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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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南城門外。

張子魚背著一個包袱,直奔城外的五裏亭,幸好今日天氣晴朗,所以連油傘都不用帶,沿途都是暮春景色,三三兩兩的行人有拉著貨進城的,有帶著家人出門游玩的,張子魚走在其間,只覺得自己這趟恐怕有些草率,但後悔已經為時已晚,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前行。

五裏亭已近在眼前,張子魚見亭子裏坐了個人,亭子外也圍著幾個人,還有幾個人守在十幾匹馬、兩輛馬車和一輛拉行李的車旁邊,都穿著褐色的衣袍,心裏估摸著這麽多的護衛,定是褚昱已經到了,自己本來也可以早點來的,只是臨出門的時候母親一再叮囑,所以耽誤了些時間。想起母親,張子魚又是一陣愧疚,這一趟去恐怕得兩三個月,這麽長的時間要在父母面前告假,想了半天都找不到好的理由,最後不得已,只能和父母說近日師母捎信來說在白雲庵裏心思憂郁茶飯不思,讓張子魚去陪伴一段時間,張岳一向不看重女兒,女兒又對自己冷落發妻頗有怨言,也就巴不得女兒去白雲庵待一段時間,景氏倒是很心疼女兒,又想著趙氏夫婦對自己女兒有恩,不能忘恩負義,再者女兒去庵裏修身養性也好,就多叮囑了幾句,又幫她收拾行李,買了一些日常的東西,臨出門又塞了些銀錢給她,然後才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出門。

走到亭子前面,圍在亭子周圍的其中兩個護衛擋住她,手齊刷刷地按在劍上,幸而蕭安也在亭子裏,對兩人使了個顏色,兩人也就讓開放張子魚過去了。

亭子裏一張石桌幾張石凳,褚昱坐在那兒,依舊是淡淡的神色,見到張子魚,只說了句:“你來了。”

張子魚也坐在石凳上:“褚大人等久了吧,幸而辰時還未過,我也算趕上了。”

褚昱說道:“也不算太久,既然姑娘已經到了,那我們啟程之前就商議好一些事情,好掩人耳目。比如說,我們假扮成經商人家的兄妹去探望親戚如何?”

兄妹,張子魚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淺綠色細布小衫,又打量了一眼褚昱穿的淺紫色雲錦袍,心裏想著,你穿得這樣富貴,我穿得這樣平常,要是說我們是兄妹,那別人得說咱倆的便宜爹媽得多磕磣女兒啊。不過,張子魚臉上倒是堆起淺淺的微笑:“兄妹很好,褚大人考慮得很周到。”

“既然定了下來,那以後請姑娘不要再稱呼我‘大人’,稱呼我名字就行,我也直呼姑娘名諱,姑娘自當不會介意吧,如不介意,我們就出發吧。”褚昱說完,就起身微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張子魚無奈,我要說介意你也沒給我機會啊,只得坐上了其中一輛馬車,褚昱坐了另一輛馬車,其他人除了趕車的兩人都騎了馬,一行十五個人就出發了。

沿著官道向南而行,路上的房屋行人越來越少,樹木多了起來,顯然離京師漸漸遠了,張子魚開始還看看外面的景色,畢竟兩年沒有出過京師,後來看煩了,又沒個人聊天,無聊之中就從包袱裏拿出一本在攤子上買的《花魁女棒打無情郎》,正看得入神處,馬車一停,趕馬的男子說道:“小姐,公子吩咐此處歇腳。”

張子魚下了馬車,這兒沒有什麽客店,只有一個小小的茶棚,茶棚的攤主正在打瞌睡,突然見來了大生意,趕忙殷勤地跑出來迎人,褚昱和張子魚坐了中間的一張桌子,其他人都不坐就站在周圍,蕭安喊道:“攤主,拿幾副幹凈的茶具碟子來。”

攤主果然拿了茶壺茶杯過來,張子魚正有些口渴,拿起茶壺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飲而盡,喝完看褚昱卻是微微皺著眉頭,旁邊的蕭安拿起茶壺將杯子沖洗了幾遍,又從行李裏拿出一包茶葉和點心,問攤主要了滾水,重新沖了茶水給褚昱,又拿碟子將點心擺的整整齊齊放在桌子上,一套動作下來,看得張子魚很是唏噓,這貴族子弟毛病真是多,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有口水喝就不錯了,一路上如果都要這樣伺候,不曉得要耽誤多少時間。

褚昱慢慢喝著茶,點心也不吃,張子魚也不吃,此刻她肚子有些餓,點心雖然很精致,但餓的時候她又不愛吃甜食,無事可做又不能老盯著褚昱喝茶,於是就向攤主打聽前面有沒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得知前面不遠就是定興縣,心裏也松了一口氣,今晚總算不用睡馬車上了。

好不容易等褚昱喝完了茶,點心一塊沒動都留在那兒,蕭安算錢給攤主的時候倒是很大方,攤主喜笑顏開,連喊著“貴客慢走”送了眾人出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就進了定興縣城,城門口有守城的地方官兵,這麽一大群人進城自然很是紮眼,果然官兵過來盤問,蕭安只是拿出腰間的牌子給他們看了一眼,說了兩句話,官兵就恭恭敬敬地讓一行人進了城。

縣城裏很是熱鬧,兩旁有很多家酒肆茶樓,茶米油店,門鋪前都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買賣東西的人也不少。馬車停在一處客棧前,張子魚下了馬車,見前面這間“雲來客棧”占了不小的地盤,華麗氣派,褚昱也下來馬車,和張子魚一起站在客棧面前,蕭安恭敬說道:“公子,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是城裏最好的客棧。”

褚昱微微點了點頭,正要進客棧,旁邊突然過來一個衣衫破爛的乞丐老婦人,伸著臟兮兮的手對張子魚說道:“小姐,請施舍幾文錢吧。”

張子魚見她頭發花白佝僂著身子,便從荷包裏拿出三文錢遞給她,老婦人接過銅板,卻突然從衣袖裏抽出一把匕首,直插張子魚的前胸,張子魚大驚,旁邊的褚昱立刻將她往後拉,而後又一掌打開老婦人的手,旁邊的護衛也反應了過來,急忙圍了過來,老婦人見勢不妙,轉身逃逸,褚昱的護衛要追,卻因為人流擁擠,對此地地形又不熟,轉眼間就失去了老婦人的蹤影。

張子魚驚魂未定,褚昱問道:“你沒事吧?”

張子魚搖了搖頭,而後說道:“你早知道她要對我不利是吧,要不然你不可能這麽快就能拉開我。”

褚昱說道:“你穿得普普通通,她不向我乞討,卻向你乞討,這不是很奇怪嗎!”

原來如此,果然這一趟旅途不是那麽輕松,自己以後還得加倍小心才行。張子魚想著,便隨著褚昱進了客棧,蕭安也跟了進去,其他人拉著車馬進了後面的院子,大堂裏點了不少燭火,桌椅齊整,褚昱撿了一張桌子坐下,張子魚也跟著坐下,早就有小二跑了過來,殷勤說道:“貴客來了,現下天色已經晚了,我們這兒有上好的房間,客人可要住店?”

蕭安說道:“要三間挨著的上房,清凈些的,我們家公子小姐不喜歡吵鬧,剩下的隨便給安排幾間房就是。”

小二眉眼笑得更開了:“小的馬上就去安排,保證客官滿意。”而後一溜煙跑到櫃臺那兒說了兩句話,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人馬上快步走過來說道:“幾位貴客光臨小店,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不知幾位貴客可曾用過飯,我小店有幾樣遠近聞名的招牌菜,貴客可要將就用些?”

蕭安回道:“那老板就把這幾樣菜端上來吧,做清淡點。”

老板又說了兩句奉承話,就立馬去廚房安排了,張子魚只覺得自己腹中空空,巴不得跟著老板跑到廚房找兩個包子吃,至於招牌菜什麽的留給褚昱就行了,但既然自己要裝小姐,總得和自己的“哥哥”一起端架子吧。

等了好一會兒,菜才陸陸續續端了上了,清蒸魚、紅燒獅子頭、胭脂鵝脯、熏牛肉,清炒芥蘭、鮮蘑湯,張子魚等不及,先盛了一碗米飯就開始扒拉飯菜,褚昱看見她的吃相又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蕭安盛了一碗米飯擺著他面前,看見張子魚的吃相也是皺了一下眉頭。

褚昱揮揮手對蕭安說道:“你去吩咐他們進來吃飯吧,現下是在外面,比不得在家裏,沒那麽多講究。”

蕭安答應了一聲就出去了,而後跟隨的人都散坐在周圍的桌子開始吃飯,但張子魚總覺得他們吃飯也絲毫沒放松警惕,時刻盯著褚昱這張桌子和周圍變化,估計吃的什麽菜都不在意。

張子魚快速扒拉完一碗飯,肚子依然沒什麽感覺,又接著給自己盛了一碗飯,等她兩碗飯吃完,褚昱第一碗飯都還在細嚼慢咽,心裏又開始鄙夷這大家公子的做派,回想以往自己跟著師父師母游歷各處,待得短都是住最便宜的客棧,待得長就租最便宜的房子,有時候還得露宿荒野,吃的比住的還不如,又要處處受人白眼,現下這個情況,估計那會兒的自己能一口氣把整桌子菜幹光。

待到她添第三碗飯,褚昱終於忍不住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張子魚渾不在意,又想著捉弄他一下,就故意夾了一塊魚放到他碗裏說道:“昱哥哥,這個魚不錯,你多吃點。”

褚昱看著碗裏的魚塊,筷子停在半空,神色陰晴不定,也不知道是被這夾過來的魚塊膈應到了,還是被張子魚那聲“昱哥哥”給驚到了。

張子魚看著他暗暗好笑,也不理他,自己繼續吃得歡快,褚昱放下筷子:“我吃飽了。”而後又補充道:“食不言寢不語,以後吃飯你還是少說些話。”說完,就由小二引著上樓,蕭安也馬上起身跟了上去。

張子魚看著滿桌的菜只覺得可惜,早知道就不捉弄他了,好歹還能少浪費點,於是她一邊默默的念著“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一邊盡量使勁吃,惹得周圍的護衛都頻頻看她。

吃完了飯,張子魚也由小二引著上了樓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寬敞整潔,家具陳設也高雅,果然是上好的客房,小二端了熱水上來洗臉,又提開水沖好一壺茶,便殷勤地退了出去。

張子魚滿意地嘆了口氣,果然有錢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樣,自己何曾住過這樣上等的房間,她打開窗戶向外望去,原來這客棧是四合院的樣式,外面一圈是走廊,房間圍在裏面一圈,張子魚的房間正對著院子裏的景致,院子裏的杜鵑開得正好,中間一座池子,點綴了幾塊太湖石,暗光中顯得很是雅致。對角的房間窗戶也是開著,裏面燈燭明亮,褚昱也剛走到窗前來欣賞風景,原來他們三人的房間是挨著的轉角三間房,所以兩人的房間窗戶正好能看到對方,張子魚想著因為自己捉弄估計褚昱還餓著肚子,心裏有些愧疚,就高聲說道:“你肚子餓不餓,我去廚房給你找點吃的來。”

褚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窗戶,中間那間房的蕭安聽到動靜,也打開了自己的窗戶,來回幾次看了褚昱的房間和張子魚,而後對張子魚說道:“小姐,公子有些累了,明早還要趕路,早些睡吧。”

張子魚道了聲“晚安”就關了窗戶準備睡覺,躺在床上只覺得腹脹,翻來覆去都睡不安穩,心裏對自己說道,張子魚啊張子魚,你是餓鬼投胎嗎,晚飯吃了這麽多,現下得報應了吧。

反正也睡不著,她索性坐了起來,百無聊賴的時候想起自己白天看的書還沒有看完,就拿出書繼續翻看,剛看了兩頁,又覺得天氣很是悶熱,想起上樓的時候看見西南角正好有一處露臺放著幾張桌椅,就拿了燈籠和書到了露臺,坐在那兒繼續看。

故事中的花魁正在癡心等待情郎之時,卻聽聞她那海誓山盟的情郎為了前程,準備拋棄她娶縣令家的小姐,花魁憤恨之下準備到官衙狀告薄幸郎。張子魚正看得入神,身後一個聲音問道:“你在這兒做什麽?”

張子魚回頭一看,褚昱站在她身後,月色下他的面容越發俊美,貴氣之中又襯著幾分柔和,自己一時竟有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感慨,楞在那兒忘了回答。

褚昱見她呆了,一時不明所以,見她手裏拿著一卷書,微微有些意外和驚喜地說道:“你在讀書,我也帶著幾本書,正好我們可以談詩解文,互相探討學問一番。”說完,就坐在了另外一張椅子,頗有興致的問道:“你看的是什麽書?”

張子魚將手裏的書頁合上,將書面湊到褚昱面前,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花魁女棒打無情郎》,褚昱好似被人敲了一下腦袋,楞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麽。

“你平時看些什麽書?”張子魚見她楞住了,只覺得氣氛有些微微的尷尬,就想著找些話打破尷尬的局面。

褚昱反應了過來,恢覆了淡淡的神情:“不提也罷,今日已經晚了,你也早些睡吧?”

張子魚看著他緩緩離去的背影,長身玉立,衣袂飄飄,竟有些出神,感慨能讓花魁女心甘情願癡等的薄情郎,大概就是這樣子的吧。

第二日,還未出門,外面就開始下起瓢潑大雨。

這樣的大雨是不可能趕路的,一行人就繼續待在客棧裏,客棧的老板見又多了一天的生意,臉上簡直樂開了花,對待幾位貴客更是殷勤備至。

張子魚下樓時候,看見眾人都已經在樓下享用早點了,她走到褚昱那桌,道了聲早安,就坐下準備享用桌上的早點,小米粥、各色小菜、三鮮包子、蔥油花卷加肉絲面,讓人看著很有食欲。不過,她昨天晚飯實在吃得有點多,就只盛了一小碗米粥慢慢喝著,和昨日迥異的吃相倒是讓褚昱又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精神不大好,吃得這麽少,不是病了吧?”褚昱問道,卻讓人感覺不是因為關心,更像是調侃。

張子魚搖搖頭,正要說他“食不言寢不語”的話,旁邊突然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哥哥姐姐,早上好。”

兩人轉頭一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站在旁邊,紅潤臉龐,眼如星光,衣著樸素整潔,神色有些羞澀緊張,手裏端著一盤白色糕點。

“你叫什麽名字,這糕點是端給我們的嗎?”張子魚溫柔問道,生怕讓他更緊張。

小男孩大了膽子說道:“姐姐,我叫毛毛。”

張子魚打趣他:“那你肯定還有個弟弟叫豆豆嘍!”

毛毛吃驚地說道:“姐姐,你怎麽知道我有個弟弟,還知道他的名字,不過弟弟太小了,爺爺奶奶在家照顧他呢,他不能像我一樣來這兒幫爹娘的忙。”

“你爹娘也在這家客棧嗎?”張子魚問道。

毛毛點了點頭,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和幸福:“嗯,我爹娘都在客棧的廚房裏做菜,他們做的菜可好吃了,學堂裏先生有事,這幾天放假,我就可以來這兒和爹娘待上一整天呢,客棧的老板伯伯嬸嬸也很好,讓我可以在客棧裏溫書休息。”

張子魚見他實在可愛,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毛毛受了鼓勵,將自己端著的糕點放在桌子上說道:“哥哥姐姐,這是我今天一大早和爹娘來廚房做的糕點,做了三種味道,你們嘗嘗。”

糕點只有三塊,張子魚拿了一塊,褚昱也拿了一塊,示意站在旁邊的蕭安也拿一塊,張子魚一口咬下去,原來是糯米紅豆糕,糖放得有些多,但味道也還行,她笑道:“毛毛真厲害,這麽小就能做這樣好吃的點心。”

旁邊褚昱也咬了一口點心,不知他吃的是什麽餡,喉頭使勁咽了一下,而後拿起手邊的茶緩緩喝了起來。

“哥哥姐姐,你們喜歡毛毛做的點心真是太好了,”毛毛拉著張子魚的手興奮說道,“爹娘說我在廚房就會搗亂,學做吃食也馬馬虎虎,說如果今天哥哥姐姐喜歡我做的點心,以後才準我學做更多的菜。”

褚昱此時正打算把咬了一口的點心放回盤子裏,聽到毛毛的話,伸出去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繼續一口點心一口茶水地吃著。

看到褚昱和蕭安都吃完了點心,張子魚問道:“怎麽樣,這點心不錯吧。”

蕭安點頭說道:“嗯,這棗泥餡的糕點真不錯。”

褚昱看了一眼神情充滿期盼的毛毛,也說道:“這點心吃著尚可。”

毛毛得到大家的肯定,開心地從腰帶裏翻出一串彩色手鏈說道:“姐姐,這是我自己用絲線編的手鏈,送給你。”

張子魚接過手鏈,手鏈由紅、黃、藍三色絲線編成‘之’字形,雖然樣式簡單,但編織整齊,顯然是用心做的,便戴在手腕上說道:“嗯,這手鏈很好看,姐姐也很喜歡呢。”

“那今日我再編一條,明日送給哥哥。”說完,端著空盤子歡歡喜喜地回了廚房,張子魚看著褚昱空了的茶杯,好奇地問道:“褚昱,您吃的是什麽餡的?”

褚昱眼也沒擡,淡淡說道:“鹹菜餡的,還加了些鹽。”

難怪難怪,張子魚心裏暗笑,卻又對褚昱這番小心意有些刮目相看,蕭安卻是一臉惶恐:“公子,是蕭安疏忽了。”

褚昱擺了擺手,顯然也沒放在心上,一眼瞥見張子魚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讚賞,心裏又有些微微的滿意。

吃過早飯,大家都無事可做,褚昱回了自己房間,張子魚也回了自己房間,坐在窗前看雨滴打在杜鵑花上,正想著京師不知道有沒有下雨,師母身體不好,一到陰冷的時候就容易犯咳嗽,現下自己不在京師無法照料,心裏更是擔憂。

臨近黃昏的時候雨終於停了,外面的行人漸漸多了,街上也開始熱鬧起來,張子魚吃了晚飯,本打算出去逛一逛,又覺得自己出去也得先和褚昱講一聲,剛到門前,聽到裏面有說話聲,知道褚昱房裏有人也不便打擾,就站在不遠處的走廊上等著。

客棧面前的街上除了店鋪外,許多擺夜生意的小攤此時也出來了,賣烤肉的,賣糖水的,演皮影戲的,賣燈籠的,倒顯得比白天還要熱鬧,張子魚看得入神,以至於褚昱站在她旁邊的時候都沒有發現。

“你找我?”褚昱問道,也不看她。

張子魚沒料到他在旁邊,倒是嚇了一跳:“我本想告訴你一聲就出去逛逛,可是,你怎麽知道我找過你?”

褚昱依舊不看她,說道:“我剛聽見門口有腳步聲停了一會兒,腳步聲又輕,猜測應該是你,這麽晚了你還要出去麽?”

張子魚說道:“本想出去逛逛的,可是站在這兒等你的時候,才發現下面街上的事情也很有趣。”她手一指街上賣綠豆湯的老婦人:“那位大嬸看著挺老實的,其實舀出去的每一碗綠豆湯她都要偷偷加半勺水,那綠豆湯味道不知道有多淡,”又一指賣炒瓜子的中年男子說道:“那位賣炒瓜子的攤主倒是實在,每次稱完瓜子都要再另外送一些,可惜他的秤做了手腳,遇到看著好騙的客人就拿空心的秤砣稱,看著兇惡的客人就拿實心的秤砣稱,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賣了十次瓜子,倒有七次是拿的空心秤砣,竟也沒有人懷疑他。”

褚昱盯著攤子看了一會兒,果然如她所言,便說道:“你倒看得仔細,你出門在外都喜歡這樣探究別人嗎?”

張子魚點點頭說道:“從小就愛這麽幹,你想啊,我師父師母到處占蔔算卦靠的是什麽,不就是‘察言觀色、打探消息’八個字,比如說一個人來算卦,你得跟著他的神情變化來猜出他心中所想,猜對了他神情自然是高興的,猜錯了他有了怒氣那還得想辦法把話圓回來,而打探消息也很重要,我們初到一個地方,總得打探下這個地方的人情世故吧,甚至於哪座山上有哪座廟,廟裏供著哪些菩薩都得知道,這樣才好算卦的時候說出一二,指點那些或求平安、或要消災、或求姻緣的客人去那個地方求神拜佛,要不然我師父難道還真能是神仙轉世,百卦百靈。”

褚昱微微一皺眉:“這豈不是在騙人。”

張子魚嘆口氣道:“其實這世間人若要得到心中所想,都得靠自己努力才行,其他無論神仙還是菩薩都不能幫他們,他們或許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有太多無奈和憂愁壓在心裏,只能靠相信神明來略微排解心中的不如意,也算是一種自我慰籍吧,所以,我師父師母與其說是為他們指明出路,倒不如說是傾聽他們的心事,安撫他們的心魂。”

褚昱倒沒想到這一層,看著張子魚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不知道她是想念師父師母還是悲憫世人皆苦,自己竟生出了一些憐惜,而後又自嘲恐怕自己也是因為感慨世人之苦所以才生出了這異樣的心情。

樓下,毛毛和他父母正走出客棧,顯然是已經忙完了客棧的活計準備回家了,毛毛一手牽了父親一手牽著母親,蹦蹦跳跳地走著,父母都慈愛地看著他,幸福的背影湮沒在人群中,就如同他們周圍的其他人一樣,努力活於世間,平凡而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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