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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六曲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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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又行了幾日,兩岸的風光更是不同,已漸漸有了入夏的景致,房屋瓦舍也漸漸多了起來,靠近東昌府地界後,沿途更見富庶氣象。

張子魚在船上的日子過得非常悠閑,日常吳管家分派的那些活兒幾下也就做完了,杏兒和香蘭有了小桃的教訓後,也不敢再對袁思明有任何非分的想法,只是一心一意做好丫鬟的本分,不過也將希望都放在了褚昱身上,已是繡了幾個精致的香囊托張子魚轉交給褚昱,褚昱卻是一個都不收,害得杏兒和香蘭兩人心傷不已。

張子魚倒是抱不平了,對褚昱說道:“她兩人熬夜為你做的香囊,你就一點感動都沒有?”

褚昱瞟了她一眼,說道:“上次聽你說過民間男女婚嫁之前,都是女子要送男子香囊,我既對她們沒有情意,又怎能接受她們的香囊。”頓了一下又說道:“你不擔心自己的事情,倒來操心我的事情。”

自己能有什麽事情需要操心,張子魚疑惑地看著她,褚昱有些冷冷地說道:“自從上次珍珠手串的風波後,護衛裏已是有人對你留了心,偷偷向我打聽過你,你自己要小心些,不要讓他產生什麽不必要誤會。”

張子魚倒沒想到這短短幾天,竟然就有人註意到自己了,不過,她一向對這些事情避之不及,便不以為然地說道:“既是打聽我,你就說我已有了婚約在身,想來就沒人會找你打聽了。”

褚昱盯著她:“此種事情怎能撒謊,你一個單身女子豈能隨便將婚約傍身。”

張子魚見他這樣嚴肅,想著他平日聖賢書讀得頗多,自然不喜歡將婚嫁大事當成笑談,這行為畢竟於禮法也有些不合,便解釋道:“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你若不肯撒謊就自己耐著別人的打聽吧,不過,說到珍珠手串,近來我時常看著袁思明拿著那手串發呆,越是靠近東昌府,他這神思恍惚的神情越是藏不住,不止如此,難得他一向鎮定從容的人最近幾天情緒也變化挺大的,一時又開心,一時又暴躁,我猜測這東昌府裏肯定有對他很要緊的東西,也說不定是人。”說完,自己先吃吃的笑了。

她這好奇又愛打聽的毛病褚昱一向是知道的,雖然有些鄙夷,不過也懶得去說她,尤其是這一次她還說對了,最近幾日袁思明的情緒變化是挺大的,不光他們兩人註意到了,船上的人都註意到了,不過知道內情的估計只有吳管家一人,偏偏他嘴又嚴,找他打聽少爺的隱私估計還要被他罰一頓,所以大家也都只能暗自揣測原因了。

這一日,船終於靠在了東昌府的碼頭上。

東昌府歷來都是運河上重要的樞紐碼頭,此處來往客商交接貨物的船只最多,放眼望去都是大小船只,好像一條魚身上的魚鱗一樣挨挨擠擠,袁家的船也是好不容易才找了個稍稍寬敞的地方停靠,各條商船上來來回回搬運貨物的人更將整個碼頭堵得水洩不通。

張子魚以為袁思明不過是停靠一晚,給船上采買些補給,卻不料吳管家吩咐將日常要用的東西都裝進箱子裏搬下船,岸上早有了“袁記糧行”東昌府分店安排來接人的車馬等著,看來是要在東昌府停留幾天了。

袁家車馬眾人忙碌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從擁擠的碼頭中擠出一條路,幸而這碼頭和東昌府的治所聊城縣相隔不遠,不到半個時辰人馬就進了城,城裏三街六市、店鋪林立,張子魚看到兩邊鋪子裏賣的糖糕、油食、蒸酥、蜜食各種點心時眼睛都在放光,感嘆人員貨物交匯的地方果然不一樣,連這吃食也匯聚了各地的特色。

車馬停在一處庭院前,這庭院雖不十分豪華,卻也是寬敞疏闊,上面寫著“袁宅”兩個大字,張子魚猜測這是袁家在聊城縣的別院,果然有錢人房舍就是多,到哪兒住都挺方便的。

別院裏原是有丫鬟和雜役的,張子魚更開心,袁思明用不了這麽多人伺候,這下自己可有空閑好好去逛一逛了,卻不想她這如意算盤打得太早,第二日剛吃過早點,袁思明就單帶著她和褚昱出門了,三人一輛馬車直奔城西而去,一路上,袁思明一句話也不說坐在那兒,張子魚偷偷觀察他神情,見他雖然假裝鎮定,卻眼神慌亂,又不時的舔嘴唇,衣服也被他擺弄來擺弄去,便猜測他此刻內心一定極度緊張,更是好奇他們到底要去哪兒。

馬車行了不久就停了下來,張子魚下了馬車一看,原來這兒是一處極大的藥鋪,占著四五間店面的位置,正中一張匾額上寫著“六曲堂”幾個字,裏面十幾個夥計忙來忙去,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過來對袁思明說道:“袁少爺今日來拜訪老爺可是不巧得很,老爺近日病了,不來店裏照看生意,小姐也在家中照顧老爺,袁少爺請去家中做客。”

袁思明面上露著失望,可是嘴角卻勾著笑意,而後三人又坐上馬車,走了不長的時間,就在一處寬闊的宅第前停了下來,上面寫著“簡宅”,門前兩個守門的小廝,應是對袁思明十分的熟悉,忙著進去通報,不一刻就請了幾人進去。

簡宅裏面布置得十分雅致,穿過前院來到正廳,丫鬟請袁思明坐在椅子上等待,又奉了茶進來,張子魚提著帶來的禮物站在他身後,見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也明白了為什麽只帶她和褚昱出來,這兒必定有對袁思明很重要的人,所以他才會失去往日的傲氣冷漠,卻又不想讓自己手底下的人看到這副模樣,也不想把心中的隱秘洩露給身邊人,所以最好就是帶他們兩個這樣的局外人出來,估計褚昱已經對袁思明說明了只是搭他的船到徐州,以後大家就是兩不相幹的人了。

不一會兒,一個聘婷婀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張子魚看去,不由露出驚訝的神色,門口的姑娘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張子魚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不少美人,這位美人相貌並不是最美的,可難得的是她身上的一股清雅風姿,好似與世無爭的仙子一般,眼中卻又帶著幾分倔強世故,讓她含著幾分人間煙火氣,不似真的仙子一般高高在上拒人千裏之外。

仙子行了一個禮說道:“袁公子,你來了。”聲音極是悅耳,聽得人十分舒暢。

袁思明手腳慌亂地放下茶碗,站起來回禮:“簡小姐,父親命我巡查各處店鋪,昨日剛到東昌府,就想來拜訪一下簡世伯,剛才在六曲堂裏夥計說簡世伯病了,不知現下有沒有好一些?”

簡小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袁思明才又坐了下來,簡小姐也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說道:“家父不過是偶感了風寒,經過幾日調理已經好多了,現下正在房間裏面休息,不能出來見面,特地吩咐月璃謝謝袁公子的好意。”

原來這位簡小姐叫簡月璃,果然如月光一般明媚清輝,張子魚暗嘆道,想來這簡月璃便是讓袁思明失魂落魄之人,也難怪,若自己是個男子,見過這樣的一位大方溫柔的美人,自然也要茶飯不思日夜想念。

“哦,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去打擾世伯了,”而後沈默了一會兒,微微紅著臉說道:“上次來拜訪的時候,聽小姐說起想找一些蜀州的天麻,正巧上月家中有掌櫃去蜀州辦事,就讓他帶了一些回來,請小姐笑納。”說完,對張子魚使了個眼色,張子魚還沈浸在對簡月璃美貌的讚嘆中,一時竟沒有註意袁思明的示意,倒是站在旁邊的褚昱推了推她,她方回過神來將禮物放在簡月璃手邊的桌子上,簡月璃對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謝之意。

“對了,袁公子這次來可是有事要辦?”簡月璃看著袁思明。

袁思明臉上又是一紅,語氣也緊張起來;“是……是有些事情要辦,恐怕要耽誤幾日,不過,也不是很要緊的事情,既然世伯病了,那我這幾日便多多來探望,小姐一人支撐‘六曲堂’的生意和簡府的家務,也不要太過勞累。”

簡月璃仍是溫柔親切:“謝謝袁公子的關心,公子若是能常來探望家父,家父定然也很開心。”頓了一下又說道:“月璃也希望公子能常來,和月璃說些各地的趣事兒。”

兩人又閑話了幾句,張子魚見他兩人一問一答間,袁思明緊張,簡月璃坦然,話語間都是希望和對方多多見面,猜測簡月璃對袁思明也有好感,卻又不明白為什麽兩人既然都有情意,又已過了定親的年紀,卻依然各自單身,袁思明竟然都沒有上門提過親。

告辭出來,袁思明坐在馬車上,嘴角勾著笑意,顯然還在回想簡月璃的一顰一笑,張子魚覺得好笑,懶得理他,又轉頭去看褚昱,這樣美貌的女子,恐怕他也很難不心動吧,卻見褚昱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神色,好似全沒在意一般。

第二日一早,袁思明又帶著褚昱和張子魚去簡家,張子魚心裏哀嘆命苦,天天被拉去當陪襯,當陪襯也就罷了,她看見袁思明那糾結的樣子,巴不得自己替他向簡月璃表明心意,反正簡月璃對袁思明的情意如此坦然,只要袁思明肯往前踏出一步,簡月璃肯定欣然接受,卻不懂到底袁思明還在猶豫什麽。

到了簡府,簡府的管家卻說今日“六曲堂”突然多了許多抓藥的病人,簡月璃一早就去店鋪裏照看生意了,並不在家,袁思明卻不死心,又轉去“六曲堂”,果然店裏店外都聚集了許多人,看去好似都是周邊的農戶,不少人身上都帶著傷,或是頭破血流,或是紅腫青紫,到處都是痛苦的□□聲,簡月璃和店裏的夥計正忙碌著給他們上藥包紮。

眼見他們忙不過來,他們三人也上前幫忙,簡月璃匆匆對他們說了聲“謝謝”,便又繼續去幫病人治療,張子魚幫著碾藥粉塗藥膏,袁思明和褚昱便幫忙為傷病上藥包紮。

這一忙就一直忙到日落時分,中間“六曲堂”買了一些包子點心分給每個人充饑,好容易終於處理完了所有病人,輕傷的人已經自行回家了,只有幾個重傷的人還由家人陪著,在“六曲堂”的後堂搭了些地鋪休息,店鋪裏派了夥計輪流值夜,袁思明擔心簡月璃晚上回家不安全,便用馬車送她回去。

回到簡宅,幾人都是疲憊不堪,簡月璃請袁思明三人坐了,張子魚全身又累又痛,也不再講究那些禮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簡月璃又打起精神吩咐丫鬟端茶來,而後施禮說道:“今日謝謝諸位幫忙了。”

張子魚忙站起來說道:“簡小姐您客氣了,今日您比我們更忙更累,我們也只不過順手幫忙而已。”

簡月璃笑道:“妹妹不用叫我簡小姐,叫我姐姐便是了,卻不知妹妹和這位小兄弟怎麽稱呼。”

袁思明說道:“他們二位與我同行,搭我的船去徐州,這位是褚昱,這位是他姨家妹妹張子魚。”

“原來如此,現下天色已經晚了,諸位回去也不方便,不如請到客房休息吧。”簡月璃說道。

張子魚巴不得,現在給她個枕頭就能睡著,自然不想再坐馬車顛簸回別院,好在袁思明躊躇了一番之後,也就接受了簡月璃的好意,張子魚跟著丫鬟穿過院子,也懶得去看院中的景色,一到了客房便沈沈睡了過去。

第二日,張子魚醒來後覺得手臂酸痛,應該是昨日長時間碾藥粉的緣故,不過精神倒是好了些,房間裏放著洗漱的帕巾水盆,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拿進來的,她剛洗漱完畢,就有簡府的丫鬟來請她去用早點,到了膳廳,簡月璃等人都已經坐在那兒,張子魚問了早安也坐下來,簡月璃見人都到了,便吩咐丫鬟送早點上來。

“月璃姐姐,昨日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受傷的農戶,好像都是被人打的。”張子魚邊吃便問道,旁邊褚昱挑了一下眉毛,顯然自己經常對她念叨的“食不言寢不語”都白費了。

簡月璃嘆氣說道:“此事說來真是讓人氣憤,這些傷者都是聊城縣外近郊的村民,本來好好的耕著自家的地,誰知道居住在這城內的安樂侯曹泰看中了他們的地,要低價收來蓋莊子,村民們不肯,要聯名到東昌府衙去狀告他,那曹泰得了消息,就找了家丁護衛將這些村民打了一頓,還揚言誰再告狀就直接打死。”

張子魚越聽越氣憤:“難道就沒有府衙的人來管嗎?”

簡月璃又嘆道:“因為這曹泰長期霸田占地的事情,原本的東昌府知府傅遷大人幾次上書朝廷,卻都被曹泰在朝中的勢力給壓了下來,現在反倒被誣陷貪汙了銀兩,被貶為了陽谷縣縣令,可嘆那曹泰不曾做過任何好事,卻因為祖上的功德承襲了這安樂侯的爵位,一味的為非作歹,激得民怨沸騰。”

張子魚沒有說話,瞟了一眼褚昱,上次觀音圖的事件他既然能讓朝廷派人來督辦,那麽這次他又能不能再請朝廷的人來辦理,可是現下她也不方便問,更何況,他和自己好不容易才隱藏了行蹤,若是再暴露了,沒有了蕭安等人的保護,估計兇多吉少,自己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涉險吧。

回到別院,四下無人之時,褚昱低聲說道:“這件事我會處理好,你無需擔心。”

張子魚詫異他竟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而後又擔憂地說道:“可是,你不怕自己的行蹤會暴露嗎?”

褚昱說道:“這次我會小心些,不會再露出破綻。”

見他如此從容,張子魚微微放了心,也不追問他要怎麽處理,既然他說能處理好,那自己相信他就是了。

第二日一早,褚昱便不見了人,袁思明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張子魚猜測他去辦了昨夜所說的事情,心裏擔心不已,便是隨袁思明到簡府時,也是無精打采的,簡月璃猜測她心中有事,便單獨拉她去花園的亭子裏喝茶,袁思明自去房裏探望簡老爺。

“怎麽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簡月璃關切地問道,替她倒了一杯茶。

張子魚托著臉說道:“只是擔心我哥哥,不知道他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簡月璃笑道:“原來如此,你如此關心你哥哥,他當真有福氣。”

“可是,”張子魚擡起頭:“月璃姐姐,袁少爺也很關心你,我看得出他對你有情有意,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麽總是猶猶豫豫。”

簡月璃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苦澀的一笑:“這也怪不得他,他只是過不了心中那道坎而已,你也許不知道,我家一直與袁家都是世交,我和他也算青梅竹馬,我也知道他對我有意,便一直等著他來提親,他卻從來不提婚嫁的事情,後來我十七歲那年家父就為我另外定了一門婚事,我雖然不願意,可是我又能以什麽理由拒絕呢,沒想到,剛定完親,男方便得了重病,短短幾日就去世了,這聊城縣的人都說我克夫,從此便沒有人再敢來提親了。”

“難道,就因為這些閑話,袁少爺就怕了,就不敢娶你?”張子魚憤憤地說道,看不出這袁思明竟是如此膚淺之人。

簡月璃搖了搖頭:“他自然不是這樣的人,只是,他從小命運不濟,受盡白眼,如今又擔負糧行重擔,所以性子就別扭了些,我多次暗示他,可是他依舊困在自己的心結裏,或許還要等上幾年他才會明白。”

張子魚心裏佩服簡月璃對感情如此坦然勇敢,回想起袁思明那糾結的樣子,心裏更為簡月璃不值,便說道:“姐姐,你如此美貌如此品行,何苦等那麽一個人,我若是姐姐這般人物,就一輩子不嫁人,灑脫地過自己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又能救死扶傷,總比在內宅中過與妾室爭鬥的生活要好。”

簡月璃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說道:“你這小妮子,才多大年紀就想著不嫁人,若是我不喜歡的人,我自然不想嫁,可若是我愛慕之人,我願意等他。”

袁思明麽,就那糾結的性子,真不知道還要耽誤簡月璃多少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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