我與她之間……,你怎會認為我喜歡的人是她?”鄭雲青半天終於顫著嘴唇說了一句話,看張子魚的眼神帶著莫名的痛楚。

“我只是猜的,覺得這女子品行樣貌都不錯,與你很是相配,我還以為你與她兩情相悅,若是我誤會了,你也請不要往心裏去,就當我沒有說過吧。”張子魚說道,說不得鄭雲青真有什麽苦衷,無論怎樣自己都不該去打聽他人隱私。

“小魚兒,你以為我該喜歡什麽樣的人?”鄭雲青站住了,看著她問道。

我只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美食,怎麽會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張子魚覺得這問題實屬不該來問自己,又見鄭雲青較了真一定要問個答案,只得含糊說道:“大概是你不會當做朋友的女子吧。”

鄭雲青一楞,而後冷冷笑道:“你說得不錯,若是我喜歡的女子我又怎麽甘心只和她當朋友,便如我和你一般,兩年前是朋友,現在依然是朋友,從來,也沒有改變過。”

張子魚聽著這話道理好似沒錯,但鄭雲青的神情卻又不對,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她轉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褚昱,也許他知道答案,褚昱卻只是淡淡看著前方,好似完全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一樣,張子魚無奈,只得轉移話題,扯一些路上見過的美食,鄭雲青也恢覆了灑脫輕浮的神采,對張子魚提到的美食好似向往不已。

說話間,幾人已經來到了一家華麗的酒樓前,鄭雲青說道:“到了,就是這家酒樓,我已讓人訂好了雅間,一定讓你們好好品嘗一下他們家的水晶肘子。”

幾人踏進酒樓,酒樓的老板對鄭雲青很是殷勤,親自將他們引到一間寬敞雅致的房間,又吩咐了人給他們斟茶倒水,鄭雲青說道:“這家的廚子不光有本地廚子,還有武昌府請來的廚子,最是擅長做荊楚菜了,就是那食材香料,也是客人提前六七天預定,然後特地從當地采購過來的。”

張子魚嘆道:“這也太費功夫了,不過,你提前六七天就預定了,是預備留著請客的吧?”

鄭雲青笑道:“你猜得不錯,這些時日我待在書院裏無聊,所以擬了一張菜譜單子,請酒樓的老板跟著菜譜單子去武昌府采買的食材,今日剛剛才運到,本來預備要請一些好友來聚一聚,現如今你們來了,我兩又都同好美食,自然要請你一起品嘗一番。”

說笑間,就有小二流水一樣上菜,滿滿的擺了一桌子,果然各道菜看起來都是色香味俱全。

鄭雲青先夾了一塊晶瑩透明的水晶肘子放到張子魚碗裏,說道:“你嘗嘗這水晶肘子,看看如何。”

張子魚嘗了一口,果然肥而不膩,清爽適口,即便這樣的夏日時節吃起來也不嫌油膩,便滿口稱讚,鄭雲青又夾了一塊清蒸魚給她說道:“你再嘗嘗這魚,是用上好的雞湯蒸制,蒸的時候配上冬菇、火腿、冬筍,火候掌握要恰到好處,這魚才能口感滑嫩,清香鮮美。”

張子魚嘗了一口魚,正要稱讚,鄭雲青又夾了一塊魚糕,又舀了一勺蟹黃豆腐,已是將張子魚的碗都堆滿了,他猶自又拿起銀夾子,細細地夾出一小堆蟹肉來盛在小碟子中,放在張子魚的面前。

這樣一頓飯下來,他只顧給張子魚夾菜,自己倒是沒有吃上兩口,每道菜都要問張子魚口感如何,張子魚想著他嗜好美食,定然想和伯牙子期一般,自己既是他美食上的知音,當然要一起探討這些菜的味道,於是,每道菜都著意誇獎了一番,不過,她倒是時時註意褚昱是否介懷,褚昱倒是不在意,還叮囑她細嚼慢咽,張子魚才放下心來。

等到菜都吃的七七八八的時候,小二又捧進來一盤綠豆糕說道:“鄭公子,這是新做的糕點,是給貴客們飯後飲茶的茶點,這面皮和餡也是按公子的吩咐從武昌府運來的食材做的。”

張子魚見綠豆糕小巧精致,就拿起一塊嘗了一下,面皮細膩,蓮子餡清爽,初時只覺得美味,而後反應過來,臉色卻是一變,看了一眼鄭雲青,他正低頭幫自己拆解另一只螃蟹,張子魚疑惑地問小二道:“這綠豆糕的食材到處都易得,而且武昌府這時節也不產新貨,怎麽還要特地運過來?”

小二殷勤說道:“姑娘有所不知,這綠豆糕食材雖然易得,且都只有去年的存貨,卻也還要武昌府產的最為優質,所以才特地運了過來。”

張子魚不再說話,等小二退了出去,便一塊塊將綠豆糕都拈來自己吃完了,鄭雲青和褚昱二人只以為她愛吃,都沒有在意,褚昱替她斟了一杯茶說道:“甜食不易多吃,若是喜歡,也要多喝兩杯茶解膩才行。”

吃完飯,三人坐著閑談,鄭雲青問道:“你們既是來汝陽縣辦事,也不知道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張子魚雖然面色如常,心裏卻藏著疑惑,此刻聽鄭雲青這樣問,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褚昱倒是說道:“我聽子魚說汝陽縣有個叫劉家村的地方,這村子中產一種叫赤珠花的草藥,最是能防蛇蟲鼠蟻,我叔父家中開著草藥鋪子,他本人對草藥又極是癡迷,最是喜歡研究各種奇花異草,所以我想來收集一些拿回去,算是對他老人家的一番孝心吧。”

鄭雲青說道:“原來如此,我以前和小魚兒去過幾次劉家村,現在正是赤珠花開花結果的時候,你們倒是來得巧,只是,這赤珠花極是難尋,便是劉家村村□□氣好時也才能覓得一兩株而已,向來他們都只用來自家防身,從來不賣給外人,你們這般去也是空手而歸。”

張子魚看了一眼褚昱,她並不知道褚昱來劉家村到底是要探聽什麽,又是否真的需要這赤珠花花珠,褚昱面露難色說道:“這又該如何,只能去碰碰運氣吧,只是看鄭兄一直居住汝陽縣,不知能不能想到什麽辦法幫忙斡旋一下。”

鄭雲青低頭思考了一刻,說道:“其實,我所知道的這些也是我書院一個學生告訴我的,他便是從劉家村出來到書院求學的,這兩日好似病了在家中養病,我正好以探病為由,帶你們去劉家村居住幾日,只是能不能得到花珠,就看你們自己了。”

“如此,就多謝了。”褚昱說道,而後端起一杯酒對鄭雲青說道:“我敬鄭兄。”

鄭雲青也端起酒回敬,兩人一飲而盡,張子魚沒想到事情竟有如此轉機,又覺得事情好像太順利了,褚昱和鄭雲青二人,怎麽話語裏這樣默契,句句話都接得滴水不漏,須臾間就解決了一件難事。

褚昱見她有些呆楞,就用手指從她嘴角撚下一點綠豆糕碎屑,這般親密的舉動,張子魚瞬間臉紅了,鄭雲青拿起一杯茶,低著頭喝茶,臉上的神色半分也沒有顯露出來。

總有一天,我會讓她知道一切的真相。二人心裏都如此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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