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珍珠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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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運河上行了兩三日,風平浪靜,景色正好。

張子魚在這幾日裏,基本上已經打聽清楚一些事兒,果然這個袁少爺就是袁萬裏的獨子袁思明,此趟出門就是為了巡查各地的分店,順便收一些賬銀回徐州總店,他的性子一向傲氣,不容易讓人親近,倒是從不苛責下人,做生意也是厚道誠信。

不過,雖然都在同一條船上,張子魚又是他的丫鬟,卻從來沒有在他面前伺候過,一來因為吳管家怕她不了解袁思明的脾氣喜好,擔心她伺候不好少爺,所以平常只讓她做一些灑掃房間洗衣服的雜事,二來和她一起當丫鬟的杏兒和香蘭都想引起主人的註意,所以但凡有近身伺候的機會都央求張子魚和小桃二人讓給她們,張子魚倒是樂得答應,正好讓她有空閑在房間讀她的話本,和小桃在一起時還會將話本講給她聽,倒不覺自己是在當人家丫鬟。

褚昱比張子魚忙些,經常要跟在袁思明身邊,張子魚細細觀察了幾次,發現袁思明從來不支使他做事,對他雖也不親近,卻很是客氣,連著吳管家對褚昱也很客氣,幾個丫鬟見了褚昱,也是臉紅心跳,拉著張子魚打聽褚昱的喜好,而同為護衛的幾人又對褚昱的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時時拉著他請教,褚昱倒是也有耐心,閑了也指點他們幾招,一時間倒成了船上人人追捧的紅人。

這日,張子魚正在甲板上彎腰洗衣服,午時的太陽最大,她擦了一把頭上的汗,一擡頭,褚昱正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眉頭一皺說道:“這樣大的日頭,你倒不怕熱,怎麽不等涼快些再洗。”

張子魚嘆口氣,站直了身子:“就這麽兩套衣服,現在又正是天熱出汗的時節,不洗勤快些怎麽夠穿,對了,怎麽從來不見你洗衣服,難道你不出汗。”

“哦,我的衣服小桃他們幾個都替我洗了。”褚昱淡淡說道。

天啊,為什麽褚昱這樣的貴公子走到哪兒都有人伺候,看他一副被人伺候得理所當然的樣子,張子魚暗暗地咬牙,哪天要是你落在我手裏,本小姐一定讓你知道什麽叫民間疾苦。

“對了,我已經和袁思明說過了,以後他的衣物還是交給下面的雜役洗吧,你一個女子不方便洗男子的衣服。”褚昱說道。

張子魚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他臉上依然是從容淡定的神色,這家夥的雙重標準可夠厲害的,自己的妹妹不能洗男子的衣服,自己的衣服倒是可以讓兩三個女子輪流洗,他還真是自己的好哥哥。

“還有,”褚昱繼續說道:“雖說袁思明不是好色之輩,你的姿色也不算上乘,還是要避開些好,反正到了徐州就要分道揚鑣,在船上的時候我們就盡量少惹些事端。”

一陣微風吹來,張子魚剛剛升起對褚昱的好感瞬間被吹散了,雖然也知道自己長得並不十分出色,不過被人這樣直白的說出來,估計不管哪個女子心裏都是不開心的。

“我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又怎麽會有人看得上我。”張子魚生氣說道,而後擡著木盆轉身回了房間,心裏卻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這句話從褚昱嘴裏說出來,自己要生這麽大的氣。

房間裏小桃正怔怔地坐在桌前,聽到張子魚推門進來,卻嚇了一大跳,張子魚見她神色慌張,正要問她緣故,卻聽到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吳管家帶著兩個雜役對張子魚說道:“小桃,小魚,少爺讓你們去他房間一趟。”

張子魚不明所以,只得和小桃到了三層袁思明的房間,卻發現杏兒、香蘭都在那兒,一臉恐慌的神色,褚昱和其他幾個護衛也在那兒,一臉的嚴肅,袁思明坐在椅子上,臉上帶著怒氣,兩眼好似要殺人一樣。

“少爺丟了一樣東西,能進這房間的,就只有你們幾個而已,是誰偷的趁早說出來,只要現在把東西交出來,少爺還可以從輕發落。”吳管家對幾個丫鬟說道。

丟東西了,普通的東西是不可能讓袁思明這麽生氣的,必然是什麽要緊的東西。張子魚暗暗心驚,卻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小桃跪下說道:“少爺,我們幾個服侍了少爺這幾年,一向手腳幹凈,請少爺相信我們呀。”邊說便掉下淚來。

杏兒和香蘭看了對方一樣,也跪下哭道:“小桃說得是,少爺一向待我們不薄,我們絕不可能做出那種偷盜的事情。”

張子魚眼皮使勁跳了跳,果然不好的預感是準的,聽這幾個的意思,只有自己是剛來的新人,手腳不幹凈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果然,大家的眼光都看向張子魚,褚昱倒是很鎮定,也沒有急著替她分辯,張子魚知道現下只能靠自己自證清白了,思考了一小會說道:“凡事都得捉賊拿贓,既然現在沒有任何證據,也就是我們大家都有嫌疑,那倒不如一一盤問,看誰在說謊。”

眾人都沒有說話,眼睛全部看著袁思明,袁思明微微點頭算是默許,張子魚便轉向吳管家問道:“請問吳管家,這東西是什麽時候丟的?”

吳管家說道:“東西昨晚還在,今日一早少爺下船去河邊散心,回來的時候東西就不見了,我和四位護衛都跟著下了船,雜役船工們都在一起吃早點,只有你們四人這個時候可以進來少爺房間不被人知曉,所以自然先查你們。”

張子魚點了點頭,而後轉向小桃等三人問道:“丟失東西這段時間你們在何處?”

三人有些詫異地看著她,想不明白明明她的嫌疑最大,怎麽少爺還由著她來盤問,三人都看向袁思明,他依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好似也在等著她們的回答。

杏兒先說道:“我早上來過少爺房間服侍少爺洗漱吃早點,之後就回了自己房間做針線,少爺出門之後就再沒有來過。”

香蘭看了一眼褚昱,有些臉紅地說道:“當時我見河邊有賣花瓣的的,就想著買一些來裝在香囊裏送人,因今日是杏兒服侍少爺更衣洗漱,我就一直沒有來過少爺房間。”

小桃抽噎地說道:“今日我得了風寒,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本想找小魚姑娘幫我去岸邊買些藥,可是一早上都不見小魚姑娘,直到剛才她才回來。”

眾人聽著,這話句句都指著張子魚的嫌疑最大,張子魚自己倒不理會,看著她們三人說道:“看來你們三人自袁少爺出門後都沒有去過他的房間,不過,我倒是去過。”

此話一出,各人都是一驚,心裏都在想,這人怕不是嚇傻了吧,這不是不打自招嗎,還以為她能出什麽高招,原來只是垂死掙紮一番。

“今日袁少爺剛出門我就來灑掃房間,不過,”張子魚說道:“我在灑掃房間的時候,將帶來替換的檀香粉不小心灑在了門口,而後我下去庫房拿新的,卻不知道管鑰匙的吳管家不在,所以在倉庫等了些時候,後來再上來的時候看見地上的檀香粉上印著一個腳印,當時沒太註意就收拾了,現在想來當時應該有人進來過,既然有人進來過,那這檀香粉定然還沾了些在她鞋底上,現在她們三人都說少爺出門後沒來過這個房間,只要查一下她們鞋底便知真假。”

杏兒和香蘭聽到此話,便要將自己的鞋子脫下來給眾人查看,小桃臉上卻是一陣紅一陣白,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而後便對張子魚吼道:“分明就是你偷的,還想冤枉我們,你見我今早在房間裏擺弄過檀香粉,還灑了一些踩在鞋子上沒來得及收拾,便偷了東西想出這一招栽贓到我身上。”

哼,張子魚心裏冷笑道,自己今早何時見過小桃擺弄檀香粉,可那是她兩人的房間,無論小桃編出怎樣的謊話,除了她們二人別人都不知道真假。

張子魚說道:“你有沒有擺弄過檀香粉我不知道,不過,我剛才說的都是假的,我打掃袁少爺房間的時候根本沒有灑過任何東西,既然你說你的鞋底沾過檀香粉,那查看一下你的鞋底,如有的話你說的便是真話,如果沒有的話,那倒要問一問你自己為什麽要扯謊。”

小桃沒想到原來張子魚是在訛她,呆楞了一下,而後跪著爬到袁思明的跟前哭道:“少爺,這個人好歹毒的心腸,她自己做下的事情偏要賴到我的身上,我服侍了少爺這麽幾年,自然知道那珍珠手串對少爺多重要,怎敢偷這樣貴重的物品,只有這張子魚,她不知道,所以才敢偷盜,少爺可要為我做主啊。”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臉色都是一變,張子魚心裏說道,可惜這麽個人,有那個賊膽卻沒有那份玲瓏的心思,輕易一詐就被套出了話。

“吳管家只說丟了東西,又沒有說過丟了什麽,你倒是從何處知道,我丟的是珍珠手串?”袁思明冷冷地盯著小桃問道。

小桃怔楞在那兒,已然是忘記哭了,她聲音因為害怕也變了調:“奴婢是……是奴婢猜……猜的,我不知道丟的……丟的是珍珠手串。”

袁思明捏著她的下巴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再猜一猜,這珍珠手串會被藏在何處?”

小桃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袁思明,這個她一直期盼能靠近的男人,如今卻以這樣的情景被他註意到,萬般絕望之下反而豁了出去:“我知道那手串對你意義非凡,我可以把手串還你,但是你不能再追究此事,要放我下船,還要給我準備些銀子。”

袁思明又加了狠勁捏住她的下巴說道:“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若是不交出來,我讓你生不如死。”

小桃忍住痛楚冷笑道:“這是我最後的保命符,我怎麽可能輕易交給你,哼,就因為這珍珠手串,弄得少爺您這麽多年不近女色,我這樣用心的服侍你,費盡心思在你面前打扮,可是你何曾看過我半眼,哪怕你可憐我讓我做個通房丫頭,我也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我過了這麽多年貧窮的日子,我已經過怕了,再也不想回去了,可是你為什麽就是看不上我,既然你這樣無情,我就豁出這條命和你談條件又怕什麽。”

袁思明見她眼中的決絕,知道這樣逼問也無用,心裏巴不得把她碎屍萬段,卻又一時拿不定主意。

“我知道藏在何處。”張子魚突然說道。

眾人的眼光又轉向她,帶著好奇和疑惑,張子魚懶得看眾人的眼神,繼續說道:“如我猜得不錯,應該是藏在我的床下,杏兒和香蘭兩位去找一找便知。”

小桃臉色又是一變,狠狠盯了一眼張子魚,見到她這幅神情,吳管家便帶了二人去張子魚和小桃的房間,自己站在門口守著,讓杏兒和香蘭兩人進去搜檢張子魚的床鋪,果然便在張子魚的床鋪下發現了一個緊緊綁著的小布包,裏面正包著一串珍珠手串,便趕緊拿上來交給袁思明。

人贓俱獲,袁思明將手串拿在手裏仔細查驗,見沒有任何損壞才放下心來,張子魚留神細看那惹起禍端的手串,顆顆珍珠都圓潤碩大,果然是珍品,不過對於袁家這樣的大富之家而言應該也算不得什麽,怎麽袁思明會如此重視它,難道有什麽特殊的意義。

“你怎麽知道在你床鋪下?”袁思明收起手串,轉向張子魚問道。

其實這問題眾人都想問,便都看著她等著聽答案,張子魚說道:“她今日一直想把嫌疑往我身上引,既然如此,她應該是做好了萬全的退路,我猜測,若是事情沒有敗露,她便找個時機偷偷拿走珍珠手串,若是事情敗露了,在我的床下搜出了手串,我自然是百口莫辯,她也可以全身而退。”

原來如此,眾人都沒想到這個張子魚年紀看著不大,心思卻轉得這樣快,袁思明看了她一眼,又轉向褚昱看了一眼,後者始終鎮定地站在那兒,而後便轉向吳管家說道:“若只是偷盜東西我自然能網開一面,可這般嫁禍他人的心思實在歹毒,看在你服侍了我這些年的份上,我不會送你見官,但是也不能留你了,你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滾吧,以後都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小桃聽到要趕走她,便使勁跪在地上求饒,好不容易才有這份活又少工錢又多的差事,這幾年已經享福慣了,若是被趕出去,以後又上哪兒找這樣好的差事,吳管家早喊了兩個雜役一左一右架起她離開房間,她的求饒聲漸漸遠去,張子魚想著這幾日相處的情分,雖然有些不忍,但任何人做錯了事情都要受到處罰,袁思明沒有交由官府辦理,只是將她趕走,就已經是對她最大的寬容。

經過了這一場風波,船上的人對張子魚都有些刮目相看,吳管家對她也客氣了許多,連活兒也少派了許多給她,杏兒和香蘭兩人當時因為自保幫著小桃針對張子魚,事後也很是愧疚,幸而張子魚倒沒有和她們計較,她二人感念張子魚這份心胸,便爭著幫她做些活,連衣服也幫她洗,張子魚心裏暗暗開心,沒想到自己雖不是翩翩美少年,卻也能享受到褚昱的待遇。

夜晚不宜行船,船靠在一個小碼頭處,袁思明和褚昱兩人站在甲板上,袁思明看著他:“你我都清楚,你編的來歷根本騙不了我,不過,我們做生意的一向不喜歡得罪人,你的身份我不關心,只要你們不是沖著我‘袁記糧行’來的就行。”

褚昱絲毫不驚訝,袁思明能猜透這些他早已料到,若是這點謊話都看不穿,那全國第一大糧行的少東家就白當了。

“我們要做的事情與‘袁記糧行’毫無關系,只不過是搭貴行的船方便行路而已,一到了徐州,我們自然會離開。”褚昱說道。

袁思明點點頭:“這便好,我糧行願意送你這個人情,只不過,原本我還疑惑,你那個‘妹妹’和你的來歷好似大不相同,怎麽你倒願意帶著她這個拖累,現在看來,倒是我低估了她的才智。”

提起張子魚,褚昱微微一笑,他今日如此鎮定,是因為他知道袁思明不敢為難他和張子魚,本來想著實在不行就帶著張子魚下船另外行路,料想袁思明也不敢阻攔,卻沒想到張子魚自己就解了困,倒是意料之外。

此趟路途,倒比想象中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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